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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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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的枯井旁,幾個士兵正用繩索吊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小兵上來。

“嘩啦——”

水聲響起,帶著一股陳年的腐臭味和淤泥的腥氣。

“少帥……不,沈小姐!找到了!”

那個小兵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手裏高高舉起一個被油紙層層包裹的方盒子。

雖然外麵沾滿了青苔和汙泥,但依稀能看出裏麵是個精貴的紫檀木匣子。

沈南喬一直緊繃的肩膀,在看到那個盒子的瞬間終於微微鬆懈了幾分。

那是母親留下的東西,也是她在這個冷酷世間唯一的念想。

陳大山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盒子,粗魯地扯掉外麵已經泡爛的油紙,檢查了一下是否完好,然後才恭敬地雙手遞到了沈南喬麵前。

“沈小姐,您過目。”

沈南喬接過盒子。

木匣濕冷沉重,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當著所有人的麵,輕輕按下了鎖扣。

“啪嗒。”

蓋子彈開,一抹溫潤剔透的血紅,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絲絨襯布上。

那是極品的老坑玻璃種血玉,通體通透,裏麵彷彿有一縷鮮活的血液在流動。

在這灰敗破落的沈家大院裏,它美得驚心動魄,也諷刺得刺眼。

還好還在。

沈南喬伸出指尖,輕輕撫摸著那冰涼的玉身,眼眶微熱,但眼底卻是一片死寂的寒冰。

“哎呀!這就是那隻鐲子啊!”

一直縮在角落裏裝鵪鶉的沈誌遠,看到這隻價值連城的鐲子重見天日,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瞬間迸射出了貪婪的光芒。

他似乎忘了剛才的恐懼,也忘了地上還趴著被扇掉牙的妻子。

他搓著手,臉上堆起那副令人作嘔的慈父假笑,一步步蹭了過來:

“南喬啊……你看,爹沒騙你吧?爹一直讓人好好保管著呢,就是怕弄丟了。”

沈南喬沒有抬頭,隻是拿出那塊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鐲子上沾染的井水和汙泥。

“保管?”

她輕笑一聲,聲音很輕,卻帶著刺:“把亡妻的遺物吊在枯井裏受潮受凍,這就是爹所謂的保管?”

沈誌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厚顏無恥的模樣。

“這不是為了防賊嘛!”

他訕笑著,眼神卻一直往那鐲子上飄,又偷偷瞟了一眼站在旁邊那個凶神惡煞的陳副官。

見陳大山沒有動手的樣子,沈誌遠的膽子又大了一些。

在他看來,沈南喬畢竟是他的種,打斷骨頭連著筋。

女兒嘛,隻要哄一鬨,說幾句軟話,哪有隔夜仇?更何況她現在攀上了高枝,手指縫裏隨便漏一點,都夠沈家翻身的了。

“南喬啊……”

沈誌遠突然長嘆一聲,硬擠出了兩滴鱷魚的眼淚,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爹知道你心裏有怨氣,可是爹也是沒辦法啊!”

“咱們沈家的生意敗了,欠了一屁股債。你也知道那王萬金是什麼人?要是還不上錢,他真的會殺人的!”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沈南喬的臉色,試圖打親情牌:

“爹把你嫁過去,也是為了你好啊。雖然王老闆年紀大點,但他有錢啊!你過去就是正房太太,吃香的喝辣的,總比跟著爹在家裏受苦強吧?”

“爹這一片苦心,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沈誌遠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甚至還往前湊了幾步,想要拉沈南喬的手:

“好在現在你也算是因禍得福了。看這架勢,霍少帥對你是真心的吧?”

“既然你跟了那位長官,那就是咱們沈家的榮耀啊!你看看能不能跟少帥吹吹枕邊風,或者是先用這鐲子,幫家裏把王老闆的債給平了?”

“畢竟咱們是一家人啊。爹要是死了,你這當女兒的臉上也無光,是不是?”

“無光?”

沈南喬終於擦乾淨了那隻鐲子。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狐狸眼定定地看著麵前這個生她養她的男人。

這就是她的父親。

一個為了錢可以把女兒賣給老變態,事後還能恬不知恥地說是“為了你好”,甚至現在還想吸乾她最後一滴血的男人。

所謂的父愛在十根金條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爹,你剛才說,你是為了我好?”

