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雲蕭竟在裴怡家樓下站了一晚。
半夜下起雨來。
細細密密的雨聲打在窗台上,像誰在輕輕敲著玻璃。
裴怡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她買的早班機,不敢睡,生怕自己睡醒了誤了航班。
可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壓了兩塊石頭。
她掙紮了一會兒。
還是在某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的瞬間,沉了下去。
夢裏,她看見齊雲蕭。
他的臉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的手指掐在她的脖子上。
不緊不鬆,剛好夠她喘上一點氣。
夢裏他從後麵狠狠_要_她。
她趴在窗台上,半個腦袋懸在窗外。
下麵是十幾層的夜景。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風從下麵灌上來,吹得她頭髮飛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他在她耳邊說,“你永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句煽情的情話。
他的嘴唇貼在她耳廓上。
冰涼涼的,像蛇的麵板。
他說愛她,說從第一眼看見她就瘋了。
說這十幾年每一天都在想她。
說她要是不愛他,那他們就一起去死。
他的手收緊了一點,再緊一點。
她快喘不上氣了。
想喊,卻喊不出來。
想跑,動不了。
窗外的燈火在她眼裏慢慢模糊,變成一片一片的光暈。
像她小時候在年會上看見的那些外國姐姐身上的亮片,一閃一閃的,晃得她眼睛疼。
她猛地驚醒。
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
雨停了,天還沒亮透。
她大口喘著氣,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層層的汗。
濕漉漉的,冰涼涼的。
她坐起來,心跳還很快,砰砰砰的。
她撥開窗簾,往樓下看了一眼。
那個身影還在。
夢境和現實融為一體,一時間分不清了。
路燈已經滅了,隻有樓道的燈還亮著,昏黃的一小片,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台階上,大衣裹著,領子還是豎著的。
她不知道他在樓下站了多久。
也許是一夜,也許是好幾個小時,也許從她睡著之前就站在那裏了。
早上六點不到,天還灰著,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
裴怡躡手躡腳地起床,簡單洗漱,換好衣服。
行李箱昨晚就收拾好了,立在門邊。
像一個等在起跑線上的運動員。
她開啟家門,隻開了一條縫,側身擠出去,又輕輕帶上。
門鎖哢噠一聲,很輕。
齊雲蕭坐在樓道口。
台階上,背靠著牆,大衣的下擺鋪在地上,沾了水漬。
他手裏夾著一根煙,已經燒到濾嘴了。
煙灰長長地垂著,沒有掉。
他好像忘了吸,隻是讓它在指間慢慢燃著。
燃成灰,燃成一段一段的記憶。
煙霧從他指間升起來,細細的一縷。
在灰白的光線裡打著旋,散開,像一朵還沒開就謝了的花。
他聞聲,抬起頭。
那張熬了夜的臉很白,白得沒有血色。
眼下掛著烏黑的眼圈,青紫色的,像兩塊淤青。
眼睛紅紅的,佈滿了血絲,像是很久沒有閉過。
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樓道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鹹腥的,混著煙草的氣息,混著雨後的潮濕。
那味道悶悶的,像什麼東西發酵了,又像什麼東西腐爛了。
裴怡不知道,這人一晚上又在樓下意淫她。
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那個他想了十幾年的人,在淩晨的黑暗裏一遍一遍地飛躍腦海。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各式各樣的她——
初中的她綁著馬尾辮,在學校走廊上對他笑。
高中的她,文科班,坐在窗邊,陽光落在她臉上。
酒店裏的她穿著粉色製服,踮著腳尖湊在他耳邊。
每一幀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幾分鐘後,
“一行白鷺上青天”。
結束後,他拿出濕紙巾擦了擦手,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
裴怡站在樓梯上,行李箱在她腳邊。
她以為他會攔住她。
會站起來,會伸手,會說那些讓她害怕的話。
但他沒有。
他隻是坐在那裏,看著她。
煙灰終於斷了,落在地上,碎成灰白的粉末,和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積下來的灰塵混在一起。
他把它摁滅在台階上。
那一點火星掙紮了一下,滅了。
“我來見你最後一麵。”他說。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裴怡沒說話。
他站起來,大衣上沾了牆上的白灰,他沒有拍,就讓它沾著。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要說點什麼了,久到她攥著行李箱拉桿的手都出了汗。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展開,像一朵不該在這個季節開的花。
蒼白的,薄薄的,隨時都會碎掉。
“我現在放你自由。”他說。
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了,又滅了。
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更深,更暗,更晦澀難懂。
“你以為你就真的能自由了嗎?”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了水漬的皮鞋。
“終有一天,你還是會回來的。這世界上沒有人比我們更般配。”
裴怡看著他那張臉。
那張她曾經覺得好看的、溫潤的、像江南水墨畫一樣的臉。
此刻它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
顏色暈開了,線條模糊了,底下那張臉慢慢浮上來。
不是她認識的那張,是另一張。
蒼白的,瘋狂的,被什麼東西蛀空了。
她心裏暗道他真是個瘋子。
可她明麵上已經懶得罵他了。
罵他有什麼用?
