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公館,二樓走廊。
主臥的門依然緊緊地閉著。
走廊裡的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那個高大男人的影子拉得斜長。
霍行淵已經在這裏站了整整兩個小時。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暴躁地踹門,也沒有用鑰匙強行開啟。
他就在外麵靜靜地站著,像一尊犯了錯,正在麵壁思過的石像。
他的手裏,拿著一本從顧清河留下的書裡翻出來的《西醫婦產科學》。
這本原本晦澀難懂的專業醫書,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裏,被他逐字逐句地啃了一遍。
尤其是關於“妊娠期高血壓”、“羊水栓塞”、“產後大出血”的那幾個章節。
他看得越深,心裏的恐懼就越重。
書上那些冰冷的資料和觸目驚心的病理插圖,讓他這個在戰場上見慣了斷肢殘骸的鐵血軍閥,竟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戰慄。
“產後大出血,是產婦死亡的首要原因。一旦發生,死亡率極高,且會對母體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創傷……”
書上的這段話,就像是一把鎚子,狠狠地敲擊著霍行淵的神經。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喬安剛才那張淚流滿麵的臉。
“醫生問保大還是保小,我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種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絕望。
他沒有經歷過,所以他不懂。
他以為隻要給她買最好的葯,請最好的醫生,就能彌補一切。
他以為生孩子隻是女人的一道坎,咬咬牙就過去了。
“我真是個畜生……”
霍行淵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悔恨。
“啪!”
他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得很重,半邊臉頰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指印,嘴角也滲出了一絲血跡。
但他覺得不夠。
他恨不得給自己一槍。
如果為了滿足他那點可笑的“兒女雙全”的私心,如果為了滿足小北想要個玩伴的願望,而把她再次推上那個九死一生的手術台。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麼意外……
那他就算有再多的孩子,就算坐擁這天下,又有什麼意義?
他要的,從來不是孩子。
他要的,隻是她。
“呼……”
霍行淵深吸一口氣,合上那本沉甸甸的醫書。
他轉身,走下樓。
主臥內,喬安靠在床頭,眼睛有些紅腫,但情緒已經平復了下來。
那件沾了血的西裝外套已經被她扔進垃圾桶,換上了一件柔軟的真絲睡袍,手裏拿著一本賬冊,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她其實知道霍行淵在門外站了很久,也聽到他在外麵走動的聲音。
她的心裏有些亂。
剛才那番話,她說得太重了。
她知道霍行淵是真的想要個孩子,也是真的心疼她才會給她熬湯。
她不該那樣吼他,更不該打翻他的心血。
可是,隻要一想到當年在港城那個雷雨夜裏的絕望,她就控製不住自己的恐懼。
“咚、咚、咚。”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開門去看看的時候,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南喬。”
霍行淵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是我,我進來了。”
“哢噠”,他用備用鑰匙開啟了門。
喬安抬起頭,看到霍行淵走了進來。
但她愣住了。
因為這位平日裏威風八麵,連喝水都要人伺候的“霍大爺”。
此刻,手裏竟然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木質洗腳盆。
他的脖子上搭著一條白毛巾,臉上還有一個明顯的紅巴掌印,看起來既滑稽又讓人心疼。
“你……你幹什麼?”
