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心中無男人,不是身邊沒男人。
裴怡坐在南長街那家錫幫菜館裏,看著對麵那個正認真研究選單的男人,忽然想起程橙說的這句話。
她這段時間無論和程橙彙報什麼事情進展,對方都已經變得波瀾不驚、臨危不懼了。
畢竟好閨閨、嫡長閨就是這樣的。
隻需要一個知情權。
剩下的她都可以昧著良心站在你這邊。
程橙對她的要求隻有三條:
愛祖國。
不犯法。
她有知情權。
裴怡在川西的那些荒唐事,程橙都知道。
知道她和平措睡了,知道她和多吉親了,知道羅桑出家了。
知道之後,程橙沉默了整整三分鐘,然後發來一條語音:
“詭秘,你腳踏八條船,我都說你站得穩。”
裴怡想了想,這個舉例有點抽象了,她也沒有一次談八個呀。
此刻她正在和齊雲蕭共進晚餐。
這頓飯,簡直就是一場鴻門宴。
她屬實搞不懂,一個錫幫菜館為什麼有一個“甜蜜蜜雙人情侶套餐”。
而且服務員還很沒有眼力見地強烈推薦了。
這明明距離2月14號情人節還早,這個套餐卻擺在選單最顯眼的位置,旁邊還畫著兩顆愛心。
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給情侶準備的。
她屬實不明白,齊雲蕭保留著她那封寫給他的情書是要幹什麼。
這都過去十多年了,他還留著。
是作為威脅她的證據?
好讓她在她爸耳邊多說點齊雲蕭的好話,祝他早日提乾升職加薪?
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我覺得這個套餐挺好的,你覺得呢?”
他指了指選單上那個新鮮出爐的情侶套餐,似乎十分滿意,
“如果不夠吃,其他你想吃的我們可以另外再單點。”
“啊?”裴怡一臉懵逼。
“沒,我就是覺得這個套餐挺劃算的,相當於五折。而且有你喜歡吃的鬆鼠桂魚,我覺得蠻好的。”
“啊,那你還挺會過日子的。”她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隨後她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不對啊,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鬆鼠桂魚?”
“你爸說的。”
裴怡在心裏恨不得給她家老頭邦邦兩拳。
要在新中國沒成立前,她爸保不齊是個叛徒,怎麼什麼都和外人說。
“聽起來,你和我爸還挺熟啊。”
“對啊,我是叔叔一手提拔上來的,叔叔是我的恩師。”
裴怡在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
嗯~還恩師~
那她爸去洗浴中心的時候怎麼沒把你小子帶上啊?
還不是玩不到一起去。
她開始不停地倒茶水喝,一杯接一杯,以此來掩飾內心的尷尬。
茶是碧螺春,無錫人愛喝的那種。
淡淡的清香,入口有一點澀,回味又是甜的。
她喝了一杯,又倒一杯,喝到第三杯的時候,齊雲蕭終於忍不住了。
“你渴了?”
“嗯,有點。”
“飛機上沒喝水?”
“喝了。”
“那你還這麼渴?”
她沒回答。
她總不能說,我不是渴,是尷尬。
好在服務員開始上菜了。
一道一道,擺滿了一整張桌子。
響油鱔糊,鱔絲切得細細的,用熱油一澆,滋滋作響,香味一下子就竄上來了。
蟹粉蹄筋,蹄筋燉得軟爛,裹著金黃的蟹粉,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油爆蝦,蝦殼炸得酥脆,蝦肉還是嫩的,紅彤彤的,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太湖醉蟹,用花雕酒醃的,蟹黃已經凝固成膏狀,酒香滲進了每一絲蟹肉裡。
鬆鼠桂魚,魚身切了花刀,炸得金黃酥脆,澆上紅亮的糖醋汁,擺成一隻鬆鼠的樣子,尾巴翹得老高。
刀魚餛飩,一碗清湯裡浮著幾隻小小的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裏麵粉色的餡。
裴怡看著這一桌子菜,忽然覺得就他倆吃好像點多了。
但浪費可恥,她決定埋頭苦吃。
鬆鼠桂魚是她的最愛。
外酥裡嫩,酸甜適口,醬汁裹得剛剛好。
她夾了一塊放進嘴裏,那種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像是把整個江南都吃進了肚子裏。
在川西待了那麼久,天天吃辣,她都快忘了家鄉的味道是什麼樣了。
現在她知道了,是甜的。
無錫是全國最能吃甜的城市,甚至打敗了上海。
這裏的菜,什麼都放糖,紅燒肉放糖,排骨放糖,連炒青菜都要放一點點糖提鮮。
外麵的人吃不慣,覺得甜得發膩。
但她從小吃到大,覺得剛剛好。
她埋頭吃,他給她夾菜。
用公筷,一塊一塊地往她碗裏放。
鱔絲,蹄筋,油爆蝦,醉蟹,鬆鼠桂魚。
她碗裏的菜堆成了小山。
她埋頭吃,他繼續夾。
“你自己怎麼不吃?”她嘴裏含著東西,含糊不清地問。
“看你吃就挺好的。”
裴怡愣了一下。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曖昧?
她簡直要掉一地雞皮疙瘩。
她抬起頭看他。
他正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那眼神溫溫和和的,像杯子裏泡開的碧螺春。
她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又低頭繼續吃。
吃了一會兒,齊雲蕭忽然開口。
“裴怡。”
“嗯?”她抬起頭,嘴裏還含著半塊鬆鼠桂魚。
“你知道叔叔喊你和我相親的事情的吧。”
她感覺碗裏的蟹粉蹄筋瞬間不香了。
整個手都在抖,筷子吧嗒一下掉在地上。
那聲響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清脆,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服務員趕緊走過來,重新遞上一副乾淨的新筷子。
裴怡接過筷子,低著頭,不敢看他。
“你還喜歡我嗎?”
服務員正好端著茶壺走過來,聽到這話,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掃了一圈,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然後她也不走了,就待在一邊候著,準備伺機偷聽。
裴怡的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叫“還喜歡”?
她喜歡過他嗎?
那都是初中時候的事了,那時候她連喜歡是什麼都不懂,隻是隨波逐流地跟風暗戀。
那算什麼喜歡?
可她確實寫過情書,確實塞進過他課桌裡,確實署了自己的名字。
“啊?”她想了想措辭,
“我感覺你應該是剛和前女友分手吧,我看你一路上都挺傷感的。你其實也不用這麼著急相親的,而且我工作的地方也不在本地……”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我沒有前女友。”
裴怡愣住了。
沒有前女友。
那他的傷感,是因為什麼?
還是她看錯了?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你……”她張了張嘴,思考良久。
“我知道了,你有前男友。原來你是gay啊,那那那也不行。我不想當同妻。”
她擺了擺手,又補充,
“我不是歧視同性戀啊,現在社會開放了,你也不要自卑。人類其實都是精神同性戀,都喜歡和同性一起玩。你隻是恰好生理上也喜歡同性而已,沒問題的哈,沒關係沒關係。”
她心想好傢夥,怪不得學生時代就那麼多女生喜歡他。
這高嶺之花卻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
破案了。
原來是不喜歡女的。
她想著想著,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陡然提高了分貝。
感覺說完,整個餐廳瞬間安靜了。
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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