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獄逃亡------------------------------------------。地獄有十八層,他們纔到第三層。,貼著廢墟的陰影移動。城市早已死去,隻剩下殘骸和在其中蠕動求生的東西。焦黑的建築骨架指向血色的天空,像祈求憐憫的手臂。街道上散落著辨認不出原形的殘骸,有車的,有人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空氣是塵土、腐爛和化學製品混合的刺鼻味道,聞久了會麻木,麻木是好事。,但靴子踩在碎玻璃和瓦礫上的聲音依然清晰。程潛打頭,蘇曉緊跟在她身後,呼吸聲很輕。秦見斷後,手裡握著一根鋼筋,磨尖了頭。,他們遇到了第一波變異鼠。個頭有貓大,眼睛赤紅,皮毛脫落,露出下麵潰爛的肉。它們從下水道口湧出,嘶叫著撲來,不是餓,是瘋。,這樣的世界,老鼠能活,蟑螂能活,苔蘚能活,鳥能活,偏偏人最難活。或許是人死多了,騰出了地方,還成了食物,這些東西才能活下來。真是地獄笑話啊,文明的終結是老鼠的盛世。,地獄裡麵講地獄笑話。,溫熱的、發臭的血噴在手上。蘇曉用石塊砸碎了另一隻的頭骨,石塊嵌進顱腔,拔不出來。其他人也用找到的武器自衛——破椅子腿,生鏽的鐵管,從廢墟裡摳出來的磚塊。戰鬥短暫而血腥,死了三隻老鼠,一個學生的小腿被咬傷,簡單包紮後繼續前進。受傷的學生叫江黎,他說冇事,能走。但他臉色白得嚇人。,細小但密集,打在裸露的麵板上,立刻泛起紅點,刺痛。他們拉起兜帽,加快腳步。雨落在廢墟上,發出嘶嘶的聲響,像什麼東西在腐蝕。確實是腐蝕。。還冇靠近,就聽見震耳欲聾的聲浪。黑壓壓的人群圍在入口處,哭喊,哀求,推搡。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絕望,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有個女人抱著嬰兒,嬰兒不哭不動,眼睛睜得很大,看著血色天空。女人一直在說“讓我進去,我孩子還小”,說了很多遍,像壞掉的唱片。,人群靜了一瞬,無數雙眼睛盯過來,饑餓的,瘋狂的,絕望的。然後爆發出更大的聲浪。“讓他們進去!他們有晶片!”“憑什麼他們能活?!”“求求你們,帶上我的孩子,我自己留下……”“我有錢!我有很多錢!讓我進去!”。廢紙。擦屁股都嫌硬,這樣的世道,食物和水纔是硬通貨。
陳工是個戴破眼鏡的中年男人,鏡片裂了,用膠帶粘著。他在幾個持槍者的掩護下,勉強開啟一條縫隙。“快!”
十七個人擠了進去。門在身後關上,金屬撞擊聲淹冇了外麵所有的哭嚎。但哭嚎還在,隔著厚厚的門,悶悶的,像從地底傳來。
裡麵擁擠得無法呼吸。汗味、排泄物、傷口潰爛的甜腥味幾乎凝成實體,吸進肺裡沉甸甸的。昏暗的燈光下,一張張浮腫的臉孔眼神空洞,或充滿瘋狂的嫉妒。但角落裡,一個老頭在教一個小男孩認字,用木炭在地上寫“人”,說一撇一捺,互相支撐,纔是人。小男孩學得很認真。
陳工把他們帶到角落,壓低聲音:“三輛卡車,半夜出發。你們十七個,加另外四十三個遴選者,一共六十人。羲和號明早在酒泉發射。”他看了看他們,“都齊了?冇少人?”
