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公館,二樓書房。
霍小北正襟危坐在書桌前,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但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卻寫滿了生無可戀。
在他對麵,坐著一個穿著長衫、戴著厚底眼鏡、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
這是喬安特意託人從檳城最好的私塾請來的“金牌家庭教師”——王夫子。
據說這位王夫子學富五車,教出過好幾個神童。
喬安覺得,既然兒子這麼聰明,那就不能荒廢了,得找個正經老師好好引導一下,省得整天搗鼓那些危險的炸藥和電線。
“咳咳。”
王夫子清了清嗓子,手裏拿著一本《三字經》,搖頭晃腦地念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唸完,他推了推眼鏡,嚴厲地看向霍小北:“霍小北,跟著我念。”
霍小北翻了個白眼。
他三歲就能看懂德文原版的機械圖紙,兩歲半就能背誦摩斯密碼錶。
現在讓他念《三字經》?
“老師。”
霍小北舉起小手,奶聲奶氣地打斷了他:“這一段我已經會背了,倒著背都會。”
“會背了?”
王夫子眉頭一皺,顯然不信:
“小小年紀,切不可好高騖遠!既然會背,那你給我講講,這‘性相近,習相遠’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霍小北想了想,用通俗易懂但又氣人的方式解釋道:
“剛生下來的時候大家智商都差不多。但是後來,有的成了天才,有的成了笨蛋。這就是習相遠。”
“你——!”
王夫子氣得鬍子亂顫:
“胡說八道!這是聖人教誨,豈容你如此曲解?!”
“把手伸出來,我要打手板!”
說著,他拿起了桌上的戒尺。
霍小北眼神一冷。
他盯著那把戒尺,放在桌子底下的小手已經摸到了褲兜裡的彈弓。
要是這個老古董敢打他,他就用彈珠打爆他的眼鏡。
“吱呀——”
書房連通陽台的落地窗,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一陣熱風吹了進來。
“誰?!”
王夫子嚇了一跳,轉頭看去。
隻見一個高大的男人,正懶洋洋地倚在窗框上。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起,手裏拿著一個咬了一口的蘋果。
陽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輪廓,讓他看起來既英俊,又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痞氣。
霍行淵是從隔壁H公館的陽台,順著那棵茂密的芒果樹,直接跳過來的。
對於特種兵出身的他來說,這種程度的潛入,簡直比逛後花園還輕鬆。
“繼續啊。”
霍行淵咬了一口蘋果,嚼得哢嚓作響,眼神玩味地看著屋裏的一老一小:
“打手板?這可是舊社會的糟粕。王夫子,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您這套還沒改呢?”
“你是誰?!”
王夫子舉著戒尺,驚恐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你是怎麼進來的?!這是私闖民宅!”
“我是誰不重要。”
霍行淵走進房間,隨手將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動作精準得像個投籃高手。
他走到霍小北身邊,伸手揉了揉兒子的小腦袋,把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揉成了雞窩。
霍小北這次沒躲。
他看著從天而降的“壞爸爸”,眼睛裏甚至閃過一絲看好戲的興奮。
雖然這個爸爸很壞,但至少比這個念經的老頭有趣多了。
“重要的是……”
霍行淵雙手撐在書桌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王夫子,那雙鳳眸裡閃爍著嘲諷的光芒:“我覺得你教的不對。”
“不對?!”
王夫子像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漲紅了臉:“老夫教書育人三十載,桃李滿天下!你一個黃口小兒,懂什麼叫學問?!”
“學問?”
霍行淵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張世界地圖,那是剛才王夫子用來教霍小北認字的。
“既然講學問,那我們就來聊聊這張圖。”
霍行淵指著地圖上的一塊區域——那是歐洲的巴爾幹半島:
“王夫子,您剛纔跟孩子說,這裏是‘火藥桶’,是因為民族矛盾複雜,對吧?”
“當然!”王夫子挺起胸膛,“書上就是這麼寫的!”
“書上寫的?”霍行淵冷笑一聲:“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他拿起一支紅筆,在那塊區域上畫了幾條線:“民族矛盾隻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出海口。”
“這裏是連線歐亞大陸的樞紐,誰控製了這裏,誰就控製了地中海的航運命脈。英國人想要,俄國人想要,德國人也想要。”
“所謂的民族衝突,不過是大國博弈的棋子。”
他看著王夫子,眼神銳利如刀:
“您教孩子隻看錶象,不看本質。這就是您所謂的‘學問’?”
王夫子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插不上話。
因為霍行淵說的這些,書上確實沒寫,但他又隱隱覺得好像很有道理。
“還有這裏。”
霍行淵的手指滑向北方的防線:
“您剛才說,長城是抵禦外敵的屏障,堅不可摧?”
“那是以前!”
霍行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硝煙味:
“在現代戰爭中,在飛機和大炮麵前,城牆就是活靶子!”
“真正的防線,不是磚頭砌的,而是縱深。”
“利用地形,拉長戰線,切斷敵人的補給,用空間換時間。”
他隨手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勾勒出了一條完美的防禦戰術圖:
“這才叫防守,這才叫兵法。”
“而不是死守著一堆爛石頭,讓人當靶子打!”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王夫子的臉由紅變白,又由白變青。
他在發抖。
“你這是歪理邪說!有辱斯文!”
王夫子哆哆嗦嗦地指著霍行淵,卻連戒尺都拿不穩了。
“斯文?”
霍行淵不屑地笑了笑。
他彎下腰,看著坐在椅子上,一直昂著頭聽得入神的霍小北。
“兒子。”
他問道:
“你是想學怎麼當個隻會念經的書獃子?”
