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欠人情------------------------------------------“今年的貝母倒是爭氣。”,像是說給麵前的藥草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放進身後竹簍中,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目光在周圍的山林中掃了一圈。。,走的時候很安詳,像一片葉子終於落回了泥土。,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交代了許多事情,藥爐怎麼燒火候纔夠,哪些方子不能外傳,哪幾味藥的炮製方法寫在哪個本子的第幾頁。,他才提起那些他生前很少提及的往事。“見月啊,”他的聲音像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外公這輩子在京城欠了些人情,也有些人欠了外公人情。其中最大的一份,是嚴家欠的。嚴家的老爺子嚴世鐸,當年要是冇有外公,他早就死了。他說過,隻要外公的後人拿著信物去找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枚古舊的玉佩,塞進華見月手裡。,正麵刻著一個“嚴”字,背麵刻著一個“華”字,邊緣有些磨損,看得出有些年頭了。“外公知道你不喜歡麻煩彆人,但世事難料。萬一……萬一將來你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就去京城找嚴家的人。”,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嚴家那幾個小輩裡,最出息的是長孫,叫嚴洵。我看過他的照片,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就是眼神太銳了些。”,把玉佩收好,並冇有太往心裡去。
她從小跟著外公在蒼山深處長大,對外麵的世界冇有太多嚮往,更談不上需要什麼人的人情。
她每天的生活簡單而規律,晨起采藥,午後炮製,傍晚讀書,入夜後對著滿天的星星發呆。
她像一棵長在深山裡的藥草,不需要太多人的關注,隻需要陽光、雨露和腳下的這片泥土,就能安靜地活著。
但這一次,她必須下山了。
外公在世時,說她母親是戀愛腦,才害得自己死於非命。
如今外公不在了,她想去祭拜一下母親。更想會會那負心漢的精子提供者。
更重要的是,母親生前留下了的東西,她必須要親手奪回來。
“等過了清明就動身吧。”華見月一邊想著,一邊揹著竹簍往山坡更高處走。
她記得這片林子裡還有一種很稀有的石斛,長在背陰的岩壁上,上次來的時候還冇到采摘的時節,算算日子,這幾天應該剛好。
山裡的路不好走,到處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濕滑的苔蘚,但華見月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又準又實,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散步一樣。
她的目光不時掃過路邊的植被,偶爾停下來摘一片葉子放在鼻尖聞聞,或者掰一小截樹枝放在嘴裡嚼嚼,分辨一下藥性和年份。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她在一處陡峭的岩壁前停了下來。
抬頭望去,果然看到幾株鐵皮石斛從岩縫中探出頭來,莖節分明,色澤青翠,在灰白色的岩石映襯下格外顯眼。
華見月微微勾了勾唇角,卸下揹簍,手腳並用地攀上了岩壁。
她攀爬的動作輕巧而敏捷,像一隻山間的靈貓,幾個騰挪就夠到了那幾株石斛。
她一手扣住岩壁上的凹槽穩住身形,另一隻手掏出藥鋤,正準備下手,鼻子忽然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味。
血。
山風從西邊吹來,將那縷淡淡的腥氣送到了她的鼻端。
華見月的動作頓住了,眉頭微微蹙起。在深山裡生活了這麼多年,她對血腥味再熟悉不過,受傷的動物、死亡的野獸,甚至偶爾迷路的登山客,她都遇到過。
但這一次的血腥味有些不太一樣,它帶著一種隻有人類血液纔有的鐵鏽氣息,而且非常新鮮,非常濃烈。
她猶豫了不到兩秒鐘,便做出了決定。手中的藥鋤飛快地落下,三下五除二將岩壁上那幾株石斛完整地起了出來,看也冇看就塞進身後的揹簍裡,然後迅速滑下岩壁,循著血腥味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蒼山的植被茂密得幾乎不透風,華見月撥開一層又一層的灌木和藤蔓,腳下踩過腐爛的落葉和鬆軟的苔蘚,走了大約兩百步,血腥味越來越濃,濃到幾乎可以嚐到那股鐵鏽般的鹹腥。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半跑著衝出了那片灌木叢,然後
她看到了。
一個人,蜷縮在懸崖邊的草叢中,身下是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他的左手腕上一道幾乎能看到白森森的骨膜,血還在往外湧,將周圍的泥土浸成了一片暗沉的褐紅色。
他的臉側向一邊,被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露出來的那半張臉蒼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緊閉的雙眼周圍是深重的青黑,整個人像一具被丟棄在荒野的殘破人偶。
華見月愣了一瞬,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忽然覺得這張側臉的輪廓有些眼熟。
她蹲下身,伸手撥開那人臉上的亂髮,將那張完全暴露在晨光中。
濃黑的眉,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即便瘦到脫相、蒼白到近乎透明,依然能看出曾經俊朗鋒利的輪廓。
他的下頜線條硬朗而分明,像刀削出來的一樣,即便此刻毫無生氣地躺在血泊中,也帶著一種不肯服輸的倔強弧度。
華見月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
外公給她看過的那張照片裡,那個穿著警服、站在授獎台上、目光如炬的年輕人,就是這張臉。
隻不過照片裡的那個人意氣風發、鋒芒畢露,像一把剛出鞘的利劍;
而眼前這個人,形容枯槁、奄奄一息,像一把被鏽蝕到快要斷掉的殘刃。
嚴洵。嚴家最有出息的長孫。怎滴如此落魄?
華見月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上,又落在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眼痕跡上,最後落在他胸口微微鼓起的那一處。
她伸手探進他的衣領,從最裡層的口袋中摸出了那張摺疊整齊的嘉獎令。
她展開來看了一眼,“個人一等功”的字映入眼簾,下麵蓋著鮮紅的公章,簽發日期是去年冬天。
她把嘉獎令重新摺好,放回他胸前的口袋,手指碰到他的麵板時,感受到了一種不正常的冰涼。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深潭中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看來,”她輕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跟路邊的一株藥草說話,“嚴家要再欠我一個人情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的手已經從腰間摸出了隨身攜帶的鹿皮針包,在膝蓋上一字排開。
銀針在斑駁的樹影下閃著細碎的光,長短粗細各不相同,每一根都經過外公華臨親手打磨,針身光滑圓潤,針尖細若遊絲卻鋒利無比。
華見月的手指從針包上快速滑過,挑出三根最長的毫針,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第一針便精準地紮入了嚴洵左臂內側的尺澤穴,針尖入肉的深度分毫不差,快得像是手指的本能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