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兩團光球。
也就在這一刹那,那座由無數白骨與血肉堆砌而成的邪異祭壇,活了。
「嗚——」
彷彿有億萬亡魂,在同一時間,從沉睡中被驚醒。
祭壇表麵,那些原本嵌在血肉中的白骨,開始劇烈地蠕動。一張張扭曲、痛苦、充滿了無儘怨毒的人臉,從血肉模糊的祭壇表麵,爭先恐後地浮現、凸起。它們空洞的眼眶,齊刷刷地,轉向了近在咫尺的林霄。
它們張開無聲的嘴,發出了足以撕裂神魂的尖嘯。
下一刻,無數隻由最純粹的怨氣凝聚而成的,乾枯、漆黑的手臂,從祭壇的四麵八方,猛地伸出,如同一片黑色的死亡叢林,密不透風地,抓向了林霄!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林霄心頭一凜。
他想退,可那些怨氣之手,速度快得超出了想象,瞬間便纏上了他的手臂,他的身軀。
冰冷,刺骨。
這不是物理層麵的束縛,而是一種直透神魂的汙染。
林霄隻覺得自己的腦海,轟然炸開。
無數混亂的,充滿了痛苦與絕望的畫麵,如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他的識海。
他看到了哀嚎石林中,那些修士揮刀砍向同伴時,眼中那瘋狂的赤紅與清醒後無儘的悔恨。
他看到了在凡界時,那些被「殺」字詛咒奪去性命的無辜者,臨死前那茫然不解的眼神。
他看到了蘇凝被惡字纏身,陷入昏迷時,那蒼白脆弱的臉龐。
最後,所有的畫麵,都定格在了一幕。
那龐大的,燃燒著金色本源的聖獸身軀,光芒散儘,如同一顆隕落的星辰,無力地,從半空中墜落。
「砰。」
那一聲悶響,彷彿不是砸在地上,而是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臟上。
一股無法言喻的空洞與劇痛,在他的胸膛中,轟然炸開。
「哈哈……哈哈哈哈!」
玄煞那瘋狂而虛弱的笑聲,在不遠處響起。他捂著胸口的血洞,看著被怨魂纏身的林霄,臉上露出了病態的,報複的快感。
「感受到了嗎?林霄!」
「這就是你拚死守護的一切!這就是失敗者的哀鳴!它們恨你!恨你為什麼沒有保護好它們!來吧,沉下去,和它們一起,成為這座偉大祭壇,最後的養料吧!」
玄煞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每一個字,都在加劇林霄識海中的痛苦。
林霄的意識,開始下沉。
那無邊的怨念與悔恨,像一片冰冷的海水,即將把他徹底淹沒。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距離那兩枚核心,隻有咫尺之遙,卻彷彿隔著一個世界。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瞬間。
一絲微弱的,卻異常熟悉的暖意,從那枚屬於凡界的字脈核心中,傳遞了過來。
那不是強大的能量,也不是精妙的法則。
那是一種感覺。
像寒冬臘月裡,青雲測字鋪閣樓上,透過窗欞灑下的那一縷陽光。
像蘇凝在深夜,為他端來的那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清粥。
像城隍廟前,那些即便生活困苦,也依舊會在路過時,雙手合十,祈求風調雨順的普通百姓,眼中那最質樸的,對「生」的渴望。
頑固,堅韌,平凡,卻生生不息。
這股意誌,與林霄內心最深處的守護之念,產生了共鳴。
就像一根定海神針,瞬間,定住了他那即將被風暴撕碎的識海。
「滾!」
林霄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
他那雙因痛苦而渙散的眼瞳,在這一刻,重新凝聚起駭人的光!
他沒有再試圖去施展任何精妙的字術,也沒有去構建什麼複雜的字域。
他隻是將體內那條奔流不息的乾坤脈,將自己對「生」與「守護」的全部理解,將那份源自凡俗世界的,最純粹的意誌,毫無保留地,全部灌注到了自己的右手上!
