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羅桑像個熱情的主人一樣歡迎客人。
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都是好朋友了,”
他說,把“好朋友”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當然要住一間房。”
裴怡嘴角抽了抽。
好傢夥,還挺記仇。
她白了他一眼,拖著行李箱走進去。
房間正中央是一張白色大床,鋪著厚厚的羽絨被,蓬鬆得像一團雲。
床頭的牆壁是原木拚成的,掛著哈薩克族的傳統刺繡,圖案是雪山和鷹。
床邊是一個用磚石砌成的暖爐,爐膛裡已經生好了火。
木柴劈啪作響,暖意融融,把整個房間烘得像是裹了一層絨毯。
窗邊是一整麵落地窗,掛著淺色的亞麻窗簾,窗外正對著禾木村的白樺林。
角落裏擺著一個老式的木衣櫃,櫃門上雕刻著複雜的花紋。
裴怡站在窗邊看了會兒,回頭髮現羅桑已經躺床上了。
“開車太累了,”他說著閉著眼睛,“加上堵車,我躺會兒。”
裴怡點點頭。
“睡吧。”
羅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沒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起來。
他睡著了。
裴怡站在床邊,看著他安靜的睡顏。
睡著了倒是挺乖的。
她拿起手機和房卡,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等羅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翻了個身,下意識往旁邊摸了摸。
空的。
涼的。
他猛地睜開眼睛。
枕邊人不見了。
羅桑坐起來,環顧四周。
房間裏隻有他一個人,她的行李箱還在角落,但外套和圍巾不見了。
暖爐裡的火燒得正旺,火光在牆上跳躍。
他拿起手機,撥她的電話。
嘟——嘟——嘟——
沒人接。
掛了再撥。
還是沒人接。
她的手機沒響,顯然人和手機都不在房間裏。
羅桑掀開被子下床,套上外套,大步往門口走。
去哪兒了?
為什麼不接電話?
這地方她第一次來,人生地不熟,天黑了,雪還那麼大——
萬一出事...
他拉開門,快步下樓。
民宿大堂裡,那個胖乎乎的大叔正坐在前台嗑瓜子,看見他急匆匆下來,愣了一下。
“哎,先生,您女朋友剛纔出去了——”
羅桑沒等他說話,直接推開了玻璃門。
冷風撲麵而來,夾雜著雪花。
他站在門口,四處張望。
然後他頓住了。
一匹馬正停在民宿門口,馬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少年,和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是裴怡。
少年翻身下馬,然後伸手扶著裴怡下來。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
裴怡扶著他的手臂,穩穩落地,然後抬起頭沖少年笑了笑。
兩個人站得很近,在雪地裡,被民宿門口的燈光照著。
少年揮了揮手。
裴怡也朝少年揮了揮手。
然後少年一拉韁繩,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馬蹄在雪地裡踏出一串深深的印記,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羅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少年遠看十六七歲,穿著傳統的哈薩克族服飾——
翻毛皮帽,長款大衣,腳上是馬靴,蹬著馬鐙的姿勢利落又帥氣。
雖然天黑了,隻有民宿門口的燈光照著,但依然能看清輪廓。
高挺的鼻樑,異族人深邃的眼窩,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清俊。
暮色裡,有幾分像演員於適。
但於適比他年紀大。
這個少年,更年輕,更野,像是剛從草原上長出來的一株白楊。
羅桑的目光從方纔遠去的少年身上收回來,落在裴怡身上。
她正朝木屋走來,手裏拎著幾個袋子。
推開門,一股暖氣撲麵而來。
裴怡看見站在門口的羅桑,愣了一下。
“醒了?”她問,拍了拍身上的雪。
羅桑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裴怡沒注意到他表情不對,自顧自往裏走。
“搭個順風車。”她解釋道,把手裏的袋子放在前台旁邊的桌上,
“那小男生是當地哈薩克族人,他放學了騎馬回家,碰巧遇到我一個人走在雪地裡,就捎了我一段。”
身後傳來羅桑的聲音。
“裴老師還真是去哪兒都腳不沾地,”他一字一頓,“有人伺候啊。”
裴怡回過頭。
他站在那兒,皮笑肉不笑的,看起來很怪。
可惜她此刻就是個直女,神經大條,完全聽不出來畫外音。
她隻以為羅桑在調侃她命好。
“那是,”她笑了笑,指了指外麵的雪地,
“這雪那麼厚,走幾步腿都埋進去了。幸虧遇到他,不然我還在雪裏跋涉呢。”
“現在放寒假了,”他說,語氣慢悠悠的,“誰還要上學啊?”
