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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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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館的大廳裡,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外麵是荷槍實彈的霍家軍,屋裏是剛剛被打了一巴掌、捂著臉不敢出聲的繼母王氏,還有那個早就癱軟在椅子上、連看都不敢看女兒一眼的父親沈誌遠。

沈南喬沒有理會這一屋子的死氣沉沉。

她攏了攏身上那件昂貴的白色狐裘,邁著優雅的步子,徑直走向了大廳正中央那張象徵著一家之主地位的太師椅。

那裏原本是沈誌遠的座位。

但此刻,沈南喬卻毫不客氣地坐了下去。

她微微側身,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翹起二郎腿,露出旗袍開叉處一截雪白的小腿。

那姿態慵懶、傲慢,卻又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這動作像極了霍行淵。

那個男人平日裏坐在聽雪樓的沙發上擦槍時,便是這副漫不經心卻又掌控全場的樣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跟在那個瘋子身邊雖然隻有短短一天,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勢”,沈南喬已經學了個三四分。

“茶。”

她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站在一旁的陳大山立刻心領神會。

這位五大三粗的副官此刻卻像個最盡職的侍應生,粗魯地推開那個早已嚇傻了的沈家傭人,親自拎起桌上的紫砂壺,給沈南喬倒了一杯熱茶。

茶香裊裊,熱氣騰騰。

沈南喬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名媛的茶話會。

“既然都不說話,那我就直說了。”

她抿了一口茶,視線越過氤氳的水霧,冷冷地落在王氏那張腫起半邊的臉上:

“我今天回來不是來敘舊,也不是來聽你們哭窮。”

“我娘留下的那隻血玉鐲子。”

“拿出來。”

最後三個字她並沒有提高音量,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就是這種平靜,卻讓王氏渾身一顫。

那隻鐲子……

那是沈南喬的生母——當年那位江南首富之女帶來的嫁妝裡,最值錢的一件東西。

成色頂級的血玉,據說在古玩行裡能換這一整座宅子。

王氏當初為了把這鐲子弄到手,可是費盡了心機,甚至不惜在沈南喬生母病重時動手腳。

現在,這個小賤人竟然一開口就要把這塊心頭肉挖走?

“什……什麼鐲子?”

王氏眼神閃爍,捂著臉強撐著想要狡辯:“當初你那個死鬼……你娘下葬的時候,不是都陪葬了嗎?家裏哪裏還有什麼鐲子?”

“陪葬?”

沈南喬輕笑一聲,將茶盞重重地磕在桌麵上。

“砰!”

一聲脆響,嚇得沈誌遠哆嗦了一下。

“王桂花,你是覺得我傻,還是覺得霍少帥的槍不夠快?”

沈南喬眼神驟冷,盯著王氏那張貪婪的臉:

“當初我娘下葬,是你一手操辦的。棺材裏放的是什麼爛木頭假首飾,你心裏沒數?”

“那隻血玉鐲子早就被你鎖進了自己的私庫,等著給你的寶貝兒子娶媳婦用吧?”

被戳穿了心思,王氏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看了看站在沈南喬身後那兩排凶神惡煞的士兵,又看了看門外那輛始終沒有動靜的黑色轎車。

一股“僥倖”的念頭,突然在她那顆市儈的腦袋裏冒了出來。

不對勁。

如果霍少帥真的那麼寵這個小賤人,為什麼不親自下車?為什麼不進來給我們個下馬威?

這小賤人雖然穿得人模狗樣,還帶著兵,但這兵真的聽她的嗎?

說不定,她隻是霍行淵在外麵隨便玩玩的一個玩意兒,趁著少帥不注意,偷偷帶著副官跑回來耀武揚威的!

畢竟男人嘛,圖個新鮮,等這股新鮮勁兒過了,誰還會管一隻破鞋的死活?

想到這裏,王氏的膽子突然大了起來。

那是她的家!那是她的鐲子!憑什麼給這個已經被賣出去的賠錢貨?

“沒有!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王氏突然把手一揮,那股潑婦的勁頭上來了,她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沈南喬的鼻子就開始撒潑:

“沈南喬!你少在這裏裝神弄鬼!”