嗡——
一團璀璨而不刺眼的金色光華,在他的掌心,轟然亮起。
那光芒,平和、溫暖,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秩序」與「生命」的威嚴。
那些死死纏繞著他的,汙穢、冰冷的怨氣之手,在接觸到這片金光的瞬間,就如同遇上了天敵,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著黑煙,迅速消融、瓦解!
束縛,被掙脫。
林霄的手,再無阻礙。
他五指張開,一把,將那兩枚沉浮在血色鎖鏈中的光球,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入手的感覺,冰冷而又脆弱,像握著兩隻奄奄一息的雛鳥。
「給我……回來!」
林霄手臂肌肉墳起,用儘全身的力氣,猛地向後一拽!
「哢嚓!哢嚓哢嚓——」
一陣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密集脆響,響徹了整個黑風淵。
捆縛著兩枚字脈核心的,那些由玄煞以墮仙之力和無數怨魂構築的血色鎖鏈,在這一刻,寸寸斷裂,轟然崩解!
兩枚核心,脫離了祭壇!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那座原本還在瘋狂跳動的血肉祭壇,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猛地一僵。
表麵那些猙獰的人臉,迅速乾癟、塌陷。
祭壇上燃燒的血色火焰,也隨之,徹底熄滅。
失去了能量供給,祭壇頂端那道剛剛被強行撐開的仙界之門,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裂縫的邊緣,開始出現劇烈而不穩定的空間褶皺,磅礴的仙界法則,不受控製地,四處噴湧,將周圍的空間,切割得支離破碎。
僅僅維持了不到兩息的時間,那道承載了玄煞所有希望的裂縫,便在一陣劇烈的閃爍之後,猛地向內一縮,化作一個光點,徹底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籠罩在黑風淵上空的,那片由惡字組成的黑雲,也隨之失去了根基,開始緩緩消散。
一縷久違的,屬於靈界天空的光,穿透雲層,照了下來。
林霄攤開手掌。
那兩枚字脈核心,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靈界核心,光芒黯淡,卻在一下一下,傳遞著虛弱的,劫後餘生的親近之意。
而凡界核心,則散發著溫潤而頑固的光,像一個打贏了一場惡仗,雖渾身是傷,卻依舊挺直了脊梁的少年。
林霄看著它們,那顆因墨麒麟之死而冰封的心,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他贏了。
墨麒麟的犧牲,沒有白費。
然而,那股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未在他的心中散開。
一個充滿了無儘怨毒與瘋狂的,如同破鑼般的嘶吼聲,讓他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你……把我的門……還給我!!」
林霄猛地抬頭。
隻見玄煞,正死死地盯著他空無一物的手,那張本就猙獰的臉,此刻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
希望,破滅了。
通往仙界的道路,被眼前這個人,親手斬斷。
本源重創,大陣被毀,謀劃了千百年的心血,在最後一刻,化為泡影。
極致的憤怒與絕望,最終,化作了純粹的,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
玄煞臉上的表情,忽然平靜了下來。
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死一般的平靜。
他不再看林霄,而是緩緩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個依舊在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窟窿,又看了一眼自己這副殘破的身軀。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癲狂,扭曲,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同歸於儘的決絕。
「贏了?你以為你贏了嗎?」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說夢話。
「我得不到的……誰也彆想得到!」
「既然回不去……那就讓這個腐爛的世界,為我……陪葬吧!!」
話音未落,他猛地張開雙臂,仰天狂嘯。
他體內所有殘存的,狂暴的墮仙之力,在這一刻,不再外放,而是以一種自毀的方式,瘋狂地,向著他丹田的位置,坍縮、凝聚!
一股毀滅性的,足以讓整片天地都為之顫栗的恐怖氣息,從他的體內,轟然爆發!
他的身軀,如同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開始不正常地膨脹,麵板表麵,一道道黑色的裂紋,迅速蔓延。
黑色的,充滿了寂滅氣息的光,從那些裂紋中,迸射而出。
他要自爆!
一個墮仙的自爆,其威力,足以將方圓千裡,連同空間本身,都徹底抹去!
林霄的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他懷中,是兩個剛剛脫離危險,脆弱無比的世界本源。
而他麵前,是一個即將把這方天地,都拖入毀滅深淵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