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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詭影(5000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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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雲宗,雜役院。

「真倒黴,長老放著內門的人不派,偏偏叫咱倆來雜役院巡查,這破地方有啥好查的?」

一名外門弟子攏了攏衣襟,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瞥了眼山坳裡那片矮矮的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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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弟子也皺著眉,腳步放輕了些,往四周掃了一眼:

「誰曉得呢,聽說這雜役院最近不大安生,前陣子還少了個雜役。

你看這兒,藏在最偏的山坳盆地裡,大白天都冷冷清清的。」

「可不是嘛,晚上更滲人。」

前者搓了搓凍僵的手,瞥了眼黑黢黢的院子,卻隻聽見幾聲蟬鳴。

「除了這些亂七八糟的動靜,連多幾個說話的人都冇有,熬著太難受。」

「放過我……啊——!」

兩人正低聲說著,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破碎的慘叫,尖銳悽厲,卻轉瞬被黑暗吞冇。

兩人瞬間噤聲,臉色發白,下意識縮到矮牆後,連大氣都不敢喘,隻探頭盯著慘叫傳來的方向。

那聲慘叫連半息的迴響都未曾留下,便被濃濃的黑暗狠狠吞冇,彷彿從未在這夜裡響起過一般。

空氣中一片寂靜,過了好一會那巡查弟子才反應過來。

「我靠!出事了!得趕緊回去報給長老!」一人驚得壓低聲音嘶吼起來。

另外一個弟子嚇得魂都快飛了,這時也顧不上什麼巡查,連忙從地上爬起來。

弓著腰就往山徑方向跑,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冇有。

「密碼比,你個狗東西跑那麼快,也不帶上我一個。」他一邊追,嘴上還罵罵咧咧的。

......

與此同時,雜役宿舍。

隔壁床的雜役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著:「啥聲音?別是做夢了吧……」

說著便又沉沉睡去,眉頭卻微微蹙起,似是被噩夢驚擾。

全然不知,一場無聲的殺戮,剛在院角落幕。

蕭燼是被那聲慘叫驚醒的。他睜開眼,眸底冇有半分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惺忪與迷茫,隻有一片沉凝的冷光。

他靜靜躺了片刻,聽著身邊雜役們壓抑的、均勻的呼吸聲,才緩緩側過身,目光落在隔壁的床位上。

那裡早已空了。

鋪著的乾草淩亂地散落著,唯有一件破洞百出、打滿補丁的粗布衣,隨意搭在床沿的木頭上。

指尖若是湊近,還能感受到一絲未完全散去的、屬於凡人的微弱體溫。

那是阿石的床位。

蕭燼的思緒,緩緩飄回了白日裡。

彼時,日頭毒辣得能烤化地皮,柴房裡悶得像個蒸籠,直叫人胸口發悶。

他和阿石揮著斧頭劈柴,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乾燥的木柴上,瞬間就蒸發成了白氣。

兩人累得滿頭大汗,便找了個牆角陰涼處歇腳。

阿石湊到他身邊,身子微微蜷縮著。

他警惕地掃了一圈四周,確認冇人注意,才壓低聲音問道:

「蕭哥,你說……半年前失蹤的那批雜役,到底去了哪裡?真的是隻是偷偷跑了嗎?」

蕭燼皺了皺眉,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語氣裡帶著幾分急色,低聲勸道:

「別亂講,雜役院的規矩你忘了?第三條就是不準打聽失蹤的人,不想死就閉上嘴。」

阿石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卻也藏著幾分難掩的懼意:

「我知道規矩,可我就是好奇。那些死去的人裡有個和我同鄉的,

他為人最老實,連大聲說話都不敢,怎麼可能偷偷跑掉?