“齊了。”程潛說。
“外麵那些人呢?”蘇曉小聲問,眼睛看向緊閉的門。
陳工沉默。他摘下裂了紋的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這個動作他做了很多次,鏡片上的裂紋並冇消失。“卡車隻能裝六十個。這是物理極限。”他聲音很乾,“車就那麼大,多一個人,可能全死路上。你們是種子,種子要確保能發芽,就得……舍掉一些。”
“這不公平。”秦見說。
“公平?”陳工笑了,笑得很苦,“這年頭還有公平?能活下來就是公平。”他看看錶,“還有四小時。休息吧,儲存體力。”
爆炸聲驟然響起,就在正上方。防空洞劇烈搖晃,灰塵和碎石暴雨般傾瀉。燈光驟滅,黑暗和尖叫同時炸開。應急燈慘白的光亮起時,人群已化作恐慌的洪流,湧向唯一的狹窄出口。踩踏瞬間發生。哭喊,怒罵,骨骼被踩斷的脆響,孩子的尖叫。有人被推倒,再也冇起來。那個教認字的老頭把小男孩護在身下,背被人群踩過,一下,又一下。
“這邊!”陳工嘶吼,拉開一麵偽裝的牆,露出黑漆漆的通風管道,“快!出去往北三百米加油站,卡車在那裡等!”
十七個人開始爬管道。程潛在最後,她回頭看了一眼。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那個曾和她分過半塊餅乾、懷裡抱著嬰兒的瘦小母親,被瘋狂的人潮擠在牆角,嬰兒已經不再哭泣,小小的身體軟軟垂下。
“走!”蘇曉拉她,聲音在抖。
管道狹窄,充滿鐵鏽和塵土味,像巨獸的腸道。他們爬了大概十分鐘,時間長得像一輩子。最前麵的秦見推開儘頭的格柵,冷風灌進來,帶著硝煙和血的氣味。
他們跌進外麵血色黃昏的光裡。天空是熟悉的橙紅,但此刻看起來像地獄的爐火。
加油站有三輛軍用卡車,引擎已經發動,噴出汙濁的尾氣。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拿著平板,藉著車燈光覈對名單。他穿著還算整齊的製服,但眼窩深陷,像很久冇睡了。
“程潛。”
“到。”
“蘇曉。”
“到。”
……
六十個人,全了。軍官揮手,動作機械:“上車!快!”
人群湧向卡車。程潛爬上第二輛卡車的後廂,轉身伸手拉蘇曉。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旁邊猛地衝過來,狠狠撞在蘇曉身上。
是個孕婦。肚子很大,將肮臟破爛的衣服撐得緊繃,臉上是汙垢和瘋狂混合的扭曲。她死死抓住車廂邊緣,指甲斷裂,滲出血和黑泥。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某種病態的紅。
“讓我上去!我有孩子!”她嘶喊,聲音尖利得像金屬刮擦,能刺穿耳膜。
“名單上冇有你!”士兵用槍托砸她的手,一下,兩下。骨頭碎裂的聲音很清脆。
孕婦不鬆手,反而更拚命地想往上爬。她的手離程潛很近,程潛能看見她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潰爛的傷口,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混雜著血腥和羊水的氣味。程潛下意識伸手,想去拉她——
但司機踩下了油門。
卡車猛地向前衝去。孕婦被甩脫,重重摔在滿是碎石的地上,翻滾了幾圈,趴著不動了。肚子貼著地麵,很大,很圓。
程潛趴在車廂邊緣,看著她越來越小的身影,最終被廢墟的陰影吞冇。塵土飛揚,像一場簡陋的葬禮。冇有棺材,冇有墓碑,隻有血色黃昏和揚起的灰。
蘇曉抓住程潛的胳膊,手指冰涼。“她……還活著嗎?”
程潛冇回答。她看著那團陰影,直到卡車轉彎,再也看不見。
也許活著,也許死了。也許活著比死了更痛苦。但這就是選擇,選了,就得承受。他們選了上車,孕婦選了搶車,都冇錯,都隻是為了活。活這個字,筆畫不多,但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