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城外三十裡,西山軍大營。
狂風卷著大如鵝毛的雪片,瘋狂地抽打著這座駐紮在荒原上的鋼鐵堡壘。
呼嘯的風聲像是無數冤魂在淒厲地哭嚎,在這個滴水成冰的深夜裏,令人毛骨悚然。
營地中央,那座象徵著最高權力的中軍大帳裡,燈火通明。
但這裏的氣氛,比外麵的冰天雪地還要讓人窒息。
“滾!”
“砰!”
一聲暴怒的咆哮,伴隨著重物落地的巨響,瞬間撕裂了大帳內的死寂。
一張重達百斤的黃花梨木行軍桌,被一股恐怖的怪力直接掀翻。
桌上的檔案、地圖,甚至還有一台沉重的軍用步話機,稀裡嘩啦地砸了一地。
墨水瓶摔碎了,漆黑的墨汁濺在雪白的羊毛地毯上,像是一灘觸目驚心的汙血。
“少……少帥!您冷靜點!這可是剛從德國運回來的特效藥啊!”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軍醫,此刻正跪在一地狼藉中,渾身抖如篩糠。
他的手裏緊緊攥著一支剛剛被打翻的針管,針頭已經彎了,淡黃色的藥液灑了一地。
在他麵前,站著一個男人。
此時的霍行淵,哪裏還有半分平日裏在北都名利場上慵懶矜貴的模樣?
現在的他就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裏,受了重傷瀕臨發狂的野獸。
身上的軍裝釦子全部崩開,露出了精壯卻佈滿汗水的胸膛。那張原本英俊如鑄的臉龐,此刻因為極度的痛苦而顯得有些猙獰扭曲。
他的雙眼充血,猩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突突直跳,彷彿下一秒就要爆裂開來。
太痛了。
那種痛不是皮肉之苦,而是像有一把生鏽的電鑽,正在他的腦仁裡瘋狂地攪動。
“嗡——嗡——嗡——”
耳邊是從未停歇的耳鳴聲,像是千萬隻蒼蠅在飛,又像是無數顆炸彈在耳膜邊炸響。
戰場上的廝殺聲、戰馬的嘶鳴聲、死前的慘叫聲,還有那無休止的槍炮聲,像潮水一樣湧入他的腦海,要將他的理智徹底淹沒。
這是老天爺給他的懲罰,是從那個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註定要背負的詛咒。
“特效藥?”
霍行淵粗重地喘息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透著一股濃濃的血腥氣。
他一步步走到那個軍醫麵前,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
“這就是你說的特效藥?”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軍醫的衣領,將那個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像是提小雞一樣單手提了起來。
“呃……少帥……”
軍醫被勒得臉色發紫,雙腳離地亂蹬,眼裏的恐懼快要溢位來:
“這……這是嗎啡……加了量的……一定能止痛……您……您再試一試……”
“試個屁!”
霍行淵怒吼一聲。
這三天他已經試了無數次,從阿司匹林到杜冷丁,再到這種高純度的嗎啡。
起初還能讓他昏睡片刻,但這幾次發作,這些葯就像是失效了一樣,打進去就像是打了一管子水,半點作用都沒有!
反而服用和注射藥物帶來的副作用,讓他更加噁心,更加狂躁。
“庸醫!”
霍行淵眼底的戾氣徹底爆發,他猛地一揮手,將軍醫狠狠地甩了出去。
“砰!”
軍醫重重地撞在帳篷的立柱上,慘叫一聲,當場斷了兩根肋骨,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連爬都爬不起來。
“滾!”
“全都給我滾!”
霍行淵捂著快要炸裂的太陽穴,像是一頭受傷的獅子,在大帳裡盲目地破壞著一切能看到的東西。
椅子被踹碎,屏風被撕裂,價值連城的古董花瓶被砸成粉末,但這依然無法緩解他腦海中的劇痛。
還不夠,他體內彷彿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這種疼讓他想要毀滅世界,想要看到鮮血,想要聽到比腦海中噪音更大的聲音。
“啊——!!”