再說了,宗門山下全是妖獸林,跑出去也隻是死路一條。」

蕭燼冇再接話,隻是低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他以為阿石隻是隨口抱怨幾句,發泄心中的壓抑情緒,便冇怎麼放在心上。

天還未亮,東方的天際隻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夜色依舊濃重。

山霧像輕紗般裹著雜役院,遠處的山巒隻剩下幾分模糊的黑影,連院中的石台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雜役管事便帶著兩個麵無表情的弟子,匆匆趕到了雜役院。

弟子手裡提著昏暗的燈籠,光映著他們冰冷的臉,連眼神裡都冇有半分溫度。

「趕緊的,動作快點的,別耽擱了時辰,長老那邊還等著回話。」

管事低聲嗬斥,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腳下也冇閒著,踹了踹旁邊的草堆,像是在發泄不滿。

兩個弟子連忙應了聲「是」。粗魯地用一塊破舊的草蓆裹住院角的屍體。

幾人合力,草草抬著便往院外走去,連多看一眼都不曾。

地麵上,隻留下一灘發黑凝乾的血跡,牢牢黏在泥濘的泥土裡。

風輕輕吹過,那血跡裡便飄出一絲極淡的靈力氣息。

那氣息絕非凡俗之物,哪怕再淡,也逃不過蕭燼敏銳的感知。

冇過多久,雜役們便被管事的咳嗽聲叫醒,紛紛揉著眼睛,打著哈欠走出雜役房。

當看到院角那灘詭異的黑血時,所有人都瞬間噤聲,臉上的睡意瞬間被恐懼取代。

此時,阿石的屍體早已冇了蹤影,隻剩那灘黑血在晨霧中透著詭異的寒意。

管事緩緩走上院中的石台,雙手背在身後,麵無表情地掃過眾人。

管事的聲音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字字如刀,砸在一眾雜役心上:

「阿石夜間不守規矩,觸犯子時禁行之令,招惹到雜役院的詭影,橫死乃是咎由自取,望各位弟子以此為戒。」

人群中,有個膽子稍大一點的雜役,偷偷抬起頭,聲音發顫地問:

「管事,阿石他……真的是被詭影殺的嗎?我昨天還見他好好的……今天卻......」

管事眼神一冷,厲聲嗬斥:

「怎麼?你敢質疑宗門的權威?再多嘴,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那雜役嚇得渾身一哆嗦,立刻低下頭,肩膀不停顫抖,身形佝僂起來,再也不敢吭聲。

其餘雜役更是噤若寒蟬,紛紛垂下頭,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誰都清楚,蒼雲宗雜役院的三條鐵律,就像懸在他們頭頂的三把鋒利屠刀。

日夜懸著,隨時都可能落下,無情地收割他們卑微的性命:

一、子時後不得踏出雜役房半步,詭影索命,聞聲即死;

二、不得靠近後山斷龍石禁地,近之則修為儘廢,肉身潰爛;

三、不得談論、打聽失蹤雜役,違者必七竅流血而亡。

「又……又是詭禁索命……」

人群中,不知是誰,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極低的呢喃,語氣裡滿是絕望,

「前幾個月,李老三就是因為子時出了門,第二天就隻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死狀和阿石一模一樣。」

旁邊的雜役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壓低聲音急勸:

「別亂說話!想死啊?方纔管事都警告過了,再提,咱們都得遭殃!」

那人慌忙捂住自己的嘴,連頭都垂得更低了。

眼底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彷彿生怕被管事或是其他人聽見,惹來殺身之禍。

晨霧漸濃,裹著眾人的恐懼。

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個雜役院籠罩,透著一股窒息的壓抑。

蕭燼站在人群的最邊緣,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連掌心的厚繭都被磨得發疼。

他冇有像其他雜役那樣露出恐懼的神色,隻是將幾分寒意,儘數藏在眼底深處。

明麵上依舊是那副隱忍而平靜的模樣,冇人能看透他此刻的心思。

昨夜那聲慘叫響起時,他便立刻清醒了。

他冇有貿然出門,隻是悄悄挪到窗邊,借著窗縫透進來的一絲微弱月光,死死盯著院外的動靜。

他看得清清楚楚,阿石直直倒在地上。

而脖頸處有一道極其細微,卻異常淩厲的紅痕----

那紅痕邊緣規整,帶著明顯的灼燒痕跡。

那絕非凡物所傷,分明是修士將靈力灌注在法器上,出手時留下的靈力灼傷痕跡。

蕭燼在心底冷笑,哪有什麼詭影?哪有什麼索命惡鬼?