喬安有些錯愕地看著他。
霍行淵沒有說話。
他端著水盆走到床邊,將水盆放在地毯上。
然後單膝跪在地上,伸出那雙常年握槍的大手,輕輕地握住喬安有些冰涼的雙腳。
“別動。”
他脫下她的拖鞋,將她那雙白皙小巧的腳,慢慢地放進了溫熱的水盆裡。
水溫剛剛好。
不燙不涼,熱氣順著腳底蔓延到全身,瞬間驅散了喬安體內的寒氣和疲憊。
霍行淵低著頭。
他挽起袖子,用毛巾沾著水,一點一點認真地給她洗著腳。
他的動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但他擦得很仔細,連腳趾縫都沒有放過。
他的手指在她的腳背上輕輕按揉,力度適中,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霍行淵……”
喬安看著這個跪在自己腳邊,像個伺候主子一樣的男人,心裏那股氣,突然就怎麼也發不出來了。
“別說話。”
霍行淵依然低著頭,沒有看她。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剛才……我在門外看了一本書。”
“一本醫書。”
他洗著她的腳,手指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眼淚毫無徵兆地落在水盆裡,砸出一圈小小的漣漪。
“南喬,對不起。”
他終於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鳳眸裡此刻蓄滿了淚水,充滿了心疼、愧疚,還有深深的自我厭棄。
“是我太自私了。”
“我隻想著我自己,隻想著彌補我做父親的遺憾。但我卻忘了,你生小北的時候,受了多大的苦。”
“我看到書上寫的那些大出血、羊水栓塞,還有那些可怕的併發症……”
他的聲音哽嚥了:
“我一想到你當時一個人躺在手術台上,連呼吸都沒有力氣的時候。”
“我恨不得殺了我自己。”
“我真不是個東西。”
喬安看著他臉上的淚水,看著他那個紅腫的巴掌印。
她的心,徹底軟了。
這個男人,是真的把她的話聽進去了。
他不僅聽進去了,還去查了資料,去試圖理解她那份無法言說的恐懼。
“行淵……”
喬安俯下身,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指腹擦過那個巴掌印:“你打自己幹什麼?不疼嗎?”
“不疼,比不上你當時的萬分之一。”
霍行淵握住她的手,將臉貼在她的掌心裏。
“南喬,我們不生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無比鄭重:
“這輩子,我霍行淵有你,有小北,就已經足夠了。”
“我不要什麼兒女雙全,我也不要什麼熱鬧的大家庭。”
“我隻要你平平安安地待在我身邊。”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
那是他剛纔在樓下,親手寫下的一份“保證書”。
“你看。”
他將紙遞給喬安:
“我保證,以後絕不再提二胎的事。”
“如果小北再敢唸叨想要弟弟妹妹,我就揍他屁股,讓他斷了這個念想。”
“還有……”
他指了指門外:
“你最討厭的鹿茸、人蔘、甲魚……我已經讓大山全部扔進垃圾桶了。”
“那個破秘方,我也燒了。”
喬安看著那張寫得滿滿當當的保證書,又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的急切模樣。
“噗嗤。”
她終於忍不住,破涕為笑。
“傻子。”
她眼含熱淚地罵了一句。
她抽出自己的腳,用毛巾擦乾。
然後從床上滑下來,直接撲進了霍行淵的懷裏。
“好了,我不生氣了。”
她緊緊地抱著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聲音裏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剛才也是一時衝動,話說得太重了。”
“我知道你是對我好,我知道你是想給我們一個完整的家。”
“我隻是……我隻是真的有點怕。”
霍行淵反手將她緊緊摟住,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冷梅香。
“別怕。”
他親吻著她的發頂:
“以後有我在。”
“誰也不能再讓你受苦,連我也不行。”
從那天起,霍行淵真的履行了他的諾言。
他再也沒有提過要孩子的事,也再也沒有熬過那些奇奇怪怪的湯。
甚至,在夫妻生活方麵,他也變得格外的小心翼翼。
以前他總是喜歡在這件事上耍無賴,不喜歡做措施。
但現在,每一次他都會在最關鍵的時候,剋製地停下來,哪怕憋得自己滿頭大汗,也絕對會把“小雨傘”準備得妥妥噹噹。
“霍先生,你現在怎麼這麼自覺了?”
有一次,喬安看著他滿頭大汗地去床頭櫃裏翻找東西,忍不住笑著打趣。
“能不自覺嗎?”
霍行淵咬著牙,眼底燃燒著兩團火:
“我要是再讓你懷孕了,你非得拿刀劈了我不可。”
他湊近她,在她的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而且,我可不想經歷一次在手術室外麵等你的那種煎熬。”
“這輩子,我隻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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