夜風拂過湖麵,送來水汽的微涼。
聽風茶館內,二樓雅室。
木質樓梯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響,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像是踩在人心上。
獨自枯坐的趙衡,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顫抖,不知是演的,還是真的緊張。
門簾被一隻乾瘦的手掀開,刑部侍郎宋謙走了進來。他臉上掛著虛假的笑意,眼神卻像鷹隼一樣,將雅室內的一切,都掃了一遍。
「殿下久等了。」
在他身後,兩名氣息沉凝的黑衣人,如兩尊鐵塔,一左一右,堵住了門口。
雅室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
「宋大人。」趙衡站起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二哥……他怎麼說?」
宋謙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推開窗,看了一眼樓下的湖水,又回頭看了看趙衡,這才慢悠悠地開口:「二皇子說了,兄弟之間,沒什麼過不去的坎。隻要三殿下真心悔過,他自然會念及手足之情。」
他踱步到趙衡麵前,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一塊玉佩上。
「殿下若有誠意,便將東宮的兵符交出來。二皇子拿到兵符,自會向聖上求情,保殿下後半生富貴平安。」
來了。
趙衡的心臟重重一跳。他攥緊了拳頭,臉上露出掙紮與屈辱的神情,聲音都帶著顫音:「兵符……那是我最後的倚仗了。宋大人,隻要二哥能發誓,保我全家性命……」
他的話還沒說完,宋謙臉上的假笑,突然消失了。
「殿下,你沒資格談條件。」
話音落下的瞬間,宋謙眼中殺機暴漲!他一步欺身而上,乾瘦的手爪,如同一隻鐵鉗,直取趙衡的咽喉!
與此同時,門口那兩名黑衣人動了。他們動作快如鬼魅,一左一右,兩柄短刀抽出,刀光如雪,封死了趙衡所有退路!
這根本不是密會,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殺!
趙衡驚得魂飛魄散,他本能地向後退去,卻被椅子絆倒,狼狽地摔在地上。
那冰冷的殺機,已近在咫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宋謙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黑氣。他從懷中掏出一物,猛地捏碎!
「篡!」
一個無聲的字,在雅室中炸開。
一股陰冷、扭曲、充滿了惡意與算計的字氣,瞬間籠罩了整個空間。那不是物理上的攻擊,而是一種直擊神魂的邪術!
正倉皇後退的趙衡,腦中「嗡」的一聲,彷彿被一柄重錘砸中。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宋謙那張猙獰的臉,在他眼中,竟變得無比威嚴、無比正確。
一股強烈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從他心底湧出。
——反抗是徒勞的。
——順從纔是唯一的出路。
——跪下,求饒,把一切都交出去。
他的鬥誌,在這一瞬間被抽得一乾二淨。他甚至忘記了躲閃,眼神變得空洞,就那麼呆呆地看著那隻扼向自己咽喉的手。
巷子裡,蘇凝的心猛地一沉。
她雖然感受不到那股邪異的字氣,但她能看到,茶館二樓那盞原本明亮的油燈,光芒在瞬間黯淡下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蒙上了一層黑紗。
不好!
她正要下令,三樓的屋頂上,那道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動了。
林霄盤膝而坐,雙目緊閉。
當那股「篡」字邪術爆發的瞬間,他感知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種能扭曲人心、顛倒黑白的邪惡力量。
他沒有絲毫猶豫,並指如劍,對著雅室的方向,淩空寫下一個字。
——「正」!
體內的字氣,順著玄奧的軌跡運轉,化作一股浩然之氣,無聲無息地湧入茶館。
這股「正」字之氣,不像「篡」字那般陰冷霸道,它如春風化雨,溫潤而又堅定。
它不毀滅,隻匡扶。
雅室內,正要放棄抵抗的趙衡,忽然感覺到一股暖流,從頭頂百會穴灌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那股盤踞在腦海中的陰冷與絕望,如同積雪遇到了烈陽,迅速消融。
他的眼神,重新恢複了清明。
那盞黯淡的油燈,光芒也重新亮了起來,驅散了滿室的陰邪。
宋謙臉色一變!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篡」字邪術,竟然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給衝散了!
