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贏。
不是想贏,是一定要贏。
他必須贏。
他要贏,然後他要許一個願望。
那個願望,他藏了很久很久。
羅桑的馬術是三兄弟中最精湛的。
他在國外留學時,對馬術進行過係統訓練。
騎的不是這種高原上的矮腳馬,是那種高頭大馬。
血統純正,一匹能換幾十頭氂牛。
他學過馬術禮儀,學過障礙跨越,學過盛裝舞步。
知道怎麼通過調整重心讓馬跑得更快,
知道怎麼用手指輕輕叩擊韁繩來傳遞指令,
知道怎麼用膝蓋的力度告訴馬什麼時候該加速、什麼時候該儲存體力。
當地人也隻是平時跑馬跑著玩玩罷了。
沒有人像他那樣,把騎馬當成一門需要鑽研的學問。
如果他想贏,他一定能贏。
可他不想贏,他隻想讓多吉贏。
馬蹄聲炸開了。
裴怡站在人群邊上,手裏還端著那碗沒喝完的馬奶酒。
她的目光追著那些馬,追著那些在塵土裏時隱時現的身影。
她看不懂賽馬——
不知道什麼叫內道,什麼叫外道。
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加速,什麼時候該儲存體力。
她隻看見那些馬從她麵前來回奔騰,跑了一圈又一圈。
馬背上的騎手們弓著腰,身體前傾,幾乎貼在馬的脖子上。
第一圈,所有人都擠在一起。
十幾匹馬,十幾個人,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誰也沒有拉開誰。
羅桑跑在內道,緊貼著草場內側的矮牆。
他的身體壓得很低,幾乎是伏在馬背上。
耳朵貼著馬的鬃毛,能聞到馬身上那股混著汗味的、野性的、溫暖的氣息。
他的目光從馬耳朵上方穿過去。
穿過那些揚起的塵土,穿過那些晃動的人影,落在多吉身上。
多吉跑在外道,位置不好。
被幾匹馬夾在中間,前後左右都是馬,都是人,都是塵土。
他的馬有點慌,跑得不穩。
蹄子在地麵上打滑,他夾緊馬腹,身體前傾,在它耳邊喊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被馬蹄聲淹沒了,可馬聽見了。
它的耳朵轉了轉,步子穩了一些。
平措跑在隊伍的最前麵,像一隻領頭的大雁。
不是因為他跑得最快,是因為他故意跑在前麵。
他的策略很簡單——壓速度。
他控製著自己的節奏,不快不慢,剛好夠擋住後麵的人。
他身後的騎手想超他,他往左偏一點,擋住;
想從右邊超,他往右偏一點,又擋住。
有人不耐煩了,喊了一聲,他沒有理。
他是真的壞。
第二圈,隊伍開始拉長了。
有幾匹馬已經掉隊了,喘著粗氣,嘴角泛著白沫。
騎手們抽著鞭子,馬卻跑不動了。
羅桑從內道切到了外道。
他的馬跑得很輕鬆,四蹄舒展,像在草原上散步。
他的目光從多吉身上掃過,又移開,落在平措身上。
他看了平措一眼。
平措秒懂。
親兄弟不需要說話,他們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
平措開始減速了。
不是突然的減速,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
像一壺水從沸騰到冷卻。
他身後的騎手們等不及了,有人從左邊超,有人從右邊超。
有人罵了一句髒話,從他身邊衝過去。
平措沒有攔他們。
羅桑也動了。
他從外道切到了更外麵,跑到了隊伍的最後麵。
他的馬還是跑得很輕鬆。
他前麵的騎手們一個個地從他身邊超過去。
他沒有攔,也沒有追。
他隻是在等,等一個時機。
多吉的位置在隊伍的中段,不前不後,不好不壞。
他的馬跑得很穩,步子很勻,呼吸很重,呼哧呼哧的,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
他的手心全是汗,韁繩濕了,滑了,他攥得更緊了。
他的腿在發抖,不是怕,是累。
他的腰很酸,背很疼,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得發紅。
每顛一下都像有人在拿刀割他的肉。
他的嘴唇乾裂了,血絲從裂口裏滲出來。
他舔了一下,鹹的。
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盯著那棵老鬆樹,盯著那些在風裏飄著的哈達。
他知道自己不是技術最好的那個。
他的大哥纔是,他的二哥也比他有經驗。
他知道自己隻是在高原上騎了幾年野馬的半大小子,沒有係統訓練過。
不懂什麼重心轉移、什麼節奏控製。
可他有一件事比別人強——
他就是不想輸。
這股念頭在他體內橫衝直撞。
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野獸,
撞得他胸腔發疼,撞得他眼眶發酸,撞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的馬似乎也感應到了,加快了步伐。
第三圈,也是最後一圈。
人群的歡呼聲更響了,像浪,一波高過一波,拍得裴怡的耳膜嗡嗡作響。
她的目光追著那些馬,追著那些在塵土裏時隱時現的身影。
她看見羅桑的黑色大馬從隊伍的最後麵沖了上來。
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那些灰黃色的塵土,劈開那些晃動的人影。
他的馬跑得太快了,快得像在飛。
四蹄幾乎不沾地,鬃毛在風裏飄著,像一麵黑色的旗。
他的身體壓得很低,低得像一隻貼著地麵滑翔的鷹。
他從外道超了一個,又超了一個,又超了一個。
那些被他超過的騎手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從他們身邊掠過去了。
像一陣風,像一道光,像一個根本不屬於這個賽場的幽靈。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