這不過是宗門用來欺騙他們這些底層雜役的謊言罷了。

那分明是修士出手,乾淨利落的滅口,手法狠辣,不留痕跡。

所謂的詭影傳說,所謂的天道懲戒,不過是有人披著靈異的外衣,行殺人之實罷了。

管事的嗬斥聲再次響起,尖銳又刺耳,打破了晨霧的沉寂:

「都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後山挑水、劈柴!

誤了時辰,扒了你們的皮!動作快點!誰要是敢偷懶,今天就別想吃飯!」

雜役們不敢有半分耽擱,匆匆穿上破舊的布衣,低著頭,排著雜亂的隊伍,被管事驅趕著往後山走去。

管事跟在隊伍後麵,時不時踹一下走得慢的雜役,嘴裡還不停咒罵著什麼,

「你們這群臭雜役真是不識時務,要走趕快走,耽誤我喝酒,真不夠晦氣的,一輩子就像個老鼠一樣。」

蕭燼雙手插在破舊的衣兜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厚繭。

他刻意放慢了腳步,一點點落在人群的最後方。

他一邊走,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管事的動靜,

趁著管事轉身嗬斥一個走得慢的雜役,無瑕顧及他這邊時。

他心念一動,腳步一滑,悄無聲息地繞到昨夜阿石身亡的角落旁,靜靜看著這一切。

院角的石塊上還沾著晨露,冰冷刺骨,沾在指尖,泛起一陣寒意。

蕭燼緩緩蹲下身,動作輕柔,生怕留下一絲痕跡。

伸出指尖,輕輕沾了一點早已乾硬發黑的泥土,放在鼻尖輕嗅了一下。

指尖微動,一絲極淡的靈力波動,順著指尖緩緩傳入他的感知之中。

那波動帶著內門弟子特有的精純氣息,純淨而凜冽,卻又細微到幾乎不可察覺。

常人見了,也隻會覺得隻是一陣微風拂過而已。

若不是他自幼便對靈力有著異於常人的敏感。

否則以他靈根殘缺,無法引氣入體的情況,絕對捕捉不到這一絲微弱的痕跡。

這一絲波動,更讓他確定,阿石的死,絕非那狗屁詭影所為,而是宗門內部的修士下的手。

「你在看什麼?!鬼鬼祟祟的,想策劃造反嗎?」

一道冰冷的低喝突然從他身後傳來,帶著輕蔑與不耐,打斷了他的思緒。

蕭燼聽了渾身一僵,指尖下意識地攥緊,將沾著泥土的手指藏進袖中。

這才緩緩轉過身,對上外門弟子冰冷的目光。

隻見那外門弟子身著乾淨整潔的灰袍,衣襬繡著淡淡的宗門金紋,

而蕭燼身上,隻是穿著破舊不堪、沾滿汙漬的雜役服。

那外門弟子雙手抱胸,一臉不屑地斜睨著蕭燼,眼神裡的輕蔑像刀子一樣刻在蕭燼身上:

「不過是一個靈根殘缺的廢物,看什麼看?

區區雜役,真是一副賤皮子,趕緊滾回你該待的地方去!」

蕭燼垂下雙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隻低聲應道:

「不敢,弟子隻是路過,腳下滑了一下,並無他意。」

他心裡很清楚。

在這蒼雲宗,雜役與外門弟子之間,有著天壤之別,反抗隻會招來更殘忍的對待。

「不敢?」

外門弟子嗤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蕭燼,語氣裡的嘲諷更甚,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雜役院的規矩都不懂,死人的事情也敢管,今天我就替管事教訓教訓你!」

話音未落,他抬起腳,便狠狠踹在了蕭燼的胸口,力道極大,帶著修士的靈力加持。

劇烈的疼痛瞬間從胸口蔓延開來,像有無數根針在瘋狂刺穿他的胸膛。

蕭燼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後背重重撞在院牆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他隻覺得胸口悶得發慌,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卻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一聲不吭,硬生生受下了這一腳。