裴怡愣了一下。
“補習班啊。”她理直氣壯,“你們藏族人都上補習班,人家哈薩克族不能上啊?”
羅桑被她噎住了。
“哦。”
裴怡沒再理他,低頭開始拆桌上的袋子。
羅桑這才注意到,她手裏拎著好幾個袋子,放在前台旁邊的桌上。
“這是什麼?”
“晚飯啊。”
裴怡把袋子一個個開啟。
兩個打包盒,裝著新疆炒米粉,紅油油的,醬汁濃鬱,裏麵還有芹菜和雞肉,看著就辣。
還有一個正新雞排的袋子,裏麵是剛炸好的雞排和火腿腸,金黃酥脆,香氣撲鼻。
她把東西一樣樣擺出來。
“你睡覺的時候我出去逛了逛,”她說,
“順便買點吃的。這邊有好幾家小店都還開著,就隨便買了點。你睡了那麼久,應該餓了吧?”
羅桑看著桌上那些吃的,又看著她。
瞬間,心裏那股翻湧的醋意,消了一半。
原來她是去買兩人的晚飯了。
不是跟那個小男生幽會。
“聞著挺香。”他說,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裴怡感到很得意。
那是,她挑的。
兩個人正準備開動,裴怡忽然驚呼一聲。
“完了!”
羅桑抬頭看她。
“我買的章魚小丸子忘拿了!”裴怡拍了一下大腿,臉色都變了,“二十五一份呢!”
她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我得回去取。”
羅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別去了。”
“可是二十五呢——”
裴怡心疼得直皺眉,“那家店還挺遠的,我走了半天才找到,好不容易買到的——”
“我點個他家其他的外賣,”羅桑打斷她,“讓店家一起把落的那份送過來。”
裴怡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還是這男人機智。
她重新坐下,兩個人湊在一起,開啟手機外賣平台。
然後他們沉默了。
禾木的外賣APP開啟。
一個入駐商家也沒有。
頁麵乾乾淨淨,白得發光。
裴怡不信邪,把定位位置確認再三。
布林津縣禾木喀納斯蒙古族鄉禾木村。
沒錯。
再重新整理一遍。
還是零。
再刷。
零。
裴怡盯著手機螢幕,終於接受了這個現實。
禾木。
會懲罰每一個喜歡點外賣的人。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行吧,”他說,“那就吃這些。明天白天再去取你的章魚小丸子。”
裴怡嘆了口氣,把手機放下。
也隻能這樣了。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炒米粉。
辣。
但不是那種乾辣,是帶著濃鬱醬香的辣,米粉爽滑勁道,裹滿了湯汁,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好吃。
羅桑也拿起筷子,開始吃雞排。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誰也沒說話,但氣氛莫名地和諧。
裴怡吃得鼻尖都冒汗了,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這雪得下到什麼時候啊。”
“不知道。”羅桑說,“天氣預報說這幾天都有雪。”
裴怡點點頭,繼續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剛才說‘腳不沾地有人伺候’是什麼意思?”
羅桑筷子頓了頓。
“沒什麼。”
“沒什麼?”裴怡看著他,“你那語氣明明就是有什麼。”
羅桑沒說話。
裴怡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
“哦——你是不是以為我跟那小男生怎麼了?”
羅桑還是沒說話。
但裴怡從他微妙的沉默裡讀懂了答案。
她忍俊不禁。
“羅桑,”她說,“人家才十六七歲,未成年。”
羅桑抬起眼看她,“那又怎樣?”
裴怡愣了一下。
什麼叫那又怎樣?
“你——你不會連十六七歲的醋都吃吧?”
羅桑沒回答,隻是低下頭繼續吃粉。
裴怡看著他,笑得更大聲了。
“羅桑,你是真的——哈哈哈——”
“笑什麼笑,吃你的粉。”
裴怡笑得停不下來,但好歹收斂了點。
她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也不知道是米粉辣的還是真好笑:
“人家就是好心捎我一段,你想哪兒去了。”
“我不也是一開始說載你一程,一天就把你騙我床上去了?”他說的鄭重其事,臉不紅心不跳。
“那能一樣嗎?”
“哪兒不一樣?你倒是說說。”他似乎認死理,非要逼她說出個所以然來,令她頭疼。
“不會的,人家還是個孩子,沒那心思。”她反駁。
“天下烏鴉一般黑。”他瞥了一眼她的身段,“何況你......”
他欲言又止,“算了不說了,趕緊吃飯,不要影響了吃飯的心情。”
她心想,這人好生奇怪,情緒陰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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