沈南喬將那隻血玉鐲子緩緩戴在了自己纖細的手腕上。

紅玉白膚,相得益彰,美得妖異。

她站起身,身上的狐裘微微晃動,帶起一陣冷風。

“十根大黃魚。”

沈南喬突然報出了一個數字,聲音清脆響亮,傳遍了整個大廳,甚至傳到了門外圍觀的鄰居耳朵裡。

沈誌遠一愣:“什……什麼?”

“這就是你把我賣給王萬金的價格。”

沈南喬上前一步,逼視著沈誌遠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

“王萬金六十歲,死了三任老婆,每一個都是被他在床上折磨死的。這件事,北都稍微有點門路的人都知道。”

“你會不知道?”

“你知道,你比誰都清楚。”

沈南喬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但你還是把我賣了。因為王萬金給的價錢最高,因為那十根金條足夠你再去賭坊揮霍半年,足夠你在煙館裏抽上幾個月的福壽膏!”

“沈誌遠,你哪裏是嫁女兒?”

“你分明是在賣肉!你是把你的親生女兒,放在秤上一斤一斤地賣給了閻王爺!”

大廳裡一片死寂,門外圍觀的鄰居們發出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雖然大家都知道沈家不做人,但沒想到竟然爛到了這種地步!

把親閨女往火坑裏推,這還是人嗎?

沈誌遠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被當眾揭穿老底,讓他惱羞成怒。

“你……你胡說什麼!”

他指著沈南喬,手指哆嗦著:“我是你爹!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生你養你,你的命就是我的!我就算讓你去死,你也得受著!”

“受著?”

沈南喬從狐裘的內袋裏,掏出了一張折得皺皺巴巴的紙。

那是她逃跑前,從沈誌遠書房裏偷出來的影印件。

她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那張紙“唰”地一下展開。

“這是你親手簽的賣身契吧?”

沈南喬舉著那張紙,大聲念出了上麵的條款:

“……今將長女沈南喬,許配於王萬金為妻。聘禮黃金十兩,即日兩清。自此以後,沈女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與沈家再無瓜葛。若有逃跑、病死,概不退款……”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沈誌遠的臉上。

“概不退款……生死由命……”

沈南喬念著念著,突然笑了起來,眼角笑出了一滴淚,卻又瞬間被寒風吹乾:

“爹,你聽聽,這哪是嫁女兒的婚書?這分明是賣牲口的契約!”

“你既然已經把我賣了,錢也收了,契也簽了,說好了‘再無瓜葛’。”

沈南喬猛地將那張紙撕得粉碎,白色的紙屑如同雪花般紛紛揚揚地落下,灑了沈誌遠一臉。

“那你現在憑什麼讓我幫你還債?”

“憑你臉皮厚?憑你不要臉?還是憑你這一把年紀活到了狗身上?!”

“你——!!”

沈誌遠徹底被激怒了。

被女兒當著這麼多外人,尤其是當著霍家軍的麵罵得狗血淋頭,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徹底崩塌了。

那一刻,他忘了恐懼,忘了陳大山手裏的槍,也忘了沈南喬現在的身份。

他隻剩下了惱羞成怒後的瘋狂。

“反了……反了天了!”

沈誌遠大吼一聲,眼睛通紅,揚起巴掌就朝沈南喬的臉上狠狠扇去:

“我是你老子!我打死你個不孝女!”

這一巴掌,帶著他全部的怒火和力氣。

如果是以前的沈南喬,一定會嚇得閉上眼睛,或者抱頭鼠竄。

但這一次,她沒有動。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那隻即將落下的手掌,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她在賭,賭那個坐在門外車裏的人,不會允許別人動他的“東西”。

哪怕這個“別人”,是她的父親。

……

門外,黑色的福特防彈轎車裏,車窗降下了一半。

霍行淵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夾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雪茄。

猩紅的煙頭在昏暗的車廂裡忽明忽暗,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帶著侵略性的煙草味。

他那一雙深邃狹長的鳳眸,正透過半開的車窗,冷冷地注視著大廳裡發生的一切。

這場戲,比他想像中要精彩。

原本,他隻是想看看這隻金絲雀到底有沒有爪子。

如果她隻是哭哭啼啼地回來要東西,或者被沈家幾句好話就哄得心軟,那這種廢物不值得他費心思,玩兩天就可以扔了。

但沈南喬的表現,讓他有些意外。

夠狠,夠絕,也夠清醒。

尤其是她剛才撕碎賣身契,指著沈誌遠鼻子罵的那一幕。

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絕望和倔強,像極了一株在懸崖邊迎風怒放的野玫瑰,帶著刺,美得讓人想要摧毀,卻又想要佔有。

“十根金條……”

霍行淵吐出一口煙圈,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

為了這麼點錢,就把這種絕色的尤物賣給了王萬金那個老廢物?

