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淩晨一點。
城北別苑的夜晚,安靜得像是一座死城。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烏鴉啼叫,就隻剩下寒風拍打破舊窗欞的“哐當”聲。
沈南喬沒有睡。
她披著那件半舊的羊毛大衣,坐在那盞油燈如豆的桌前,手裏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舊書,但眼神卻並未落在書頁上。
她在數時間。
被“流放”到這裏已經是第四天了。
這四天裏,別苑的大門緊閉,就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沒有訊息,沒有訪客,隻有門口那些像看守犯人一樣盯著她的衛兵。
大帥府那邊,想必是笙歌燕舞,**苦短吧?
“轟——”
突兀的引擎聲劃破了寂靜的長夜。
兩束雪白的車燈光柱穿透了破敗的院牆,在窗紙上投下慘白的影子。
沈南喬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在這個時間點,能讓門口那些凶神惡煞的衛兵毫無阻攔放行的,隻有那個掌握著這座城市生殺大權的男人。
隻是她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來。
是在溫柔鄉裡待膩了?還是覺得愧疚,想來看看她這隻被遺棄的寵物死了沒有?
“吱呀——”
房門被推開。
一股初夏深夜特有的潮濕寒氣,混合著男人身上濃烈的煙草味,瞬間湧進了這個狹小逼仄的房間。
霍行淵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便裝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隻露出一截冷硬的下巴。
他身上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涼意,顯然是從外麵趕來的。
沈南喬沒有起身迎接。
她依然坐在那張唯一的木椅上,背脊挺直,神色淡然地看著書,彷彿根本沒有察覺到房間裏多了一個人。
這種無視,讓霍行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麼還沒睡?”
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他隨手關上門,摘下帽子扔在桌上,然後自然地走過去,想要像以前在聽雪樓時那樣,從身後抱住她。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沈南喬肩膀的一瞬間,沈南喬像是一隻受驚的貓,或者是一隻厭惡被人觸碰的刺蝟。
她猛地站起身,連人帶椅子往旁邊挪了一大步,避開了他的懷抱。
霍行淵的手懸在半空,有些尷尬,也有些惱怒。
“躲什麼?”
他收回手,臉色沉了下來,屬於上位者的不悅顯露無疑:“幾天不見,連規矩都忘了?”
“規矩?”沈南喬合上書,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冷:“少帥的規矩,不是讓我安分守己,別出現在您麵前嗎?”
“我現在躲著您,正如您的意,怎麼就成了不懂規矩?”
霍行淵看著被他扔在這個破地方四天,吃著冷飯剩菜,卻依然一身傲骨的女人。
心裏的那股煩躁感更甚了。
他以為隻要冷落她幾天,讓她認清現實,她就會變回那個乖巧順從的解語花。
可現在的沈南喬,渾身都豎著刺,讓他無從下手。
“南喬。”
霍行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他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沈南喬沒有動,依舊站在離他最遠的安全距離,語氣疏離:
“少帥有話就說吧,我聽得見。”
霍行淵看著她這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樣子,終於失去了耐心。
“你一定要跟我鬧是不是?”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責備:
“我知道你委屈,我也知道把你扔在這兒讓你受了苦。但你能不能懂點事?能不能體諒一下我的難處?”
“體諒?”
沈南喬笑了。
“少帥的難處,就是既想要舊愛重圓,又捨不得新歡撒手?既想要賢良淑德的正室,又想要懂事聽話的外室?”
“沈南喬!”
霍行淵低喝一聲,眼神變得銳利:
“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她麵前,雙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肩膀,逼迫她看著自己:
“你以為我這幾天是在陪婉婉風花雪月嗎?”
“你知不知道,婉婉這次回來,手裏拿著什麼?”
沈南喬愣了一下。
“什麼?”
霍行淵看了看窗外,確信隔牆無耳後,才壓低了聲音,語氣凝重到了極點:
“是一份名單。”
“一份關於R國潛伏在整個華北地區,包括軍政府高層在內的特務名單。”
沈南喬的心臟猛地一跳。
名單?
“婉婉這五年在R國,並不是單純的養病。”
霍行淵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帶著一絲敬佩,也帶著一絲心疼:
“她被軟禁在一個叫‘櫻花公館’的地方,那是R國陸軍省的情報中心。她為了活命,為了能回來見我,忍辱負重,利用在那裏的機會,記下了這份絕密的名單。”
“但是……”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
“她隻記下了一半。”
“另一半還在她的腦子裏,因為受了太大的刺激,她暫時‘忘’了。”
“R國人之所以沒有立刻殺她,甚至放她回來,就是因為他們也不確定她到底帶走了多少秘密。他們在試探,在觀察。”
“所以——”
霍行淵看著沈南喬,語氣變得理直氣壯:
“我現在必須哄著她,順著她。隻有讓她情緒穩定,讓她感到絕對的安全,她纔有可能恢復記憶,把剩下那半份名單交給我。”
“這不僅是為了我,更是為了整個霍家軍,為了北都的幾百萬百姓!”
