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島冰茶的後勁確實大。
裴怡已經記不清自己什麼時候喝完的那杯酒。
隻記得喝到最後,冰塊已經化了大半,杯壁上掛滿了水珠。
她握著杯子的手指被冰得有些發麻。
他的輪廓在眼中逐漸被酒氣浸潤模糊。
她看著那張臉——
她的目光像潮汐往複的浪,一次又一次地湧向他。
明明是伸手就能觸碰的剎那距離,卻在光線中靜默渙散。
她希望這點愛意能留在今夜。
明日就會忘記。
可是酒精把所有的理智都泡軟了,泡化了,泡成了液體。
從血管裡流過,把心底那些平時藏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都帶了出來。
她的慾望被黑夜吞噬。
即使隻有一麵之緣。
裴怡忽然覺得羅桑那雙深情的眼在她心中無限放大。
大到裝滿了她的整個世界。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杯子。
酒杯是她指尖無法托承的,流失的河。
酒液早就沒了,隻剩幾塊融了一半的冰,和杯底一層淺淺的水。
她的血液流得那樣慢,像川西稻城的河流。
高原上的河,水總是淺的,露出平時沒在水底的石頭。
那些石頭被水流沖刷了千百年,光滑圓潤,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彷彿夜風穿過時,也會輕輕鳴響。
她的軀殼,此刻也在輕輕鳴響。
“你喝醉了。”
羅桑的聲音傳來,有些沙啞。
裴怡抬起頭,看見他正望著自己,又看了一眼她已經見底的酒杯。
她擺了擺手,做了個OK的手勢,示意自己沒問題。
卻始終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酒精把她的腦子攪成一團漿糊,所有的思緒都慢了下來。
“我還以為你喝醉了會滔滔不絕地講話呢。”他又說。
裴怡抬眼看他。
“為什麼這麼說?”
聲音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飄。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
“老師不都有職業病,”他說,語氣裏帶著點半開玩笑的意思,
“喜歡教育人。”
裴怡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露出一個單側的酒窩。
小小的,凹進去一塊,襯得整張臉都甜了。
她沒有覺得被冒犯。
反而被逗笑了。
“你怎麼知道我是老師?”她問。
“你自己說的。”他說,
“在車上,你說你在塔公支教。”
裴怡想了想。
好像是的。
那時候她看見他脖子上的綠鬆石項鏈,問他是不是藏族人,然後隨口提了一句自己在塔公支教。
他居然記住了。
她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
空氣裡殘存著他的氣味——
那股清冽的古龍水味道,混著一點點煙草的氣息,還有他身上特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男人味。
好想獨自佔有。
好想讓他屈服。
從清吧的暖風裏飄過來,鑽進她的鼻子,滲進她的麵板。
她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
不是那種難受的沉重。
是另一種。
心跳開始加速。
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胸腔裡打鼓。
血液流動得快了起來,不再是那條緩慢的高原河流,而是變成了奔湧的江水。
她明顯感覺到自己也有了濕意。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低矮的茶幾,隔著那盞搖曳的酥油燈。
隔著滿室的酒香和音樂。
明明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但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發酵。
裴怡不知道是誰先動的。
也許是她。
也許是兩個人同時。
她隻記得自己靠了過去。
然後就是他的氣息鋪天蓋地湧來。
那股清冽的古龍水,那一點點煙草,那溫熱的體溫。
她在擁抱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失重。
像從懸崖上墜落,又像從地麵飛升。
男人的手穿過她的發梢,從後麵扣住她的腦袋。
顫慄從脊背竄上來,一路竄到後腦勺。
竄到指尖,竄到每一根髮絲。
然後是他的唇。
落在她的唇上。
一觸即分。
像雪花落在麵板上,涼了一下,很快化開。
隻留下一片淡淡的濕痕。
她企圖被他,被這個冬季輕輕放過。
暗自溫存。
裴怡睜開眼睛,對上他的眼睛。
離得那樣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裡的自己。
小小的,模模糊糊的,被暖黃色的燈光照著。
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深,那樣沉。
但此刻,裏麵又多了一點什麼。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
但她知道,自己心裏那潭死寂的水,被點燃了。
他扶著她站起來。
裴怡的腿有些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別的什麼。
她踉蹌了一下,被他及時扶住。
“能走嗎?”他問。
裴怡點點頭。
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穿過清吧,穿過大堂,推開那扇玻璃門。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門外抖落的雪花早已戛然而止。
隻留下一地厚厚的積雪,在路燈下泛著白茫茫的光。
遠處的山影清晰起來,被月光勾勒出銀色的輪廓。
夜空是深藍色的。
沒有雲,隻有幾顆星星,亮得驚人。
空氣冷冽,吸進肺裡,像刀子一樣清醒。
裴怡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冷。
但是清醒。
她忽然相信——
人真的會一見鍾情。
以前她不信。
她總覺得那都是小說裡騙人的,是電影裏編排出來的。
感情需要時間培養,需要慢慢相處,需要日久生情。
可是現在她信了。
從他在雪夜裏把車停在她麵前的那一刻起。
從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看向她的那一刻起。
從他那句“上車”響起的那一刻起。
她就信了。
“走吧。”他說。
裴怡轉過頭看他。
他站在她旁邊,背對著月光,輪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以為是自己出現了錯覺,他身上外圈似乎鍍了一層銀光。
她忽然覺得自己走不動了。
不是腿軟。
是……
“上來吧。”
他轉過身,在她麵前蹲下。
裴怡愣了一下。
“我揹你。”
她看著他的背。
寬厚的,結實的。
被牛仔衣裹著,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趴了上去。
他站起來,掂了掂她的重量,把她往上託了托。
她像一隻棲身於枯葉的蝶。
輕得彷彿沒有重量。
他揹著她往電梯走去。
雪地裡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一直延伸到酒店門口。
裴怡趴在他背上,臉埋在他肩窩裏。
能聞到他頸間的氣息。
那股古龍水更濃了,混著他身上的溫度,暖暖的,讓人安心。
酒精擴張了她的五感。
她能聽見他的心跳。
咚。咚。咚。
沉穩有力的,一下一下。
像是某種古老的節奏。
她能感覺到他每一步的起伏。
揹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穩健,從容。
她的心臟兀然深刻地跳動著。
砰砰砰的,和他的心跳交織在一起,一時竟分不清是誰的。
灼燒感,從心臟開始。
一路燒到四肢,燒到指尖,燒到眼眶。
淩晨的淚,不知什麼時候湧了上來。
從她眼尾滴落。
滴在他手背上。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沒有停下。
他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走進酒店大堂,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
裴怡趴在他背上,眼淚無聲地流著。
不知道為什麼哭。
也許是酒精。
也許是今晚發生的一切。
也許是他。
也許隻有她自己。
電梯在五樓停下。
門開啟,他揹著她走出去,穿過走廊,走到5106門口。
“房卡。”他說。
裴怡晃晃悠悠從口袋裏摸出房卡,遞給他。
他接過去,刷開門。
揹著她走進去,走到床邊,輕輕把她放在床上。
裴怡陷進柔軟的床墊裡,看著他。
他站在床邊。
房間裏隻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黃,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裡。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不是觸碰她。
隻是把被子拉過來,蓋在她身上。
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裴怡躺在那裏,看著他做這一切。
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口。
酒精把她的舌頭綁住了。
他把被角掖好,直起身。
又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門開啟的聲音。
然後——
“晚安,裴怡。”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很輕,像怕吵醒她。
門輕輕關上。
哢噠一聲。
房間裏安靜了。
裴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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