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玄烈的帶路,前行的道路反而愈發艱難。
這位豹族隊長,不再選擇那些相對平坦的路徑,而是領著眾人,鑽入了一條條更為隱秘、更為古老的林間小道。這裡的樹木,已經完全失去了正常的形態,它們的樹乾扭曲纏繞,如同一個個在無聲掙紮的巨人,巨大的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黑網,將天光徹底隔絕在外。
腳下,不再是腐葉,而是一層厚厚的、黑灰色的菌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黏膩感。
「前麵就是聖地『靜謐之穀』的入口了。」玄烈的聲音,在這死寂的林中顯得格外突兀,他指著前方一處被兩塊巨岩夾成的狹窄通道,「聖獸就在裡麵。除了我們族中長老和曆代巡守隊長,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今天……是破例了。」
他的語氣裡,沒有了之前的懇求,隻剩下一種托付生死般的沉重。
石磊扛著板斧,縮了縮脖子,小聲對旁邊的阿木嘀咕:「這地方……怎麼連個鳥叫都沒有?安靜得瘮人。」
阿木握著劍柄,手心有些潮濕,他沒有回答,隻是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在這裡,他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了巨人墳場的螻蟻,每一根枯枝,每一塊岩石,都散發著古老而衰敗的氣息。
墨塵則完全是另一番狀態。他蹲下身,用手指撚起一點地上的黑色菌灰,放在鼻尖輕輕一嗅,隨即臉色大變。
「不對,這根本不是菌類。」他喃喃自語,眼神裡滿是驚駭與癡迷,「這是『形』之字氣徹底崩解後,殘留下的『字骸』!天哪,這片土地的字脈,已經從根上爛透了!」
他像個發現了新大陸的瘋子,不斷地收集著各種樣本,嘴裡唸叨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古老字學術語,看得旁邊的豹族修士們一愣一愣的。
林霄走在隊伍中間,神色平靜。
他能「看」到,這片區域的字氣,已經不是簡單的紊亂或死亡。它們變成了一種全新的,帶著「滅」之烙印的,扭曲的規則。就像一張白紙,被人用最肮臟的墨水,胡亂塗抹上了一幅代表著終結與腐朽的畫。
穿過那道狹窄的岩縫,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環形山穀,穀底平坦,像一隻被精心雕琢過的巨碗。與外麵的陰暗腐敗不同,山穀的中央,竟然生長著一棵通體瑩白、散發著柔和微光的巨樹。那光芒,如同月華,將整個山穀照得一片朦朧。
本該是如同仙境般的地方,此刻卻充滿了死氣。
那棵發光的巨樹,大半的枝乾已經枯萎,光芒也變得黯淡無光,彷彿隨時都會熄滅。而在巨樹之下,一頭龐大的異獸,正蜷縮在那裡。
它身形似鹿,頭有獨角,全身覆蓋著本該是墨玉般光滑的鱗甲。
墨麒麟。
隻是,此刻的它,沒有半點聖獸的威嚴。
它的鱗甲,失去了所有的光澤,變得灰敗、黯淡,如同蒙塵的頑石。更可怕的是,它的身上,從頭到尾,纏繞著無數道黑色的、如同鐵水澆築而成的詭異文字。
那些「惡字」,像是活的,在它的身體上緩緩蠕動,每一次蠕動,墨麒麟的身軀都會輕微地抽搐一下。它們像最惡毒的藤蔓,深深地紮根於聖獸的血肉之中,貪婪地吸食著它的生命本源。
巨樹的光輝,在努力地庇護著它,卻被那些黑色的惡字,無情地抵擋在外,隻能形成一個微弱的光罩,勉強維持著墨麒麟最後的一絲生機。
「聖獸……」
玄烈看著這一幕,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就紅了。他身後的豹族修士們,也都發出了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他們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卻無能為力。
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守護神正在被淩遲,卻什麼也做不了的絕望,幾乎要將他們吞噬。
林霄的目光,落在了墨麒麟的身上。
他的眉頭,第一次,深深地皺了起來。
這頭聖獸體內的狀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百倍。那股「滅」字訣的力量,已經不隻是汙染,而是近乎與聖獸的本源,糾纏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想要淨化,就如同要從一個活人的血肉裡,將他的骨頭一根根完整地剔出來,稍有不慎,便是骨毀人亡的下場。
「先生,」玄烈轉過頭,聲音沙啞地帶著哭腔,「您看……還有救嗎?」
「我需要靠近看看。」林霄沒有直接回答。
「不行!」玄烈下意識地就拒絕了,「聖獸現在神誌不清,會攻擊一切靠近的活物!之前,大長老隻是想靠近為它梳理氣息,就被它用本源妖火燒傷了半邊身子!」
「不靠近,就永遠沒有答案。」林霄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沒有再征求玄烈的同意,邁開腳步,獨自一人,緩緩地,走向了那棵發光的巨樹,走向了那頭在死亡邊緣掙紮的聖獸。
山穀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豹族修士們緊張地握著武器,手心裡全是汗。
石磊、阿木他們,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隻有墨青,默默地向前挪了半步,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林霄的腳步很穩,每一步的距離都分毫不差。他能感覺到,隨著自己的靠近,空氣中那股陰冷、歹毒的惡字之氣,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開始變得躁動不安。
墨麒麟的身體,抽搐得更加劇烈了。
二十步。
十步。
林霄停下了腳步。
在這個距離,他已經能清晰地看到墨麒麟鱗甲縫隙中,那些蠕動的黑色字紋,甚至能聞到一股從它身上散發出的,混雜著靈氣與腐臭的古怪氣味。
他緩緩抬起手,一縷精純的,帶著「清」之意境的乾坤字氣,在他的指尖凝聚。
或許是感受到了這股純淨力量的威脅。
就在這一刻——
那頭一直蜷縮著、彷彿已經死去的墨麒麟,毫無征兆地,猛地抬起了頭!
它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神采,沒有理智,沒有屬於聖獸的威嚴與靈性。
那是一雙被混沌與瘋狂徹底填滿的眼睛,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正在沸騰的黑色泥沼。
它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林霄。
「吼——!」
一聲沙啞、暴戾,充滿了無儘痛苦的咆哮,從墨麒麟的喉嚨深處炸響!
它根本沒有任何蓄力的動作,那龐大的身軀,就像一發出膛的炮彈,裹挾著一股黑色的妖火,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徑直朝著林霄,狂暴地衝撞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