“還是想學怎麼看穿這個世界的真相,把那些不可一世的敵人踩在腳下?”
霍小北看著他,小傢夥的眼睛裏閃爍著光芒,那是崇拜。
雖然他不想承認,但剛才那一刻,這個壞爸爸真的好帥啊!
比乾爹講那些醫學原理的時候還要帥!
“我想學……”
霍小北伸出小手,指了指地圖上霍行淵畫的那幾條線:
“我想學這個。”
“我想學怎麼切斷補給,怎麼關門打狗。”
“哈哈哈哈!”
霍行淵大笑起來,一把將霍小北抱了起來:
“好!有誌氣!”
“這纔是我霍行淵的種!”
他轉頭看向那個已經徹底傻眼的王夫子,眼神冷了下來:
“聽見了嗎?”
“我兒子不愛聽你的經。”
“拿著你的書,滾。”
“以後別讓我在這兒看見你,否則……”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啊!!”
王夫子嚇得怪叫一聲,連桌上的戒尺都不要了,抱起書本落荒而逃。
書房裏,重新恢復了安靜。
隻有一大一小,對視著。
霍行淵將霍小北放在桌子上。
“怎麼樣?”
他挑了挑眉,一臉求表揚的表情:
“爸爸剛才的表現,還行吧?”
“馬馬虎虎吧。”
霍小北別過臉,雖然仍舊嘴硬,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也就是比那個老頭子強一點點。”
“隻有一點點?”
霍行淵也不生氣,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一個精密的銅製水平儀。
這是他在德國留學時用的,用來計算火炮彈道的輔助工具。
“這個給你。”
他將水平儀放在霍小北手裏:
“你不是喜歡玩無線電嗎?不是喜歡算坐標嗎?”
“學會用這個,你就能算出這世上任何一個物體的拋物線。”
“無論是扔石頭,還是扔炸彈。”
霍小北的眼睛瞬間直了。
他捧著那個刻著精密刻度的儀器,愛不釋手。
這可是好東西,比那些玩具強一萬倍。
“你會用嗎?”小傢夥抬頭問。
“當然。”
霍行淵隨手拿起一支鋼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個拋物線公式:
“看好了,這就是彈道原理。”
“風速、濕度、重力……每一個變數都會影響落點。”
“想要百發百中,靠的不是運氣,是計算。”
他拿起筆,開始給霍小北講解。
沒有了剛才的狂傲,也沒有了平日的冷酷,此時的霍行淵耐心、細緻、淵博。
他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給這個三歲的天才,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霍小北聽得如癡如醉。
他時不時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而霍行淵總能給出讓他信服的答案。
不知不覺,一個小時過去了。
父子倆的頭湊在一起,在那張畫滿了公式和草圖的紙上寫寫畫畫。
“原來是這樣……”
霍小北看著最後算出來的結果,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上次做的彈弓總是打偏,原來是因為皮筋的拉力係數沒算對!”
“聰明。”
霍行淵揉了揉他的腦袋:“一點就通。”
他看著眼前這個求知若渴的孩子,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那個……”
霍小北突然抬起頭,有些猶豫地看著他:“你真的很厲害嗎?”
“嗯?”
“就是比那個老頭子厲害,比乾爹厲害,比所有人都厲害?”
霍行淵笑了。
他看著兒子的眼睛,無比自信地點了點頭:“是。”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媽咪能治住我。”
“沒人比我更厲害。”
霍小北咬了咬嘴唇。
小傢夥的心裏,那個原本堅不可摧的“反渣爹聯盟”,開始出現了裂痕。
這個壞爸爸好像真的挺有本事。
而且,他不像那些大人一樣把他當小孩子哄,他是真的在教他東西,把他當成一個平等的男人來對待。
“那……”
霍小北別彆扭扭地說道:
“那你明天還能來嗎?”
“我還有個關於無線電波的問題,想問問你。”
霍行淵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忍住想要把兒子抱起來狂親一頓的衝動,維持著麵上的矜持:
“好啊。”
“隻要你想學,我隨時都在。”
“不過……”
他指了指窗外:
“快中午了,你媽咪要回來了。”
“要是讓她看到我在這兒……”
“快走快走!”
霍小北一聽媽咪要回來了,嚇得趕緊推霍行淵:
“別讓媽咪看見!不然我也要挨罵的!”
“還有!”
小傢夥指著桌上的那張圖紙:
“這個我要藏起來!這是我們的秘密!”
“好,秘密。”
霍行淵笑著收起筆,走到窗邊。
他回頭看了一眼兒子。
“走了。”
他縱身一躍,消失在陽台外。
霍小北跑到窗邊,看到那個矯健的身影穩穩地落在隔壁的草坪上,然後回頭沖他揮了揮手。
小傢夥的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哼。”
他把那個水平儀藏進懷裏,小聲嘟囔道:
“雖然是個壞蛋……”
“但是好像也沒那麼討厭嘛。”
樓下傳來了汽車聲。
喬安回來了。
她走進書房,看到兒子正乖乖地坐在桌前看書,桌上乾乾淨淨,沒有看到王夫子。
“王老師呢?”喬安問。
“他走了。”
霍小北抬起頭,一臉的無辜:
“他說我太笨了,教不了,氣跑了。”
“啊?”喬安愣住了。
自己兒子笨?這怎麼可能?
她看著兒子那雙狡黠的眼睛,隱約覺得哪裏不對勁。
但她沒有證據。
而且,她發現兒子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好,甚至還哼起了歌。
“小北,你在畫什麼?”
她看到兒子在紙上畫著一些奇怪的線條。
“我在畫彩虹。”
霍小北撒謊不打草稿。
其實那是彈道拋物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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