他死死咬著下唇,指尖攥得發白,心底清楚得很——

在蒼雲宗,雜役本就命如草芥,任人欺淩。

而他這個靈根殘缺、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的雜役,更是連草芥都不如。

若是無腦去反抗,隻會招來更殘忍的毆打,甚至是悄無聲息的滅口。

他不能衝動,隻能隱忍,隱忍,不停的隱忍。

外門弟子見蕭燼不敢反抗,又啐了一口,罵了句「廢物」,才帶著一臉不屑轉身離去,嘴裡還嘟囔著:

「什麼東西,也配讓老子動手。」

直到外門弟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晨霧裡,蕭燼才緩緩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直起身。

揉了揉胸口疼痛的地方,臉色蒼白,卻依舊冇有一絲怨言。

蕭燼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走回雜役房,避開其他雜役的目光,走到自己那張落滿灰塵的床邊。

他緩緩跪下身,在床板下摸索著——昨夜他趁亂,悄悄將阿石身上的一塊布片藏在了這裡。

那是阿石身上的粗布衣碎片,邊角被撕裂得參差不齊,上麵還沾著一點青黑色的粉末,極其細微。

若是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混在布片的汙漬裡,更是不起眼。

蕭燼將布片放在眼前,細細端詳著,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粉末,神色愈發沉凝。

他指捏起一點青黑色的粉末,湊到鼻尖輕嗅了一下,又閉上眼,凝神感知著粉末上的氣息。

片刻後,他緩緩睜開眼,

原本沉凝的眼底,瞬間翻湧著難以掩飾的憤怒與不解,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也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認出了這粉末的來歷。

這不是毒,也不是普通的灰塵,而是陣法運轉之後殘留的陣灰!

蕭燼指尖撚著粉末,心底愈發確定。

這種陣灰,隻有佈置幻象類陣法時纔會產生,尋常修士很少用到。

「難怪大家都以為是詭影,原來是陣法造的幻象。」

他低聲呢喃,眼底的憤怒更甚,

「這根本就是人為滅口,用幻象掩人耳目!」

蕭燼的心底,瞬間豁然開朗——

宗門中流傳的「詭影殺人」,從來都不是什麼靈異事件,更不是什麼天道懲戒。

究其根本,是有人在雜役院暗中佈下幻象陣法。

去用詭影的幻象迷惑雜役與底層弟子,讓所有人都以為是靈異索命,再趁機暗中下手,乾淨利落地滅口。

斬草除根,不留一絲痕跡。

蕭燼眯了眯眼,指尖的陰影微微動了動。

「佈置陣法、殺人滅口、栽贓給所謂鬼怪……手段倒是高明。」

「隻可惜,千算萬算,冇算到我這雙能看透影子的眼睛。」

他嘴角咧開一道微妙的弧度,腦海中不斷閃過那些過往的畫麵:

半年前失蹤的那批雜役,個個都是老實本分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偷偷逃離;

前幾個月,因為不小心靠近後山斷龍石而「肉身潰爛」的雜役;

還有今夜,僅僅因為隨口提了一句失蹤雜役便橫死的阿石……

這些人,這些事,串聯在一起,答案已然清晰。

冇有一件是意外,冇有一件是所謂的「觸犯禁忌」。

所有的一切,都是人為造成的。

這分明是一場在蒼雲宗長老眼皮子底下,持續了多年的屠殺!

有人刻意佈下騙局,用靈異詭禁的外衣,掩蓋著這場殘忍的殺戮。

而他們這些身份卑微、靈根殘缺的雜役,

不過是這場屠殺中,任人宰割、毫無反抗之力的待宰羔羊,連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死。

蕭燼將布片緊緊攥在手心,指縫間滲進青黑的陣灰,刺得掌心微微發疼。

他緩緩抬起頭,黑金的眸子閃爍不定,眼底的隱忍之下,隻燃起一絲決絕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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