“你以為你爬上了高枝就能回來騎在老孃頭上拉屎了?我告訴你!這鐲子是沈家的財產!是你爹給我的!”

“你個吃裏扒外的喪門星!沈家養了你這麼多年,供你吃供你喝,現在家裏遭了難,你不說幫忙還債,竟然還帶著外人回來搶東西?!”

王氏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那張腫脹的臉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猙獰:

“你知不知道你跑了,王老闆那邊要我們要多少賠償?那是十根大黃魚啊!還有利息!”

“那鐲子早就抵給王老闆了!你要是有本事,你就去王萬金手裏搶啊!在這裏欺負我們兩個老不死的算什麼本事?!”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貨色!不就是仗著年輕漂亮,賣身求榮嗎?等哪天少帥玩膩了你,我看你還有什麼臉回來!”

這一番話罵得極臟,極難聽。

就連站在一旁的沈誌遠都覺得有些過了,拉了拉王氏的袖子:“少說兩句……”

“我憑什麼少說?!”

王氏一把甩開丈夫的手,更加歇斯底裡:“這就是個白眼狼!禍害精!我就不信霍少帥能為了她殺人放火!有本事你讓這些當兵的開槍打死我啊!”

她篤定沈南喬不敢。

畢竟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若是真鬧出人命,霍少帥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大廳裡一片死寂,隻有王氏那尖銳刺耳的叫罵聲在回蕩。

那些士兵沒有動,隻是依舊冷冷地舉著槍。陳大山也沒有動,隻是眼神越來越冷,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槍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南喬身上。

大家都在看這位新晉的“少帥夫人”,麵對這種無賴潑婦,會怎麼做。

是氣急敗壞地對罵?

還是哭哭啼啼地求助?

然而,都沒有。

沈南喬依舊穩穩地坐在那張太師椅上,甚至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她隻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動作從容得彷彿剛才那些汙言穢語根本沒有入她的耳。

直到王氏罵累了,喘著粗氣停下來。

沈南喬才緩緩放下茶盞。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狐狸眼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隻有深不見底的淡漠。

就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人,在看著一隻在泥潭裏打滾的癩皮狗。

“罵完了?”

她輕聲問道,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王氏被她這副態度弄得一愣,心裏莫名有些發毛:“你……”

“陳副官。”

沈南喬沒有再看她,而是微微側頭,叫了一聲身邊的彪形大漢。

“在。”

陳大山立刻上前一步,鐵塔般的身軀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王氏完全籠罩其中。

“少帥說了。”

沈南喬從狐裘裡伸出一隻手,慢條斯理地把玩著自己修剪得圓潤乾淨的指甲,語氣漫不經心:

“我今天是從聽雪樓出來的,代表的是少帥的臉麵。”

“有人當著霍家軍的麵,罵少帥的人是‘野雞’、‘破鞋’,還說少帥是‘玩玩而已’……”

她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陳大山:

“按照霍家軍的規矩,該怎麼罰?”

陳大山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獰笑,他早就看這老虔婆不順眼了。

少帥心尖上的人,連他們這群大老粗都得小心翼翼地供著,這老太婆竟然敢指著鼻子罵?

這要是讓少帥聽見了,他陳大山的腦袋也得搬家!

“回沈小姐。”

陳大山哢嚓一聲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按軍規,辱罵長官家眷,輕則掌嘴五十,重則割舌!”

“割舌”兩個字一出,王氏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你……你們敢……”

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腳步踉蹌著後退。

“有什麼不敢的?”

沈南喬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彷彿在趕一隻蒼蠅:

“既然這張嘴這麼不乾不淨,那就幫她洗洗。”

“是!”

陳大山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根本沒給王氏反應的機會,一個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了王氏那燙得像雞窩一樣的頭髮,狠狠往後一扯。

“啊——!”

王氏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張臉被迫仰了起來。

緊接著。

“啪!”

一聲巨響,這一巴掌比剛才那一槍托還要狠,還要重。

陳大山可是練家子,這一巴掌下去,直接把王氏打得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後的博古架上。

“稀裡嘩啦——”

博古架倒塌,上麵的瓷器古董碎了一地。

王氏趴在一堆碎瓷片裡,半邊臉瞬間腫得像個發麵饅頭,嘴裏噴出一口血沫,裏麵還混著兩顆焦黃的後槽牙。

“嗚……嗚嗚……”

她疼得連叫都叫不出來了,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別打了!別打了!”

