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福特轎車在夜色中平穩行駛,車輪碾碎了地上的積雪,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車廂內,令人窒息的熱吻終於停歇。
沈南喬癱軟在真皮座椅上,胸口劇烈起伏,原本精緻的妝容此刻有些微亂,口紅被暈染開來,眼角帶著一抹動情的緋紅。
她像是一隻剛經歷過暴風雨的蝴蝶,翅膀破碎,卻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霍行淵鬆開了她,卻並沒有退開。
他依舊維持著那種壓迫性的姿勢,一手撐在她的耳側,另一隻手緩慢地摩挲著她修長的脖頸。
眼神不再是剛才的意亂情迷,而是恢復了該有的冷靜與銳利。
“現在,該回答我的問題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卻是不容置疑:“德語,是什麼時候學的?”
剛才的情慾隻是調劑,霍行淵從來沒有忘記過正事。
一個養在深閨的大小姐,怎麼會懂那些晦澀難懂的軍械術語?怎麼會有一口連德國人都驚嘆的柏林腔?
如果不問清楚,這根刺就會一直紮在他心裏。
沈南喬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這一關必須過,如果解釋不好,剛才的所有功勞都會變成催命符。
“少帥是在審犯人嗎?”
沈南喬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掩蓋了眼底的情緒。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自嘲和苦澀:
“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隻是那是段丟人的往事,我不願意提罷了。”
“說。”霍行淵沒有被她的情緒帶偏,言簡意賅。
沈南喬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變得有些空洞,彷彿陷入了某段不堪的回憶:
“少帥應該知道,沈家沒敗落前,給我定過一門親事。”
霍行淵挑了挑眉,沈家的資料早就擺在他的案頭,那是海城的一戶書香門第,姓顧。
“顧家少爺是個洋派人物,他在德國留過學,喝過洋墨水,心氣兒高得很。”
沈南喬苦笑一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自己的衣角:
“他看不起我,說我是舊式女子,是裹著小腳思想的古董,配不上他這個新青年。他甚至在外麵還有個金髮碧眼的德國紅顏知己。”
這半真半假的話術,是最高明的謊言。
沈南喬確實有個未婚夫,也確實留過洋,但學德語是因為她自己在語言上的天賦和野心,絕不是為了討好男人。
但在這個時代,一個女人為了討好未婚夫去學外語,是再合理不過、也再卑微不過的理由。
“我那時候傻啊。”
沈南喬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紅,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委屈:
“我想著,隻要我學會了德語,隻要我能讀懂他看的那些書,他是不是就會多看我一眼?是不是就不會退婚了?”
“所以,我在教會學校裡拚了命地學。我沒日沒夜地背單詞,練口音,甚至偷偷去蹭那些洋教授的課……”
說到這裏,她抬起頭,看著霍行淵,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可是有什麼用呢?”
“最後沈家一出事,他跑得比誰都快。那封退婚書是用德語寫的,每一個字我都認識,每一個字都在嘲笑我的愚蠢。”
這是一個完美的“賣慘”劇本,一個癡情卻被辜負的傻女人形象,瞬間立了起來。
霍行淵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眼底的懷疑在這個故事中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
不是對沈南喬,而是對那個所謂的“顧家少爺”。
“瞎了眼的狗東西。”
霍行淵冷冷地罵了一句。
他伸出手,粗魯地擦去沈南喬臉上的淚水,動作卻比剛才溫柔了許多:
“那種有眼無珠的廢物,也配讓你費心思?”
那個姓顧的不僅眼瞎,還是個蠢貨。這麼好的一塊璞玉,竟然被他當成了石頭扔掉,最後便宜了他霍行淵。
撿到寶的優越感和獨佔欲,瞬間填滿了霍行淵的胸腔。
“別哭了。”
霍行淵捏住她的下巴,語氣霸道:
“以後不許再提那個廢物。你的德語,是為了幫我省錢才學的,跟別人沒關係。聽懂了嗎?”
沈南喬乖巧地點了點頭,把臉埋進他的掌心,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
“嗯,聽懂了。以後我隻給少帥當翻譯。”
信任危機解除,車廂內的氣氛重新變得緩和起來。
霍行淵的心情似乎變得極好。
他坐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軍裝。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手伸向了腰間。
“哢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扣響。
沈南喬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身子,那是槍套開啟的聲音。
難道他還是不信?要殺人滅口?