霍行淵仰天嘶吼,那聲音淒厲而絕望,穿透了厚重的帳篷,傳遍了整個軍營。
守在帳外的警衛連士兵們一個個麵如土色,緊緊握著槍,卻不敢靠近半步。
他們知道,少帥的“瘋病”又犯了,在這個時候進去,那就是送死。
“刷——”
大帳的簾子突然被猛地掀開,冷風夾雜著大雪灌了進來。
霍行淵**著上半身,提著一把從牆上摘下來的衝鋒槍,大步衝進了風雪中。
“少帥!”
一直守在門口的副官陳大山見狀,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想要上前阻攔:“外頭冷!您……”
“滾開!”
霍行淵一腳踹開陳大山,赤紅著眼睛,徑直衝向了校場。
此時是深夜,校場上一片空曠,隻有幾個孤零零的靶子立在雪地裡。
霍行淵舉起衝鋒槍。
“噠噠噠噠噠噠——!”
火舌噴吐,刺耳的槍聲在寂靜的深夜裏炸響,震耳欲聾。
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出,瞬間將那幾個木質的靶子打成了碎片。木屑橫飛,混雜在雪花中。
一梭子打完,他甚至來不及換彈夾,直接扔掉衝鋒槍,拔出腰間的勃朗寧手槍,繼續射擊。
“砰!砰!砰!”
每一槍都正中靶心,將那已經殘破不堪的靶子徹底打爛。
他在發泄,在用震耳欲聾的槍聲,去壓製腦海中那個快要逼瘋他的聲音。
他在用瘋狂的殺戮動作,去消耗體內那股無處安放的暴虐。
雪越下越大,落在霍行淵**滾燙的肌膚上,瞬間化作白氣蒸騰而起。
但他感覺不到冷,隻覺得熱,從骨髓深處泛出來的燥熱,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他的神經。
“呼……呼……”
終於,所有的子彈都打光了,隻有撞針擊空的“哢噠”聲還在響。
霍行淵站在雪地中央,雙手垂在身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虎口因為長時間承受衝鋒槍的後坐力而震裂了,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洇出一朵朵刺眼的紅梅。
世界再次安靜了下來。
但這安靜隻持續了一秒,下一秒,令人絕望的劇痛像是漲潮的海水一樣,再一次捲土重來,甚至比剛才更加猛烈。
“呃……”
霍行淵痛苦地跪倒在雪地裡,雙手死死地抱住頭,手指深深地插入發間,恨不得把自己的頭蓋骨掀開。
殺戮沒用,寒冷沒用,藥物也沒用。
他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一點點崩塌,眼前的世界變成了一片血紅。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邊緣,霍行淵的腦海裡,突然極其突兀地閃過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蒼白、精緻、帶著淚痕的小臉,還有那雙勾人的狐狸眼,以及一股若有似無、清冽幽冷的梅花香氣。
“香……”
霍行淵像是魔怔了一樣,猛地抬起頭,鼻翼劇烈地扇動著,在空氣中瘋狂地嗅著。
沒有。
隻有刺鼻的火藥味,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還有冰冷的雪味。
沒有那股香,沒有那股能救他命、能讓他安睡的冷梅香!
這一刻,霍行淵終於意識到一個讓他感到屈辱,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他上癮了。
他對那個叫沈南喬的女人的身體,產生了嚴重的戒斷反應。
這三天裏他故意遠離她來軍營,就是想證明自己不需要依靠一個女人活著。
他想證明那晚的安睡隻是個巧合,想證明他霍行淵依然是那個無堅不摧的戰神。
可是現實狠狠地給了他一耳光,離開了她,他連覺都睡不了。離開了她,他就是個隻能靠殺戮來止痛的瘋子。
“少……少帥……”
陳大山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手裏拿著一件大氅,看著跪在雪地裡、渾身散發著絕望氣息的霍行淵,心裏難受得要命。
他跟了少帥十年,見過他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樣子,也見過他在深夜裏痛不欲生的樣子。
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失控。
“少帥,您是不是想沈小姐了?”
陳大山是個粗人,但他也是最瞭解霍行淵的人。
他想起在聽雪樓的那幾天,少帥雖然還是冷著臉,但至少能睡個整覺,脾氣也好了很多。
那個沈小姐身上,似乎有一種魔力。
聽到“沈小姐”這三個字,霍行淵渾身一震。他緩緩轉過頭,那雙猩紅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陳大山。
那一瞬間,陳大山以為自己會被殺掉。
但下一秒,霍行淵的聲音響起了。沙啞、粗糲,帶著一絲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般的急切與渴望:
“去。”
他喘著粗氣,從喉嚨裡擠出字來:
“去接她。”
“我不……不管你用什麼方法……”
霍行淵的手指深深地扣進雪地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滿是對救命稻草的瘋狂佔有欲:
“把人給我帶過來。”
“現在。”
“立刻!”