沈南喬聽著,隻覺得渾身發冷。
她看著眼前這個正義感爆棚的男人,突然覺得他很陌生,也很可怕。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林婉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功臣。
但這跟他把自己當成垃圾一樣踢開,有什麼關係?
“所以呢?”
沈南喬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因為她有功,因為她手裏有名單,所以我就活該被犧牲?活該被羞辱?”
“少帥,您是在告訴我,您的愛情其實是一場關於情報的交易嗎?”
“胡說!”
霍行淵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臉色驟變:“我對婉婉是真心的!但這不代表我不……”
那個“愛”字卡在喉嚨裡,看著沈南喬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說不出口。
他對沈南喬有愛嗎?
或許有。
但在那份沉甸甸的名單麵前,在那份關乎家國大業的利益麵前,這點愛顯得太輕。
輕得可以隨時被放在天平的另一端,作為籌碼去犧牲。
“不代表你不愛我?”
沈南喬替他補全了後半句,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霍行淵,別騙自己了。”
“在你心裏,隻有有價值的人才配得到愛。林婉有名單,她是無價之寶。而我……”
她指了指自己:
“我隻是一個幫林婉擋過槍,現在已經沒用了的廢品。”
“不是!”
霍行淵煩躁地打斷了她,他在房間裏來回踱步,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宣洩心中的鬱氣:
“我沒有把你當廢品!如果我不在乎你,我今晚為什麼要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來看你?”
“我來,就是想告訴你。”
他停下腳步,重新看著沈南喬,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這段時間,你受點委屈。”
“婉婉現在的精神狀態很不好,她受不得一點刺激。她看到你,就會想起那五年在R國的遭遇,就會情緒失控。”
“所以,我隻能先把你放在這兒。”
“隻要你乖乖聽話,別去招惹她,別在她麵前出現。等我拿到那份名單,等局勢穩定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沈南喬的臉:
“我會補償你的。”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錢、房子,甚至……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送你出國留學。”
“我會加倍對你好的。”
沈南喬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那個動作充滿了嫌惡。
“補償?”
她看著霍行淵,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隻剩下一片死灰:
“少帥所謂的補償,就是讓我當她的出氣筒嗎?”
“讓我像個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躲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裏,看著你們恩愛?”
“然後還要感恩戴德地等著您哪天心情好了,像喂狗一樣賞我兩塊骨頭?”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霍行淵。”
“我是個人。”
“我有心,我也會疼。”
“我那顆心,在火車站幫林婉擋槍的時候,就已經碎了。現在你還要把它拿出來,放在地上踩嗎?”
“南喬……”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想要挽回,但他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無論怎麼解釋,事實就是他為了林婉,為了名單,選擇了犧牲她。
“別說了。”
霍行淵閉上了眼睛,逃避似的轉過身。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信封很厚,裏麵裝的不是信,是錢。
“這裏有兩萬大洋的銀票,還有幾張地契。”
他的聲音變得冷硬起來,恢復了軍閥的做派:
“這幾天我可能沒空過來了。你自己拿著花,別虧待了自己。”
“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
“等我想好了,再來找你。”
說完,他大步走向門口,不敢再待下去了。
這裏的空氣太壓抑,沈南喬的眼神太犀利,讓他感到窒息。
他必須逃離這裏,逃回那個即使虛偽,但至少能讓他感到“正確”的大義世界裏去。
手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沈南喬的聲音,很輕,很冷。
“少帥。”
“這錢,算是買我這幾天的委屈嗎?”
霍行淵的背影僵了一下。
“算吧。”
他丟下這兩個字,推門而出。
“砰!”
門被關上,汽車引擎聲再次響起,然後在夜色中迅速遠去,就像他來時一樣匆忙。
沈南喬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個厚厚的信封。
兩萬大洋。
這在普通人眼裏是一筆钜款,但在霍行淵眼裏,不過是九牛一毛。
這就是她的身價。
是她這段時間受的委屈、流的眼淚,還有那顆破碎的心的價格。
沈南喬走過去,拿起信封,她很平靜地把錢抽出來,數了數。
二十張一千麵額的銀票。
“挺好。”
她笑了笑,將銀票塞進了貼身的口袋裏:“霍行淵,這是你欠我的。我拿得心安理得。”
第二天,天氣依然陰沉。
一大早,別苑的大門就被敲響了。
一個穿著翠綠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那丫鬟長得眉清目秀,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與其主子一模一樣的優越感。
“沈小姐是吧?”
小丫鬟站在門口,手裏捏著一塊香噴噴的手帕,掩著鼻子,像是怕被這院子裏的黴氣熏著:
“我是林小姐身邊的貼身大丫鬟,叫春桃。”
“我家小姐說了,這幾天身體好了些,想起妹妹一個人住在這兒挺悶的。”
“正好,大帥府花園裏的梅花開了。”
春桃抬起下巴,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小姐請您過府一敘,一起賞賞花,聊聊天。”
“車就在外麵候著呢,沈小姐,請吧。”
賞花?
沈南喬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聽到這話,她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狐狸眼裏閃過一絲瞭然的寒光。
霍行淵昨晚剛走,今天林婉就派人來了。
“好啊。”
沈南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既然姐姐有請,妹妹怎麼敢不從?”
“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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