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平措從內道切出來,擋在一個想要從側麵超車的騎手前麵。
他的馬和那匹馬幾乎貼在了一起。
馬頭挨著馬頭,馬鬃纏著馬鬃,騎手的膝蓋碰著騎手的膝蓋。
那騎手想躲,躲不開;
想罵,罵不出口。
平措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自家院子裏曬太陽。
他不需要贏,他隻需要讓別人都贏不了。
裴怡看見多吉的灰白馬從彎道裡衝出來。
那是一個很急的彎,很多人在這裏減速了。
怕馬失蹄,怕摔倒,怕在這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多吉卻沒有減速。
他的眼睛紅了。
是血絲,是火光。
是那種被什麼東西點燃了、燒著了、再也滅不了的紅。
他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那副燙過的捲髮在陽光下像一團被揉皺了的金箔。
他的眼睛眯著,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揚起,整個人像一把被拉滿了的弓。
他的馬感覺到了他的信念,它的步子更快了,快得像在飛。
馬蹄踏在枯草上,他超過了前麵的人。
一個,兩個,三個——
那些被他超過的人在他身後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變成了一片灰黃色的塵土,變成了一個越來越遠的點。
他聽不見歡呼聲了,聽不見馬蹄聲了,聽不見任何聲音。
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那棵樹,那根哈達,那個他藏了很多年的願望。
他的手碰到了樹榦。
那一瞬間,時間停了。
他衝過終點線的時候,人群炸開了。
歡呼聲比剛才更響。
有人舉著哈達跑過去,
有人端著酒碗跑過去,
有人喊著他的名字,
有人拍著他的肩膀,
有人把他的馬圍住了。
誰也進不去,誰也出不來。
他從馬背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
塵土揚起來,迷了他的眼。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抬起頭,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的臉被風吹得紅紅的,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他在人群裡找大哥,找二哥,找裴老師。
他看見裴老師站在一塊石頭上,端著那隻空碗,踮著腳尖往這邊張望。
村長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紫紅色的藏袍,腰間繫著一條金黃色的腰帶。
頭上戴著一頂狐狸皮帽子,帽簷上鑲著一圈白色的絨毛。
他走到多吉麵前,舉起雙手,示意人群安靜。
歡呼聲漸漸小了。
老人的的手放下來,搭在多吉肩上。
“多吉,你的願望是什麼?”
贏的人可以許一個願望,這是賽馬的規矩。
“我想見媽媽。”他說。
然後人群中的竊竊私語開始了。
像春天的第一場雨——
一開始隻是幾滴,零零星星的,落在人群的邊緣。
然後雨大了,密了。
從四麵八方落下來,落在每一個角落裏。
“就是說啊,多結他們三兄弟長這麼大,我都沒怎麼見過他們媽媽呢。”
一個穿深紅色藏袍的女人壓低聲音說。
她的嘴唇幾乎貼著旁邊人的耳朵,可聲音還是漏了出來。
“我還以為他們阿媽是去世了,聽這樣子也不像啊——”
另一個穿墨綠色藏袍的女人接話,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好像是跑了,不要他們三兄弟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過來。
裴怡聽了都覺得心疼,像有人在剜她的心。
“這願望,要問問上師的意思。”村長終於發話了。
羅桑的臉也拉得老長。
他靠在老鬆樹上,手裏還夾著那根煙,煙已經燃到了濾嘴。
他的目光落在多吉身上,落在他那副倔強的、不肯低頭的背影上。
羅桑的眼眶也酸了,酸得他想哭。
可他忍住了。
他是大哥,他不能哭。
平措的臉同樣拉得老長。
他站在人群裡,被人拍著肩膀灌酒的姿勢還僵在那裏。
他手裏的酒碗懸在半空,沒有動。
村長隻是想甩鍋,真沒想到,上師今日還真就沒有在寺廟。
這口黑鍋,上師今天不背——
他也湊熱鬧來看賽馬了,站在人群的最前麵。
手裏搖著那隻小小的轉經筒,嘴裏念著那些誰也聽不懂的經。
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袈裟,頭上戴著那頂黃色的法帽。
在人群裡格外顯眼。
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那雙眼睛卻很亮,亮得像高原上那些沒有被汙染過的湖泊。
他看著多吉,看著那雙紅紅的、濕濕的、像一汪被風吹皺的湖水的眼睛。
他搖轉經筒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搖。
村長把這麼大一口鍋甩給他來背,他不得已,隻能不情不願地站了出來。
他從人群裡走出來,步子很緩。
袈裟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塵土。
他走到多吉麵前,停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隨後上師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串骨珠。
每一顆都是用氂牛的腿骨磨成的。
大小不一,顏色深淺不一。
有的白得像雪,有的黃得像舊紙。
骨珠被一根紅色的繩子串著,繩子的兩頭各打了一個結,結上繫著幾根五彩的絲線。
這是藏族人特有的占卜方式——
不是用塔羅牌,不是用星盤,是用骨珠。
上師把骨珠握在手心裏,閉上眼睛。
嘴唇翕動著,念著那些多吉聽不懂的經。
多吉跪下,跪的腿都麻了,依然虔誠無比。
他生怕起了雜念,影響占卜結果。
上師睜開了雙眼。
他的手停了,骨珠從他掌心裏垂下來。
在陽光下晃著,像一條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有緣自會相見,天機不可泄露。”
這是什麼意思???
多吉愣住了。
他的腦子裏轉了好幾個彎,也轉不過來。
他不懂——
他不懂什麼叫“有緣自會相見”,不懂什麼叫“天機不可泄露”。
他隻想見媽媽,隻想看她一眼,隻想問她一句“你為什麼要走”。
這個願望,很難回答嗎?
多吉不要天上的星星,不要天上的月亮,他隻想要他的媽媽。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多吉想媽媽~”
他的眼眶紅了,從眼眶紅到鼻尖,從鼻尖紅到嘴唇。
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小貓,站在那裏,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平措從人群裡擠出來,走到多吉身邊,手搭在他肩上,那力道不重,但示意他,
“哥哥永遠都在。”
平措的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縷風。
“你呆啊,上師意思說時機未到,但是時機到了,你就能見到阿媽的。”
平措一把摟過多吉。
多吉見二哥那張年輕的、還帶著酒氣的臉上,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認真。
多吉以為他永遠不會等到。
以為“媽媽”這個詞會永遠是一個空洞的、沒有麵孔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符號。
現在他終於要等到了——
雖然不是一個確切答案,但至少是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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