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色的地毯被撤走，那些被霍行淵視為“心頭恨”的微型手槍模型也被喬安妥善地收了起來。
夜幕低垂，喧囂了一整天的霍公館，終於在這初秋的涼夜裏恢復了寧靜。
二樓，主臥。
寬大的拔步床上，喬安正陷入沉睡。
今天她為了籌備宴席和應對那些達官顯貴，累得夠嗆，幾乎是剛沾著枕頭就睡著了。
霍行淵躺在她的身側，沒有睡。
或者說，自從有了女兒之後，他的睡眠神經就變得極其敏銳。
“哇——”
就在牆上的掛鐘剛剛敲響淩晨兩點的時候。
一聲帶著一絲委屈的啼哭聲，從隔壁的嬰兒房裏傳了過來。
“唰。”
霍行淵猛地睜開眼睛，身體像裝了彈簧一樣，瞬間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動作極快，卻又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生怕驚醒了身邊熟睡的喬安。
他連拖鞋都沒顧得上穿，赤著腳，踩著厚厚的地毯，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衝出了主臥。
嬰兒房外。
走廊裡的壁燈散發著昏黃幽暗的光。
霍行淵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嬰兒房的門口，剛想推門進去，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小小的縫隙。
裏麵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霍行淵皺了皺眉。
難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傭人半夜溜進來了？
他眼神一冷，悄無聲息地湊近門縫，順著那道光線，往房間裏看去。
房間裏。
霍小北穿著一套印著小熊圖案的棉質睡衣，光著腳丫，正搬著一張小矮凳，坐在那張掛滿了粉色蕾絲的嬰兒床邊。
他的左手拿著一個手電筒，右手拿著一本厚厚的硬殼書。
手電筒的光打在書頁上，照亮了他那張稚嫩卻異常認真的小臉。
嬰兒床裡。
剛才還因為肚子餓而哭鬧的小安安，此刻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小丫頭睜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嘴裏咬著自己的小拳頭，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坐在床邊的哥哥。
雖然她還聽不懂，但她似乎被哥哥手裏那個發光的東西，以及哥哥那平穩的聲音給吸引住了。
“好啦好啦，不哭了哦。”
霍小北壓低了聲音，奶聲奶氣地哄著，語氣裡透著強裝老成的溫柔：
“哥哥知道你餓了。但是爸爸那個大笨蛋肯定睡得像豬一樣死，還沒起來給你沖奶粉呢。”
“你先忍一忍，哥哥給你講個睡前故事，聽完故事就不餓了。”
霍小北清了清嗓子，翻開了手裏那本厚厚的書。
霍行淵在門外眯起眼睛，想看看這小子在念什麼童話故事。
結果，當他看清那本書的封麵時，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那是一本德文原版的——《內燃機工作原理與熱力學基礎》。
“咳咳。”
霍小北一本正經地開始了他的“硬核睡前故事”：
“今天我們來講講，四衝程發動機是如何工作的。”
“首先是吸氣衝程。活塞從上止點向下止點移動，進氣門開啟，排氣門關閉。這就好比……”
小傢夥頓了頓，試圖用妹妹能聽懂的語言解釋：
“這就好比你用奶瓶喝奶奶一樣，要先用力把奶吸進嘴巴裡。懂了嗎？”
嬰兒床裡的安安“咯咯”地笑了一聲，小腳丫開心地蹬了一下被子，彷彿在回應哥哥。
“真聰明！不愧是我霍小北的妹妹！”
小傢夥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念道：
“接下來是壓縮衝程。活塞向上移動，把剛才吸進來的氣體緊緊地壓在一起，讓它們變得很熱很熱。”
“這個時候，火花塞就會‘啪’的一聲打出火花！這就是做功衝程啦！”
“轟——的一下，裏麵的氣體就會爆炸，產生巨大的力量，推著汽車往前跑！”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爆炸的動作：
