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穀內的風,重新變得溫和。
那股來自仙界的,不容置疑的「秩序」威壓,隨著雲陽的離去,消散得無影無蹤。
墨塵和幾名弟子像是剛從深水裡被撈出來,一個個癱軟在地,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呼吸著峽穀中帶著土腥味的空氣。方纔那片刻的禁錮,神魂彷彿被投入了萬載玄冰,連思維都險些被凍結,那種生命層次被徹底碾壓的無力感,比麵對千軍萬馬還要令人絕望。
「咳……」
林霄扶著飛舟的船舷,掙紮著站直身體,喉嚨裡一陣腥甜,又被他強行嚥了下去。
「林霄大人。」夜影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側,伸出手想去攙扶,卻又在半途停住,隻是靜靜地護在一旁。
「多謝。」林霄擺了擺手,目光望向雲陽消失的虛空,眼神深邃。
仙庭。
乾坤脈。
還有那句意有所指的「泥潭裡的麻煩事」。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那剛剛平複的神魂之海中,激起層層漣漪。他原以為,靈界最大的威脅便是玄煞,如今看來,這片天地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你怎麼會在這裡?」林霄側過頭,看向夜影。
夜影兜帽下的臉龐看不真切,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公主殿下托付於我,護你周全。」
言下之意,他從淩霄城出發,便一直跟在後麵。
林霄心中一暖,也沒再多問。這份情,他記下了。
「宗主,我們……」墨塵掙紮著爬起來,臉上還殘留著後怕,「那人……是仙人?」
「仙庭巡查使。」林霄收回目光,聲音恢複了平靜,「走吧,去自由城。」
他的語氣比之前更添了幾分緊迫。
雲陽的出現,像一記警鐘,讓他意識到,留給他的時間,或許並不多。他必須儘快整合一切可以整合的力量。
飛舟再次啟動,隻是這一次,船艙內的氣氛,比來時更加凝重。如果說之前眾人心中壓著的是玄煞這座大山,那麼現在,山的上方,又多了一片看不見頂的,名為「仙庭」的天空。
兩日後。
當飛舟越過一片廣袤的灰色戈壁,一座龐大的城池,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的儘頭。
那是一座……無法用常理形容的城。
它沒有淩霄城那般規整的城牆和衝天的陣法光柱,而是由無數高低錯落、風格迥異的建築,毫無章法地堆砌而成。有的建築是粗獷的巨石堡壘,有的則是精緻的空中樓閣,甚至還有直接將一座掏空的山體,改造成了巢穴般的居所。無數的飛舟、靈禽、甚至是騎著巨大妖獸的修士,在城池上空穿梭往來,形成了一片混亂而又充滿活力的景象。
這裡,就是自由城。
靈界最大的散修聚集地,一個沒有規則,或者說,「實力」就是唯一規則的地方。
為了避免引人注目,林霄讓墨塵將飛舟停在了城外的一處隱蔽山坳,一行人換上不起眼的灰色勁裝,徒步入城。
剛一踏入城門,一股混雜著酒氣、汗味、靈藥香以及淡淡血腥味的熱浪,便撲麵而來。
街道上人潮洶湧,摩肩接踵。有袒胸露乳,渾身刺滿圖騰的壯漢,有身姿妖嬈,媚眼如絲的女修,也有佝僂著背,在角落裡兜售來曆不明物件的枯瘦老者。每個人的眼神裡,都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警惕與審視,像一群在叢林中相互提防的孤狼。
這裡,與他們熟悉的任何一座宗門城池,都截然不同。
夜影和他的手下,早已如水入海,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城市的陰影之中,負責外圍的警戒與情報收集。林霄則帶著墨塵幾人,在城中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住了下來。
客棧的名字很直接,就叫「歇腳樓」。
掌櫃的是個看起來很和善的胖子,一雙小眼睛裡,卻閃爍著精明的光。他一邊用油膩的抹布擦著櫃台,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林霄幾人。
「幾位客官,麵生得很啊,從哪兒來?」
「東邊來的,做點小生意。」墨塵按照林霄事先的交代,滴水不漏地應付著。
胖掌櫃嘿嘿一笑,也不追問,隻是意有所指地說道:「最近城裡可不太平,東邊來的『大人物』也多。幾位要是做生意,可得把眼睛放亮點,彆一不小心,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林霄心中一動,知道這胖子是在點他們。看來,雲陽在紅岩山脈的出現,並非無人察覺。自由城內,藏龍臥虎之輩,遠比想象中要多。
稍作安頓後,林霄沒有耽擱,立刻讓墨塵去城中最大的訊息集散地「聽風酒樓」,將聯盟招募修士的訊息,散佈了出去。
