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潮濕的水汽,混合著醫院特有的來蘇水味和濃烈的血腥氣,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低氣壓。
急救中心的走廊裡,慘白的燈光打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麵上,泛著淒冷的光。
“讓開!都讓開!!”
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車,像一陣風一樣沖了進來。
擔架上躺著的男人,麵如金紙,雙眼緊閉。
他那件破爛不堪的戰術背心已經被鮮血浸透,暗紅色的血液順著擔架的邊緣滴落,在地板上畫出了一條觸目驚心的紅線。
“快!送一號手術室!”
“病人背部大麵積創傷!失血性休克!血壓在降!快!”
醫生大聲吼叫著,聲音裡透著恐慌。
“砰!”
手術室的大門被重重推開,又重重關上。
頭頂那盞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驟然亮起,像一隻充血的惡魔之眼,死死地盯著門外的每一個人。
喬安站在手術室門外,渾身都在發抖。
她的身上也沾滿了血,那是霍行淵的血。
剛纔在救護車上,她一直按著他的傷口,直到指尖麻木,直到溫熱的液體變得冰涼。
“媽咪……”
一聲細若蚊蠅的呼喚,從旁邊的長椅上傳來。
喬安猛地回過神。
她轉過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兒子。
霍小北正如一隻被遺棄的小獸,蜷縮在冰冷的椅子上。
他那件深藍色的英倫風西裝製服,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黑紅色。
從頭髮絲到腳後跟,他整個人就像在血水裏浸泡過一樣。
那是霍行淵把他護在身下時,流在他身上的血。
“小北……”
喬安衝過去,跪在兒子麵前。
“有沒有受傷?哪裏疼?告訴媽咪……”
她慌亂地檢查著兒子的身體,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霍小北搖了搖頭。
他那張平時總是帶著狡黠笑容的小臉上,此刻寫滿了獃滯和驚恐。
那雙酷似霍行淵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
“媽咪,我不疼。”
他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抓住了喬安的手指:
“這些血不是我的。”
“是爸爸的。”
爸爸這個詞,從霍小北的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重量。
喬安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一把將兒子抱進懷裏,緊緊地抱著。
“沒事了……沒事了……”
她喃喃自語,像在安慰兒子,又像在安慰自己。
“媽咪。”
霍小北趴在她的肩頭,身體在微微抽搐:
“他流了好多血……”
“好多好多……”
“剛纔在車上,我叫他,他都不理我。”
小傢夥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他會不會死?”
“那個壞爸爸,他會不會死掉?”
“不會的。”
喬安深吸了一口氣,擦乾眼淚,看著兒子的眼睛,語氣堅定:
“閻王爺不敢收他的。”
“真的嗎?”霍小北吸了吸鼻子。
“真的。”
喬安摸了摸他的頭:
“你忘了?他可是北方少帥,是打不死的。”
她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看著那盞刺眼的紅燈,她的心裏卻一片冰涼。
“媽咪……”
霍小北突然抓緊了她的衣袖,小臉上露出了乞求:
“我不想讓他死。”
“雖然他以前很壞,雖然他欺負過你。”
小傢夥看了一眼手術室的門,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但是他救了我。”
“他剛才明明可以跑的,但是他撲過來救了我。”
“如果他死了,我就沒有爸爸了。”
“媽咪,你救救他好不好?就像以前救我一樣,救救他……”
喬安聽著兒子的哭訴,心如刀絞。
這幾年來,她用盡全力築起的那道心牆,那道用來抵禦霍行淵,用來保護自己的高牆。
在兒子沾滿鮮血的哭聲中,在手術室那盞紅燈的照耀下。
終於裂開了。
“他不會有事的。”
喬安閉上眼睛,眼角滑落一行清淚:
“我們一起等他出來。”
“如果他敢死……”
她咬著牙,聲音裡透著一股狠勁:
“我就帶著你改嫁!讓他做鬼都不得安寧!”
“噔——”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了。
顧清河穿著白大褂,帶著幾個專家快步走了過來。
接到阿忠的電話時,他手裏的手術刀都差點掉了。
“南喬!”
