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喬站在茶桌旁,手裏握著青花瓷的茶壺,壺裏的水剛剛燒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蒸騰起白色的水霧,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妹妹,怎麼還沒好?”
林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嬌弱的催促:“我這嗓子有些乾,想潤一潤。”
“來了。”
沈南喬淡淡地應了一聲,她背對著那兩人,揭開壺蓋。
滾燙的水注入茶杯,乾枯的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釋放出苦澀的香氣。
沈南喬看著那杯茶。
她在想,要不要往裏麵吐一口唾沫?或者是加點別的什麼東西?
她的手指在袖口裏摸索了一下,那裏藏著一小瓶沒被搜走的冷梅精油。
那是霍行淵最喜歡的味道,也是林婉最討厭、甚至對外宣稱“過敏”的味道。
沈南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開啟瓶蓋,用指尖蘸了一點點精油,然後隱蔽地在茶杯的邊緣輕輕抹了一圈。
這點量看不出來,聞著也不明顯。
但隻要嘴唇一碰,那股冷冽的香氣就會鑽進鼻子裏,甚至順著喉嚨嚥下去。
霍行淵會想起那些抱著她入睡的夜晚,而林婉會覺得噁心。
這就夠了。
“茶來了。”
沈南喬端起茶盤,轉過身,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恭順笑容。
她走到輪椅前,沒有直接遞給林婉,而是先看向霍行淵:
“少帥,給姐姐的茶。”
霍行淵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那身粗布衣服顯得她格外瘦弱。她端茶的姿勢很標準,甚至帶著幾分卑微的討好。
不知為何,霍行淵的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不習慣她這副樣子。
他習慣了那個張牙舞爪、敢跟他談條件、敢在談判桌上罵人的沈南喬。
現在這個唯唯諾諾的下人,讓他覺得刺眼。
“給婉婉吧。”
他移開目光,冷淡地說道。
沈南喬上前一步,將茶杯遞到林婉麵前:“姐姐,請喝茶。”
林婉靠在霍行淵懷裏,像是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隻是撒嬌般地蹭了蹭男人的胸口:“行淵,你餵我。”
霍行淵眼底閃過一絲寵溺,伸手接過茶杯,他將杯子遞到林婉唇邊,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小心燙。”
林婉就著他的手,淺淺地抿了一口。茶水入口,下一秒她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噗——”
她側過頭,將剛喝進去的茶水吐在地上,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用手帕捂著嘴,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咳咳……好燙……好苦……”
“怎麼了?!”
霍行淵大驚失色,趕緊放下茶杯,輕拍著她的背:“燙到了嗎?”
林婉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裏滿是委屈,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行淵,這茶怎麼這麼燙啊?舌頭都麻了……”
她沒有提味道,隻說是燙。
因為她知道,如果提了味道,霍行淵可能會想起和沈南喬的那些日子。
她要的是霍行淵對沈南喬的不滿。
果然,霍行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猛地轉過頭,那一雙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玩味的鳳眸,此刻卻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紮向沈南喬。
“怎麼做事的?”
他厲聲嗬斥道,聲音裡沒有一絲情麵:
“連杯茶都倒不好嗎?水溫這麼高,你是想燙死誰?!”
沈南喬站在原地。
她看著這對當著她的麵表演“伉儷情深”的男女,看著霍行淵那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樣子。
“對不起。”
她低下頭,聲音平靜:“是我笨手笨腳,沒伺候過人。我馬上去換。”
“快去!”
霍行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這次要是再弄不好,你就不用在屋裏待著了,去院子裏跪著!”
沈南喬沒有說話,她端起那個被嫌棄的茶杯,轉身走向茶桌。
背對著他們的時候,她看著杯子裏還冒著熱氣的水,真想回過身,把這杯滾燙的水,直接潑在那對狗男女的臉上。
讓他們那張虛偽的皮,被燙個稀巴爛。
她提醒自己:沈南喬,你要忍。你是要乾大事的人,不能為了這一時的意氣,壞了逃跑的大計。
她深吸一口氣,倒掉了茶水。
這一次,她特意兌了點涼白開,試了試溫度,絕對不燙。
她端著茶,再次走了回去。
“姐姐,這次不燙了。”她走到林婉麵前,微微彎下腰,雙手奉上。
隨著她彎腰的動作,那件寬大的粗布衣袖,順著她的手臂滑落了一截,露出了一截如玉般雪白的手腕。
而在那手腕上,赫然戴著一條紅寶石手鏈。那是一條精緻、鑲嵌著五顆頂級鴿子血紅寶石的金手鏈。
在昏暗的室內,那抹紅色顯得格外耀眼、刺目,甚至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
那是半個月前,霍行淵為了獎勵她拿下德國訂單,特意送給她的。
當時他說:“這紅寶石襯你,像火。”
林婉正準備伸手接茶,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條手鏈吸引住了。
作為曾經的霍家準少帥夫人,她當然識貨,這種成色的紅寶石有市無價,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替身”或者是“通房”配擁有的。
這分明是正室的規格!