訊息中明確承諾:凡加入聯盟者,不僅能獲得固定的靈石與丹藥供給,表現優異者,更有機會獲得青雲測字宗的字術傳承。
這條件,不可謂不豐厚。
然而,一連兩天過去,前來歇腳樓問詢的散修,卻是寥寥無幾。
偶爾有幾個感興趣的,在聽到他們的敵人是滅字門餘孽,以及可能捲土重來的墮仙玄煞時,便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轉身就走。
「開什麼玩笑?跟墮仙拚命?老子還沒活夠呢!」
「聯盟?沒聽說過。玄煞大人君臨靈界,那是天命所歸,你們這是螳臂當車,自尋死路!」
「還字術傳承?命都沒了,要傳承有什麼用?彆是想騙我們去當炮灰吧?」
質疑,嘲諷,不屑……
這些散修,在殘酷的靈界獨自掙紮求生,早已將「趨利避害」四個字,刻進了骨子裡。讓他們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守護靈界」的口號,去對抗連各大宗門都束手無策的墮仙,無異於癡人說夢。
更糟糕的是,一個流言,開始在城中悄然傳開。
「聽說了嗎?那夥招人的,得罪了天上的仙人!」
「可不是嘛!有人在紅岩山脈那邊,親眼看到仙人降臨,要帶走他們的頭兒,結果被他們給拒了!」
「我的天,連仙庭都敢得罪?這幫人是瘋了吧?跟著他們,豈不是要同時麵對墮仙和仙庭兩麵夾擊?」
這個流言,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散修們心中那點微末的僥g幸。
如果說對抗玄煞,隻是九死一生。那麼再加上一個深不可測的仙庭,那就是十死無生。
一時間,歇腳樓門可羅雀。林霄幾人,彷彿成了瘟疫的源頭,所有散修都對他們避之不及。
第三天,黃昏。
歇腳樓的大堂內,氣氛沉悶得能擰出水來。
墨塵和幾名弟子坐在角落的桌子旁,一個個垂頭喪氣。他們怎麼也想不通,宗主親臨,開出如此優厚的條件,為何會是這般結果。
「宗主,要不……我們換個地方試試?」墨塵看著獨自坐在窗邊,望著窗外街景,沉默不語的林霄,小心翼翼地開口。
林霄沒有回頭,隻是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粗茶,輕輕抿了一口。
「不必。」他的聲音很平靜,「問題,不在地方。」
他很清楚,這些散修,需要的不是承諾,而是一個能讓他們信服的,實實在在的「保障」。一個能證明,跟著他,確實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保障。
就在這時,客棧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砰!」
一聲巨響,伴隨著一陣囂張的鬨笑聲,七八個氣息彪悍的修士,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高近九尺的魁梧壯漢,赤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虯結肌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他的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讓他那本就凶惡的麵相,更添了幾分煞氣。
「掌櫃的!給老子把最好的酒都上來!」壯漢將一把門板似的闊劍,重重地砸在櫃台上,震得杯盤一陣亂響。
胖掌櫃臉上堆著笑,連連點頭哈腰,不敢有絲毫怠慢。
壯漢灌了一大口酒,目光在堂內一掃,最後,落在了角落裡,林霄那一桌。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聲音如同洪鐘,響徹整個大堂。
「我聽說,就是你們幾個,自稱是『聯盟』的人,要招人去打滅字門?」
大堂內瞬間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著看好戲的神情。
墨塵等人臉色一變,立刻站起身,手按在了劍柄上。
林霄緩緩轉過頭,平靜地看著那個壯漢,沒有說話。
壯漢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一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也敢自稱首領?還敢大言不慚,說什麼庇護我們?」
他向前一步,腳下的地板都為之震顫。
「自由城,不歡迎帶來麻煩的懦夫!」
壯漢用他那隻蒲扇般的大手,指著林霄,一字一頓地吼道:
「小子,想在這裡招人,可以!先讓老子看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能接下老子三刀!」
「接得下,我『狂刀』胡三,第一個跟你!接不下……」
他眼中凶光一閃。
「就帶著你的人,給老子滾出自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