就是這一瞬間的遲滯!
「動手!」
蘇凝清冷的低喝,在巷子裡響起。
「砰!」
茶館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蘇凝一馬當先,身形如離弦之箭,直撲二樓。她身後的三名心腹捕快,配合默契,兩人跟著她衝上樓梯,另一人則守住後門,斷敵退路。
樓上,趙衡已經趁著宋謙失神的一瞬,手腳並用地滾到桌子底下。
那兩名黑衣高手的刀,失去了邪術的加持,被他堪堪躲過,劈在了空處。
「有埋伏!撤!」
宋謙反應極快,一擊不中,立刻暴喝一聲,轉身就想從視窗逃離。
可他剛一轉身,一道淩厲的刀光,已經封住了他的去路!
蘇-凝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雅室門口,長刀出鞘,刀尖直指宋謙的眉心。
「京兆府辦案,束手就擒!」
另外兩名捕快,也已經與那兩個黑衣高手戰在一處。兵刃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宋謙臉色鐵青。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身勁裝、眼神比刀還冷的女捕快,又看了看桌下瑟瑟發抖的趙衡,哪裡還不明白,自己是掉進了對方精心設計的陷阱裡。
「好,好一個三皇子,竟然敢勾結京兆府,設局害我!」宋謙怒極反笑。
他不再逃跑,反而向後退了一步,與那兩名正在激戰的黑衣人靠攏。
「就憑你們幾個,也想留下我?」
宋謙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猙獰。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了一枚通體漆黑的令牌,正是林霄在研究的那枚「篡」字令牌的本體!
「本來隻想送殿下一人上路,既然你們都趕著來投胎,本官就成全你們!」
他舉起令牌,體內的陰寒內力瘋狂湧入。
那枚令牌上的「篡」字,彷彿活了過來,黑光大盛,一股比剛才強大十倍不止的邪術波動,轟然爆發!
「小心!」
三樓屋頂,林霄臉色一變,低喝出聲。
蘇凝也感覺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她想也不想,橫刀護在身前。
但這一次,邪術的目標,不是某一個人。
而是整個雅室!
「篡令,顛倒乾坤!」
宋謙狂笑著,將令牌高高舉起。
刹那間,整個雅室的景象,在眾人眼中,開始急劇扭曲、崩壞!
牆壁變成了流動的泥沼,桌椅化作了張牙舞爪的怪物,腳下的地板,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要將所有人都吞噬進去。
蘇凝的同伴發出一聲慘叫,他眼中的同僚,突然變成了麵目可憎的惡鬼,舉刀便向自己人砍去!
就連蘇凝自己,也感覺心神一陣恍惚。她眼前的宋謙,身影變得無比高大,彷彿是執掌生殺大權的神明,而自己,隻是一隻可以被隨意碾死的螻蟻。
反抗的念頭,再一次被強行剝奪。
這是更高層次的邪術,直接扭曲認知,製造幻境,讓人自相殘殺!
林霄的「正」字氣,雖然能匡扶人心,卻無法破除這強大的幻術。
眼看局麵即將徹底失控。
宋謙看著在幻境中掙紮的眾人,臉上露出得意的狂笑。
然而,他的笑聲,卻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他看到,那個被他認為最沒威脅的測字先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三樓的屋頂邊緣。
林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既無驚慌,也無憤怒,就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林霄緩緩抬起手,伸出兩根手指。
這一次,他沒有寫字。
他隻是對著那混亂的雅室,對著那狂暴的「篡」字邪術,輕輕地,做了一個動作。
一個「拆」的動作。
「拆。」
一個字,從他口中,輕輕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