這傻逼隻會爽,又不會改。
她撥開他擋在樓道口的身體。
他的手臂橫在那裏,像一道柵欄。
她撥開的時候,感覺到他手臂的僵硬,感覺到他指節微微的顫抖。
他沒有再攔她,隻是站在那裏。
看著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看著她拉著行李箱一級一級地下樓。
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行李箱的輪子在台階上磕磕絆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她走到樓道口,推開單元門。
天已經亮了,灰白色的,雲層很厚,看不見太陽。
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身後沒有腳步聲,沒有喊聲,什麼都沒有。
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站在樓道裡,隔著那扇半開的門,隔著那些灰白的光線,看著她。
看不清表情,隻看見一個輪廓。
瘦瘦長長的,被門框框著,像一幅裝在畫框裏的、褪了色的畫。
她轉過身,走了。
沒有回頭。
計程車的引擎在路口等著,藍色的車漆在灰白的晨光裡顯得有些舊。
司機也在抽煙,看見她,把煙掐了,下車幫她開後備箱。
行李箱被放進去,砰的一聲,後備箱蓋上了。
“機場。”她說。
車子駛出小區,拐上大路。
她坐在後排,看著窗外那些還沒睡醒的街道。
早餐店的蒸籠冒著白氣,包子鋪的老闆娘在搬第一籠饅頭。
環衛工人正掃著昨夜的落葉。
這座城市在慢慢醒來。
而她,正在離開。
她忽然想起那個鼴鼠表情包。
肥嘟嘟的,眯著眼,揮著手,配著一行字:
再見了王八羔子。
很符合她現在的心境。
上午九點,裴怡已經坐在了飛機上。
靠窗的位置,飛機不滿座,旁邊沒有人。
她開啟手機,最後看了一眼。
訊號還在,一格,兩格,三格。
她點開和羅桑的對話方塊,那三個字還躺在那裏。
“我愛你”。
她打字。
她有很多話想告訴羅桑。
可最後她隻打了一行字:
“今晚包哥哥滿意。”
末了,加了一個狗頭表情,吐著舌頭,眯著眼,賤兮兮的。
傳送。
她帶的行李箱裏有半透明睡裙,還有皮帶。
甚至手_銬_。
什麼清冷佛子,什麼禁忌之戀。
都給老孃爪巴!!!
訊息轉了一圈,發出去。
她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螢幕暗了。
飛機開始滑行,窗外的停機坪慢慢往後退。
那些灰色的建築物,那些紅色的標識,那些在晨光裡忙碌的地勤人員,全都越來越遠。
然後飛機抬起頭,衝破雲層。
陽光從舷窗照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那些雲在機身下麵翻湧,像一片白色的海。
她在那片海上,漂著,飄著,不知道要飄到哪裏去。
隻知道那個方向,是川西。
是雪山,是經幡,是那個穿著紅色僧袍,問她“你下週有空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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