沈誌遠這個老東西,不僅壞,而且瞎。

這樣的女人,且不說那身能治病的體質,光是這副皮囊和這股心氣,放在哪裏不是價值連城?

竟然被當成豬肉一樣論斤賣?

霍行淵的心裏莫名地湧起了一股煩躁,這股煩躁來得毫無緣由,卻又極其強烈。

就像是自己剛買回來的名貴瓷器,雖然還沒把玩夠,卻發現上麵沾了一坨噁心的蒼蠅屎。

更讓他不爽的是那個老東西,竟然敢動手打她?

那是他霍行淵帶回來的人。

那一身皮肉,昨晚他都沒捨得弄出傷痕來,這老東西憑什麼敢動?

“啪!”

霍行淵手中的雪茄被他兩指用力,直接掐斷了,猩紅的火星濺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瞬間燒出了一個小洞。

他沒有看那地毯一眼,目光死死地鎖定了大廳裡那個高高揚起巴掌的沈誌遠,眼底閃過一絲暴戾的殺機。

“陳大山。”

霍行淵沒有大聲喊叫。

他隻是對著站在那邊待命的副官,做了一個細微卻又危險的手勢。

那是霍家軍內部的暗語。

意思是讓他跪下。

……

大廳內,沈誌遠的巴掌帶著風聲,眼看就要落在沈南喬那張精緻慘白的小臉上。

就在那隻手距離她的臉頰還有不到半寸的時候。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聲音。

陳大山那如鐵塔般的身軀瞬間移動,快得像一道殘影。

他並沒有去接沈誌遠的巴掌,而是直接掄起手裏那把沉重的MP18衝鋒槍,用純鋼打造的槍托,狠狠地砸在了沈誌遠的膝蓋彎上。

“啊——!!”

這一聲慘叫,比剛才王氏的還要淒厲百倍。

沈誌遠的膝蓋骨當場粉碎,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正好跪在了沈南喬的麵前。

劇痛讓他整張臉都扭曲變形,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想打少帥的人?”

陳大山一腳踩在沈誌遠的背上,將他整個人死死地踩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磚摩擦:

“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變故發生得太快,周圍的鄰居、傭人,甚至是王氏,都嚇傻了。

這就是軍閥的手段。

能動手絕不動口,一出手就是廢你一條腿。

沈南喬看著跪在自己腳下哀嚎的父親,眼底沒有一絲波動。

她賭贏了,霍行淵果然不會看著她被打,這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主人的佔有欲。

“沈小姐,受驚了。”

陳大山踩著沈誌遠,轉頭看向沈南喬,語氣恭敬:“這老東西沒碰到您吧?”

“沒有。”

沈南喬搖了搖頭。

她後退半步,嫌惡地避開了沈誌遠伸過來想要抓她腳踝的手。

“少帥有令。”

陳大山突然挺直了腰桿,對著門外那輛黑色的轎車行了個軍禮,然後轉過頭對著地上的沈誌遠,以及整個沈家大院的人,大聲喝道:

“跪下!”

“全都跪下!”

“少帥問話!”

這一嗓子,吼得地動山搖。

原本就已經嚇破膽的眾人,哪裏還敢站著,嘩啦啦跪倒了一片。

就連那些看熱鬧的鄰居,也嚇得趕緊縮回了頭,生怕惹禍上身。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寒風呼嘯的聲音。

沈南喬站在這一片跪地求饒的人群中,成了唯一站著的人。

她緩緩轉過身。

那雙漂亮的狐狸眼,穿過漫天的飛雪,看向了停在門口的那輛黑色福特轎車。

車窗依舊隻降下了一半,看不清裏麵的人,隻能看到那隻搭在窗沿上的手,修長有力,指間還夾著半截已經熄滅的雪茄。

以及黑暗中那一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幽深而危險的眼睛。

他在看她,像是在欣賞一出滿意的戲碼,又像是在審視自己的獵物是否聽話。

沈南喬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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