林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接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霍行淵。
霍行淵也看到了那條手鏈,他的臉色有些尷尬,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林婉的注視。
那是他送的,他沒法否認。
而且他之前忘了讓人把這個收走。
現在掛在沈南喬的手腕上,就像是一個響亮的巴掌,打在他“隻愛婉婉一人”的誓言上。
“這手鏈……”
林婉沒有發作,隻是輕輕地感嘆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羨慕,又帶著一絲瞭然的酸楚:
“真漂亮啊。”
“看來行淵真的很疼妹妹呢。”
霍行淵的臉上掛不住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煩躁。
既是因為林婉的委屈,也是因為沈南喬的“不懂事”。
既然都穿成這樣了,為什麼還要戴著這麼顯眼的首飾?是故意戴給婉婉看的嗎?是在向婉婉示威嗎?
“一個玩意兒罷了。”
霍行淵冷冷地開口,試圖輕描淡寫地揭過這一頁:“上次她幫我辦了點事,隨手賞的。”
沈南喬的手指緊了緊。
原來那晚他在車裏給她戴上時說的那些情話,那個鄭重其事的吻,都隻是“隨手”。
“原來是這樣。”
林婉笑了笑,接過了茶杯喝了一口。
“這次水溫正好。”她放下茶杯,目光卻沒有從沈南喬身上移開。
她看著沈南喬那條有些不自然彎曲的右腿,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驚訝地叫了一聲:
“哎呀,妹妹。”
“你的腿怎麼了?怎麼站姿有些彆扭?”
她轉頭看向霍行淵,一臉的天真無邪:
“行淵,妹妹這是受傷了嗎?”
霍行淵的身體猛地僵了,他看著沈南喬那條裹著紗布、藏在裙子底下的小腿。
那天鮮血淋漓的畫麵,再次浮現在眼前。巨大的愧疚像是一隻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是受了點傷。”
霍行淵含糊其辭,不敢說那是槍傷,也不敢說是為了救林婉。
“怎麼這麼不小心?”
林婉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關切:
“妹妹以後可得注意點。女孩子的腿要是留了疤,以後可怎麼伺候少帥呀?”
“多謝姐姐關心。”
沈南喬抬起頭,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聲音清脆:
“不過是前兩天走路不長眼,摔了一跤。”
“皮肉傷而已,不礙事。”
“倒是姐姐……”
她的目光落在林婉那雙蓋著毯子的腿上,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姐姐的身子骨金貴,這剛回來可得好好養著。”
“要是姐姐有個三長兩短,少帥可是要心疼死的。”
她把“心疼死”這三個字咬得很重,林婉的臉色微微一變。
“好了。”
霍行淵突然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他受不了這種氣氛。他站起身,將林婉抱了起來,放回輪椅上。
“婉婉累了,該回去休息了。”
他沒有看沈南喬,隻是對著陳大山吩咐道:“備車,回府。”
“是!”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外走。
霍行淵推著輪椅,經過沈南喬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著一直低著頭的沈南喬,看著她那身粗布衣服,看著她手腕上那條刺眼的紅寶石手鏈。
“這幾天,你安分點。”
他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別去大帥府,也別出門。”
“等婉婉身體好些了,我會讓人給你送錢來。”
沈南喬沒有抬頭,隻是微微福了福身:
“恭送少帥。”
“恭送姐姐。”
車隊走了,捲起一地的塵土,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別苑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沈南喬站在門口,看著那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慢慢地抬起手,看著手腕上那條紅寶石手鏈。
陽光下,紅寶石閃爍著妖異的光芒,像是一滴滴鮮血。
“真臟。”她輕聲說道。
曾經,她以為這是愛的證明。
現在看來,這不過是一個用來羞辱她的項圈,一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標記。
沈南喬摘下了手鏈,走到院子角落的那口枯井旁。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像是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
她伸出手,將手鏈懸在井口上方。
鬆手。
“叮——”
一聲輕微的聲響,很快就被風聲淹沒。
那條價值連城的紅寶石手鏈,就這樣墜入了黑暗的深淵,再也看不見蹤影。
“既然正主回來了。”
沈南喬拍了拍手,彷彿拍掉了手上的灰塵:“這垃圾,我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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