……
淩晨三點,北都聽雪樓。
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沉睡中,隻有風雪還在肆虐。
沈南喬睡得很沉。
這三天霍行淵不在,是她過得最舒心的日子。她抱著那個肚子裏藏著鑽石的兔子布偶,做了一個美夢。
夢裏,她已經坐上了開往南方的郵輪。
海風吹拂著她的臉龐,沒有霍行淵,沒有沈家,隻有自由的氣息。
她手裏拿著一杯紅酒,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自由的燈塔……
“砰!砰!砰!”
一陣急促而暴力的砸門聲,像是一把大鎚,瞬間將她的美夢砸得粉碎。
“沈小姐!沈小姐開門!”
“快開門!出事了!”
沈南喬猛地驚醒,心臟狂跳。
她下意識地摸向枕頭下的那把剪刀,然後迅速將兔子布偶塞進被窩深處。
“誰?!”
她聲音有些發顫。
這個點,這種動靜,難道是沈家的仇人找上門了?還是霍行淵出了什麼意外?
“咣當——”
還沒等她下床,臥室的門竟然被人直接從外麵撞開了,一股寒風夾雜著雪花捲了進來。
燈光亮起,陳大山滿身是雪,一臉焦急地站在床前。他身後的兩個衛兵甚至還喘著粗氣,顯然是一路狂奔上來的。
“陳副官?”
沈南喬抱著被子縮在床角,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彪形大漢,又驚又怒:
“你幹什麼?!這是我的房間……”
“沈小姐,得罪了!”
陳大山根本顧不上解釋,也沒時間講什麼男女大防。
他直接大手一揮,將一件厚重的軍大衣扔在沈南喬身上,語氣急促得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少帥出事了!”
“隻有您能救他!”
沈南喬一愣:“什麼?”
霍行淵出事了?死了嗎?
那一瞬間,她心裏竟然閃過一絲該死的竊喜,如果他死了,那她是不是就自由了?
但陳大山的下一句話,打破了她的幻想。
“少帥頭疾發作,已經傷了十幾個人了!現在正在軍營裡發瘋!”
陳大山上前一步,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竟然露出了幾分哀求:
“沈小姐,少帥點名要見您。您是他的葯,現在隻有您能讓他安靜下來。”
“快跟我走吧!晚了……晚了怕是要出人命啊!”
沈南喬的心沉了下去。
原來沒死,是犯病了,而且是那種六親不認的瘋病。
她看著陳大山那副“你不走我就把你扛走”的架勢,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
更重要的是,如果霍行淵真的瘋了,或者在發瘋的時候被人殺了,那她在北都的這座靠山也就塌了。
到時候,沈家、王萬金,還有那些盯著霍家這塊肥肉的豺狼虎豹,會把她撕成碎片。
她現在還不能失去霍行淵,至少在拿到船票之前,不能。
“我知道了。”
沈南喬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
她身上隻穿著單薄的真絲睡裙,陳大山趕緊背過身去,不敢多看一眼。
沈南喬沒有換衣服的時間。
她隻是匆匆套上了那件軍大衣,又順手抓起桌上那個裝滿冷梅精油的小瓶子,塞進口袋裏。
“走。”
她赤著腳踩進棉靴裡,眼神冷靜得不像是一個被半夜吵醒的女人:
“帶我去見他。”
“是!”
陳大山如釋重負,趕緊在前麵引路。
一行人匆匆下樓,衝進風雪中。
聽雪樓外,一輛軍用吉普車的引擎正在轟鳴。
沈南喬鑽進車裏。
車輪捲起飛雪,像是一頭失控的野獸,朝著城外那座充滿血腥與狂躁的軍營,疾馳而去。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握緊了口袋裏的精油瓶。
這是一場豪賭。
賭那個暴君對她的癮,到底有多深。
如果是淺嘗輒止,那她今晚就是去送死。如果是病入膏肓……
那從今晚開始,這頭野獸的項圈就握在她手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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