“等我們長大了，哥哥就帶你去造一輛全世界最快、最酷的裝甲車！誰要是敢欺負你，咱們就開著車，轟隆隆地把他碾平！”
“好不好？”
小安安似乎被哥哥誇張的動作逗樂了，笑得更大聲了，兩隻小手揮舞著，想要去抓霍小北的臉。
霍小北趕緊把頭湊過去。
“吧唧！”
小丫頭毫不客氣地在哥哥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帶著口水的響亮親親。
“哎呀！你又弄我一臉口水！”
霍小北嫌棄地抹了一把臉，但嘴角卻不受控製地揚了起來。
他放下書，伸出兩根手指，輕柔地捏了捏妹妹粉嘟嘟的臉蛋：
“算了算了，看在你今天抓週抓了手槍，沒給咱們老霍家丟臉的份上，我就原諒你了。”
“其實……”
小傢夥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很輕：
“你長得還是有點可愛。”
他握住妹妹那隻小手，眼神裡透著屬於小男子漢的堅定和承諾：
“以後哥哥保護你。”
“誰敢說你是個女漢子，我就用彈弓打瞎他的眼睛。”
門外。
霍行淵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雙手插在睡褲的口袋裏，眼底早已是一片濕潤的溫熱。
在此刻。
他看到了這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
白天，霍小北因為他買了太多的粉色裙子而抗議，甚至揚言要離家出走。
可到了晚上，當妹妹哭泣時，第一個跑過來的，卻依然是這個嘴硬心軟的小哥哥。
“喲。”
霍行淵靠在門框上，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
“這是哪位偉大的科學家，大半夜的不睡覺，在給我的寶貝女兒講內燃機啊？”
“咳咳……”
霍小北嚇了一跳，趕緊把書塞到屁股底下，小臉漲得通紅：
“我……我這是在進行早教！”
“你懂什麼！我是在培養她對科學的興趣！”
“哦？是嗎？”
霍行淵走過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這位科學家，你的科學講座，能管飽嗎？”
他指了指嬰兒床裡那個正咬著手指，眼巴巴看著他的小安安：
“你妹妹的肚子都在咕咕叫了。”
“我……”霍小北語塞。
“行了，別裝了。”
霍行淵揉了一把兒子的頭髮，將他從地上抱了起來：
“去，給爸爸打下手。”
“咱們去給妹妹沖奶粉。”
“我纔不給你打下手呢！我要自己沖！”
“你夠得著奶粉罐嗎小矮子？”
“你才矮！我以後肯定長得比你高！”
父子倆一邊鬥著嘴，一邊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嬰兒房，向著一樓的廚房走去。
路過主臥的時候。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腳步，甚至連呼吸都壓低了，生怕吵醒了裏麵那個正在熟睡，掌握著這個家最高生殺大權的女人。
廚房裏，很快亮起了暖黃色的燈光。
一大一小兩個男人，一個拿著奶瓶測水溫，一個拿著勺子舀奶粉。
“溫度高了！你這是要燙死妹妹嗎？！”
“胡說！我在手背上試過了，剛剛好！”
“你皮厚當然不覺得燙！再加點涼水！”
伴隨著這壓低了聲音的爭吵，一瓶溫度適宜的牛奶終於沖好了。
霍行淵拿著奶瓶，霍小北跟在後麵，兩人再次像做賊一樣回到了嬰兒房。
當看到小安安抱著奶瓶，滿足地喝著奶，漸漸地閉上眼睛，再次進入甜美的夢鄉時。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在這一刻，他們暫時放下了所有的爭寵和較勁，達成了空前的一致和默契。
“爸爸。”
霍小北看著熟睡的妹妹，小聲說道：
“她睡著的樣子還挺像個小天使的。”
“那是。”
霍行淵驕傲地揚起下巴：“也不看看是誰的女兒。”
他低頭看著身邊優秀的兒子，伸出手將霍小北緊緊地攬進懷裏。
“走吧，兒子。”
他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咱們也去睡了。”
“明天，還要繼續保護咱們家這兩個‘女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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