顧清河看到滿身是血的母子倆,臉色一變:“你們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我們沒事。”
喬安站起身,把小北交給阿忠:
“阿忠,帶小少爺去清洗一下,換身衣服。別讓他著涼。”
“是。”
阿忠抱著一步三回頭的霍小北離開了。
走廊裡,隻剩下喬安和顧清河。
顧清河看著手術室的紅燈,神色複雜。
“裏麵是霍行淵?”
“嗯。”
喬安點了點頭,聲音疲憊:
“他為了救小北,被鋼筋穿透了肺葉,還替我們擋了爆炸。”
“我去看看。”
顧清河沉默了一會兒,推了推眼鏡說道:“這家醫院的外科主任是我的同學,我進去給他當助手。”
喬安愣了一下,她看著顧清河。
“清河……”
這個男人愛了她這麼多年,守了她這麼多年,此刻卻要進去救那個一直欺負他、羞辱他的情敵。
“別多想。”
顧清河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
“我是醫生,救人是我的天職。”
“而且……”
他深深地看了喬安一眼:
“如果他真的死在這裏,你會內疚一輩子。”
“我不希望你的餘生,都活在對一個死人的虧欠裡。”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消毒室。
手術進行了整整五個小時,從深夜一直到黎明。
走廊裡靜悄悄的。
陳大山帶著一幫衛兵,像雕塑一樣守在門口,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和祈禱。
喬安一直坐在長椅上。
她沒有換衣服,也沒有洗臉。
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暗褐色,貼在麵板上很難受。
但她一動不動。
她的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回放著這幾年來的點點滴滴。
“霍行淵……”
她看著那盞紅燈,在心裏默默地說道:
“你是不是算準了我心軟,算準了我不想欠你。”
“所以你才用這種方式,逼我記住你?”
“你贏了。”
“隻要你能活著走出來。”
“以前的那些賬,我們一筆勾銷。”
“我不恨你了,你別死,好不好?”
就在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的時候,手術室上方的紅燈終於滅了。
“嘩啦——”
大門開啟。
陳大山和衛兵們立刻圍了上去。
喬安也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坐得太久,腿一軟,差點摔倒。
顧清河走了出來。
他摘下口罩,滿臉的疲憊,手術服上全是血。
“怎麼樣?!”
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顧清河看了一眼喬安。
他看到了她眼裏的焦急,看到了掩飾不住的關切。
他的心裏微微刺痛了一下,但還是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手術很成功。”
“鋼筋取出來了,雖然傷到了肺葉,但避開了大血管。隻要過了今天的危險期,就算撿回一條命了。”
“呼……”
走廊裡響起了一片整齊的鬆氣聲。
陳大山激動得熱淚盈眶,對著顧清河就要下跪:
“謝謝顧醫生!謝謝您!您是我們霍家軍的大恩人!”
“不用謝我。”
顧清河扶住他,目光卻看向了喬安:
“要謝,就謝他的求生欲吧。”
“手術中間,他的心跳一度停了。”
“但是……”
顧清河頓了頓,神色有些複雜:
“他嘴裏一直喊著一個名字。”
“即使是在麻醉狀態下,他的手也一直緊緊抓著床單,像在抓著什麼不想放開的東西。”
“是這份執念,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眾人下意識地看向喬安。
喬安站在那裏,聽著顧清河的話,她的手慢慢地捂住了嘴巴,眼淚再一次無聲地滑落。
這一次,不是為了兒子,不是為了恐懼,而是為了那個在生死邊緣依然叫著她名字的傻瓜。
“把他推出來吧。”顧清河揮了揮手。
一張移動病床被推了出來。
霍行淵靜靜地躺在上麵。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身上插滿了管子。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少帥,此刻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喬安走過去,她的手輕輕地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霍行淵。”
她低下頭,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
“你沒死。”
“那就好好活著。”
“你要是敢死,我就真的帶著兒子改嫁,讓你變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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