下一秒,一把沉甸甸、帶著體溫和槍油味的東西,被塞進了她的手裏。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沈南喬渾身一震。
她低下頭,躺在她掌心的不是金條,不是珠寶,而是一把槍。
一把精緻小巧、槍身泛著幽幽藍光的勃朗寧M1910手槍。
這是霍行淵的貼身配槍,平時從不離身,甚至可以說是他的“第二條命”。
“少帥?”沈南喬錯愕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不解。
她想過他會給錢,會給首飾,甚至會給她一套房子。但她萬萬沒想到,他會給她一把槍。
在這個亂世,槍就是權,就是命。給一個女人送槍,其中的意味太重。
“拿著。”
霍行淵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他伸出大手,包裹住她握槍的手,強行幫她調整了一下握姿。
“今天在談判桌上,你表現得很好。”
霍行淵看著她,眼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沈南喬,你有腦子,有膽色,還有一股我不討厭的狠勁。”
他握著她的手,將槍口緩緩抬起,對準了車窗外的虛空:
“但是在這亂世裡,光有腦子不夠。”
“沈家能賣了你,洋人能欺負你,以後可能會有更多的人想要你的命。”
“做霍行淵的女人,光會撒嬌沒用,得學會怎麼活下去。”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授課:
“這把槍送給你。”
“裏麵有六發子彈,保險我已經教過你怎麼開了。”
霍行淵低下頭,靠近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廓上,說出的話卻帶著凜冽的殺氣:
“記住。”
“以後若是有人敢動你,不管是誰,哪怕是天王老子。”
“開槍。”
“出了事,塌了天,我霍行淵給你擔著。”
沈南喬握著那把槍,手指有些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難以言喻的震撼。
她看著霍行淵的側臉,這個男人平日裏暴戾、多疑、喜怒無常,把她當成替身,當成靶子。
可是此時此刻,他送槍時的眼神卻那麼認真。他在教她自保,把殺人的權力交到她的手上。
“少帥……”
沈南喬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禮物太重了。”
“重嗎?”
霍行淵輕笑一聲,鬆開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比起你今天幫我省下的那一百萬大洋,這把槍算什麼?”
他點了一支煙,在煙霧繚繞中看著她:
“拿著吧。我不希望下次我不在的時候,你隻能跪在地上求饒,或者被人像貨物一樣賣掉。”
“我的女人,手裏得有刀。”
沈南喬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勃朗寧。槍身冰冷,卻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想要的不僅僅是逃跑的路線,更是逃跑路上的保障。有了這把槍,她在麵對未知的危險時,就多了一分活下去的籌碼。
霍行淵以為他在培養一個合格的少帥夫人,卻不知道,他親手給想要飛走的鳥兒,插上了最鋒利的翅膀。
“謝謝少帥。”
沈南喬抬起頭,這一次的笑容裡少了幾分演戲的成分,多了幾分真誠。那是對“武器”的渴望與感激。
“我會好好用它的。”
她在心裏默默補充道:
如果有一天,你成了阻擋我自由的障礙,希望這把槍不用指著你的頭。
車廂內安靜了下來,霍行淵看著她愛不釋手地撫摸著槍身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突然傾過身去,沈南喬以為他又要吻她的唇,下意識地想要迎合。
但這一次,霍行淵沒有。
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托起她的後腦勺。然後低下頭,將一個溫熱、乾燥、且異常鄭重的吻,印在了她的額頭上。
一觸即分,沒有情慾的糾纏,沒有津液的交換。這個吻甚至比剛才送槍的舉動,還要讓人心驚。
在西方禮儀中,親吻額頭代表著珍愛與尊重。
“沈南喬。”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
“別讓我失望。”
沈南喬愣住了,她摸了摸額頭上那個吻殘留的溫度,心裏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這是什麼意思?
認可?還是另一種更深層次的圈套?
……
“到了。”
車子停在聽雪樓的門口,霍行淵沒有下車。
“我還要回軍部處理那批軍火的交接,今晚不回來了。”
他看了一眼沈南喬,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平淡:“你早點休息,這幾天累著了。”
“是,少帥也注意身體。”
沈南喬乖巧地下車,手裏緊緊攥著那把槍,還有袖口裏的那張名片。
她站在門口,目送著車隊遠去,直到紅色的尾燈消失在夜色中。
轉身進門。
“沈小姐,您回來了。”
福伯迎了上來,看到她手裏的槍,老臉一驚,隨即立刻低下頭,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
連槍都給了,看來這位沈小姐的位置,是徹底坐穩了。
沈南喬沒有理會福伯的目光,徑直上了樓。
回到臥室,她反鎖了房門,拉上窗簾,原本緊繃的肩膀,在這一瞬間徹底垮了下來。
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今晚的一切都像是在走鋼絲,隻要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沈南喬走到床邊,掀開枕頭,她將那把沉甸甸的勃朗寧手槍,小心翼翼地塞到枕頭下麵。
那裏是她觸手可及的地方,有了這把槍,她今晚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床邊,顫抖著手,從寬大的袖口裏掏出了那張被體溫捂熱的名片。
那是一張帶著淡淡古龍水味道的鍍金名片,背麵是一行潦草的德文手寫體:
KapitänHans-Victoria(漢斯船長-維多利亞號)
15.Mai(5月15日)
沈南喬死死地盯著那個日期。
5月15日,也就是二十天後,那是她給自己設定的最後期限。
在這二十天裏,她必須籌集到足夠的黃金,必須打通去津門港口的關卡,還必須讓霍行淵對她徹底放心,甚至哪怕她消失一天,他也不會立刻察覺。
沈南喬從床底拉出那個針線笸籮,拿出那隻破舊的兔子布偶,她將名片對摺,小心翼翼地塞進兔子的耳朵夾層裡。
“快了……”
她抱著兔子,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北都的夜,總是這麼黑,這麼冷,但這漫長的冬夜,終將會過去。
“霍行淵。”
她輕聲呢喃,眼神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謝謝你的槍。”
“也謝謝你的不殺之恩。”
“作為回報,我會讓你在最後的這二十天裏,做一個最美、最真實的夢。”
“直到我把你拋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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