沈誌遠嚇得渾身哆嗦,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沈南喬磕頭:“南喬!那是你母親啊!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快讓他們住手啊!”

“母親?”

沈南喬看著地上那攤像爛泥一樣的女人,眼中閃過一絲諷刺:

“把我賣給老頭子的時候,她可沒把我當女兒。”

“剛才罵我野雞的時候,也沒見你這個做父親的出來說句話。”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她一步步走到博古架前,看著滿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那些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傭人。

“陳副官。”

沈南喬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絕望的冷酷:

“看來這鐲子是不肯拿出來了。”

“那就搜吧。”

“傳我的話,把這個家給我拆了。”

“地板撬開,牆皮鏟掉,櫃子砸爛。哪怕是把這沈公館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那鐲子給我找出來。”

“是!”

陳大山大手一揮:“兄弟們!動手!”

“嘩啦——!”

早就憋壞了的士兵們立刻如狼似虎地沖了上去。

這可是奉旨抄家!

“砰!”

一名士兵一腳踹翻了沈誌遠最心愛的那對琺琅瓶。

“啪!”

另一名士兵直接用槍托砸爛了牆上的名人字畫。

“咣當!”

那是大廳裡的紅木傢具被推倒的聲音。

一時間,沈公館變成了拆遷現場。

瓷器破碎聲、木頭斷裂聲、傭人的尖叫聲、沈誌遠的哀嚎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毀滅”的樂章。

沈南喬就站在這一片混亂的中心。

她依然披著那件雪白的狐裘,手裏端著那盞還沒喝完的茶。

看著那些曾經被沈誌遠視若珍寶、連摸都不讓她摸一下的古董變成一堆廢品。

看著那個平日裏對她趾高氣揚的繼母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抽搐。

痛快嗎?

沈南喬在心裏問自己。

應該是痛快的。

這是她做夢都想看到的畫麵,這幫吸血鬼,這幫把她當貨物賣掉的畜生,終於遭到了報應。

可是當她看到沈誌遠為了護住一個花瓶而被士兵一腳踹開,像個小醜一樣在地上打滾時。

沈南喬的心裏卻沒有想像中大仇得報的狂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悲涼。

還有從骨髓裡泛出來對權力的更深渴望。

這就是權勢。

霍行淵甚至不需要露麵,隻需要借給她一件衣服,幾個兵,就能讓這曾經不可一世的沈家瞬間灰飛煙滅。

在這個亂世裡,沒有權勢,人就不是人,是狗,是螻蟻,是任人踐踏的爛泥。

而有了權勢……

哪怕是隻狐狸,也能把老虎踩在腳下。

沈南喬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她要往上爬。

不僅僅是為了活命,更是為了能永遠、永遠地擁有這種掌控別人生死的力量。

哪怕代價是出賣靈魂,哪怕是要在那位喜怒無常的少帥身邊如履薄冰。

她也絕不後悔。

“別砸了……別砸了……”

就在這時,趴在碎瓷片裡的王氏終於崩潰了。

她是愛財如命的人。

看著那些值錢的家當一個個被毀,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

而且看這幫大兵的架勢,要是再不交出來,恐怕真的會把這房子拆了,到時候她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了!

“我說……我說……”

王氏腫著一張臉,哭嚎著從地上爬起來,顫抖的手指指向了後院的方向:

“在……在井裏……”

“我怕被王萬金搶走……用油紙包著……吊在後院的那口枯井裏了……”

終於招了,大廳裡的打砸聲瞬間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了沈南喬。

沈南喬放下茶盞,瓷器底座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大廳裡,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早這麼說,不就不用受這皮肉之苦了?”

沈南喬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眼神從王氏那張慘不忍睹的臉上掃過,沒有一絲憐憫。

“去。”

她對著陳大山揚了揚下巴:

“撈上來。”

“要是少了一塊角,或者進了一滴水……”

她看了一眼門外那輛黑色的轎車,那是她最大的底氣:

“我就讓沈太太下去,給那隻鐲子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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