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衝鋒衣與天空------------------------------------------。三個月前,最後一棟教學樓被淨化軍的等離子炮擊中,塌了半邊。炮擊原因是“檢測到異端聚集”——其實隻是幾個學生躲在裡麵分食一隻變異老鼠。老鼠肉酸澀,但能吃飽,這就夠了。。這裡原本是儲物區,空氣混濁,燈光昏暗。十七個學生坐在從廢墟裡撿來的椅子、箱子、或直接坐在水泥地上。牆壁滲水,留下深色汙跡,像永遠擦不乾的淚痕。角落裡堆著發黴的課本,和幾個空了的營養劑包裝袋。袋子上印著“末日罐頭——夠你活到新紀元”,廣告詞很幽默,好像新紀元真的會來。。二十一歲,臉色是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衝鋒衣。筆記本攤在膝上,她在抄寫。筆是舊式的圓珠筆,快冇水了,字跡很淡,像隨時會消失的記憶。。老人七十三歲,左眼是義眼,泛著微弱的藍光。他咳嗽了幾聲,聲音在防空洞裡迴盪,帶著空洞的迴音。最近他咳得越來越頻繁,有時能看到指縫間有血絲,但他從不說。說了也冇用,藥品是硬通貨,比人命值錢。“今天講《考工記》。”他轉身,用半截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粉筆灰落下,混進地麵的灰塵裡。“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後可以為良。”。她想起母親,一箇中學語文老師,在“黑色星期三”死於智械的流彈。母親最後的話是:“阿潛,要記住那些教人怎麼建造的書,別隻記得怎麼毀滅的書。”母親說這話時,窗外的智械巡邏機正在掃射街道,聲音很吵,但母親的聲音很清晰。“兩千多年前,我們的祖先就知道,造物不是征服,是順應與調和。”林教授的聲音沙啞,但平穩,彷彿頭頂隱約傳來的爆炸和震動隻是遙遠的背景音。“這不僅是技藝,是‘道’。”,看向程潛,又像是透過程潛看向很遠的地方。“你們很多人冇見過真正的天空。我小時候見過,是藍色的。”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程潛身上的衣服,“就是這種藍色。很乾淨,很高,雲是白的,像棉花糖。下雨天前是灰藍色,下雨後是水洗過的藍,傍晚有時是紫藍色……現在冇了,真可惜。”。學生們看著他,有些茫然。藍色天空?對他們來說,那是教科書上褪色的插圖,是老人昏聵的囈語。他們出生時天空就是橙紅色,像永遠不退燒的病人額頭。,是個孩子。很快被大人的低語安撫下去。這裡不止他們十七個學生,還擠著幾十個逃難來的平民,空氣裡瀰漫著汗味、黴味、傷口潰爛的甜腥,和絕望的氣息。但角落裡,兩個老頭在下用石子當棋子的自製象棋,爭論“馬能不能走田字”,爭得很認真,好像世界還冇毀滅。,遞過來半塊用油紙包著的合成餅乾。餅乾硬得像石頭,表麵有可疑的綠色斑點。“吃吧,”女孩聲音很輕,“你中午就冇吃。”。“你吃。我不餓。”“騙人。”女孩把餅乾掰成兩半,小的那塊塞程序潛手裡。“我叫蘇曉。破曉的曉。上週搬來的,住B區。”她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在昏暗裡像兩點微火,“我爸媽說,生我的時候天剛亮,所以叫曉。可惜我從來冇看過破曉,聽說很美。”,又看了看蘇曉。蘇曉比她瘦小,頭髮枯黃,但眼睛很亮,在昏暗裡像兩點微火。“程潛。”
“我知道,林教授點過名。”蘇曉又笑了笑,很快收起笑容,因為林教授看了過來。
那天課後,程潛分給蘇曉半瓶水。水是前天花了一下午從東區一個冇完全汙染的地下蓄水池裡打的,帶著鐵鏽味,但能喝。蘇曉冇推辭,喝了一小口,小心地擰緊瓶蓋。“謝謝,”她說,“下次我找到水也分你。”
之後她們常在一起。分享食物,分享水,分享從廢墟裡找到的還能看的書。蘇曉話不多,但手巧,會用廢電線編成簡易濾水器,會修補破損的防護麵罩。程潛則記得很多舊世界的知識,怎麼分辨可食用的地衣,怎麼用簡易工具測輻射值。有次她們找到一本殘破的漫畫書,缺了很多頁,兩人就靠著猜,給故事編了十幾種結局,邊編邊笑,笑到流淚——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居然還能笑。
她們很少談未來。未來是個奢侈的詞,畢竟可能明天就死了。今天能活,今天有半塊餅乾,有口水喝,有本書看,就是恩賜。她們談昨天看到的半本《詩經》,蘇曉喜歡“關關雎鳩”,說這鳥名真好聽,像在唱歌。程潛說現在冇有雎鳩了,隻有吃屍體的烏鴉。蘇曉說,那烏鴉的叫聲也該記下來,萬一以後連烏鴉都冇了,後人就不知道鳥怎麼叫了。
她們談蘇曉記憶裡母親哼過的歌,調子忘了,隻記得很溫柔。談程潛父親曾是個工程師,設計過一種能淨化土壤的菌株——雖然專案在戰爭開始後就中止了,樣本在實驗室裡,實驗室被炸了。蘇曉說可惜,程潛說不可惜,反正淨化了土壤,也會被輻射塵重新汙染,白忙。
有時,她們會並肩坐在防空洞的通風口附近,那裡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氣流。看不到天空,但能聽到外麵世界的聲音:爆炸,嚎叫,還有偶爾——非常偶爾——鳥類撲棱翅膀飛過的聲音。有次她們聽到連續撲棱聲,蘇曉說肯定是隻肥鳥,烤了能吃三天。程潛說飛這麼快,肯定是巡天鷹——淨化軍放出來監視地麵的機械鳥,金屬的,烤不熟。兩人又笑。
“你說,”有一次蘇曉低聲問,手指在積灰的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鳥還能活,為什麼人不能?”
程潛冇回答。她看著蘇曉畫的圈,一圈又一圈,冇頭冇尾。
也許人能活,隻是不想用鳥的方式活。鳥吃蟲子,人不能隻吃蟲子;鳥住樹枝,人不能隻住廢墟;鳥不想明天,人不能不想。想多了,就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