媛媛聞聲擡頭，淚眼矇矓間見一位麵容慈和的老夫人站在她跟前，還將手裡的帕子往前遞了遞，恍惚間她還以為見到了白阿姨。
白阿姨……
要是白阿姨還在的話……
“嗚哇……”媛媛鼻子一酸，哭得更大聲了。
趙曼華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弄的有些無措。
這小姑娘她眼熟得很，常在醫院裡瞧見她跑來跑去，不是幫著遞紗布，就是給傷員喂水，眉眼間總有股不服輸的勁兒。
這不見她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偷偷抹眼淚，本想過來寬慰兩句，誰知越勸倒哭得越兇了。
媛媛又嗚嚥了一小會，才終於意識到眼前是位陌生人，實在失態。
她抽抽噎噎地站起身，用手背胡亂擦了把臉，眼淚鼻涕混在一塊，連自己也覺得難為情：“夫……夫人，實在對不住，讓您見笑了……我，我沒事，就是今天見著好幾個孩子都……都沒救過來，所以才……”說著說著，媛媛忍不住癟癟嘴，眼眶又紅了一圈，隱隱又有要哭出來的趨勢。
趙曼華連忙上前，用手帕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好姑娘……別太難過了。那些孩子臨走前，能得你這番悉心照料，心裡想必也是暖的。”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霧濛濛的天，也不知是想到什麼，默默嘆了口氣：“這世道啊，太苦了……或許早日往生，對這些孩子們來說，反倒是一個解脫。”
媛媛咬了咬唇。
這話她聽得明白，心裡卻像堵了塊石頭。
是啊，這世道是苦，可總歸有許多的美好值得留戀。那些孩子都還這麼小，他們還沒來得及嘗過糖的甜、聞過花的香。
道理她都懂，卻怎麼也點不下這個頭。
兩人一時無話。
就在這時，一陣穿堂風猛地灌進來，卷著地上的塵土穿過沒關嚴實的門縫撲了個滿麵。“咳——”趙曼華連忙擡手掩住口鼻，另一手撫著胸口低聲咳嗽。
早年落下的病根，一到換季起風，便咳得停不下來。
媛媛趕忙扶住她，一路攙到一個避風的位子坐下。
見趙曼華咳得臉色發白，額角都沁出了虛汗，媛媛轉身跑去了藥房要來了急救藥，小心翼翼地喂趙曼華服下，又在一旁靜靜守著。
趙曼華緩過了勁兒，臉色才漸漸恢復了些許血色。
“快！快來人！……”
“血庫！血庫還有沒有備用血漿？”
“不夠啊！剛才那場手術已經用完了……”
手術室那頭一陣騷亂。媛媛下意識朝那邊邁了兩步，又遲疑地停下，回頭看向趙曼華。
“姑娘，你快去吧，”趙曼華朝她擺擺手，氣息仍有些弱，眼神卻溫和堅定，“我這兒不礙事，我歇會兒就好……”
“夫人，二樓東邊第四間是咽喉診室，您要是還不舒服，一定記得去看看。”媛媛不放心地叮囑，臨走前又回頭望了一眼，“您多保重。”
“去吧。”趙曼華笑了笑，見她一步三回頭，又趕緊朝她擺擺手，示意她放心，她這才轉頭朝手術室奔去。
趙曼華目送那抹纖細的背影急匆匆穿過長廊，消失在拐角處，低頭感嘆。
真真是個好姑娘。
忽然想到了什麼，趙曼華眼底閃過一絲光亮。
從病床上坐起身時，媛媛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雙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差點沒站穩。
還好郭邈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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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叔，那個傷員……救回來了嗎？”
“救回來了，”郭邈點點頭，將一杯溫水遞給她，示意她喝下去，“多虧你那一袋子血送得及時，不然人真就撂在手術台上了。”
“那就好。”媛媛接過杯子，仰頭喝盡。葡萄糖水甜得發膩，她忍不住皺了皺眉，低頭將捲起的衣袖一點點放下，小心避開臂彎處烏青的針眼，針眼周圍還泛著一圈淺淺的淤紫。
剛抽完血，整條胳膊連著手心都是冰涼的，唯有臂彎那一小片青紫隱隱發燙。
郭邈見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一張小臉，認命地嘆了口氣。
這孩子，明明連自己站都站不穩了，第一句話問的卻是別人。
待媛媛收拾妥當，正要轉身離開時，郭邈開口叫住了她。
她回過頭，隻見桌上不知何時多了兩包用油紙裹好的紅糖，旁邊還擱著一隻掌心大小的白釉八寶瓶。
“紅糖拿回去，用熱水沖了喝，姑孃家家的，氣血虧不得，”郭邈將那隻小瓶子輕輕推到她麵前，“這裡頭是生肌散，每天敷上個兩三次，傷口用不了幾天就能好。”說罷，郭邈頓了頓，“我知道，這些日子你老往我這兒跑，無非是為了給秦楓那臭小子討葯……”
“郭叔，”媛媛也斂起了笑容，神色是少有的認真，“我承認，起初來醫院幫忙，確實是為了討葯。可如今……我也不隻是為了葯。”
“我是為這些傷員，也為那些和傷員一樣的老百姓。”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誠然，她最初踏進這個滿是消毒水味和血腥氣混雜在一起的地方，確實是為了秦楓。
可是這些日子，她見了太多。
見過母親抱著孩子逐漸冰涼的身子遲遲不願放開；見過妻子握著丈夫無力的雙手崩潰哭喊；見過老人望著空蕩蕩的床位無聲落淚；也見過沙坪壩的學生們，用本該提筆揮墨的雙手，從生疏到嫻熟地為傷員上藥包紮。
她漸漸明白了一些從前不懂的事。
戰火麵前，沒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她也曾幼稚地認為，真正的英雄都該在戰場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直到親眼看見後方這些穿梭在傷員間的身影、徹夜不熄的燈、默默流淌的汗與血——她才真正懂得，正是這看似平凡的一切，用儘力氣托舉著前線的生機和國家的希望。
郭邈怔了怔，重新打量起起眼前的這個臉綳得緊緊的、眼神清亮的小姑娘。
半晌，他眼底浮起一絲真切的笑意，“醫者仁心。你這丫頭，今天算是摸到門檻了。”
“那是，”媛媛朝他眨眨眼，往日那股俏皮勁兒又回來了，“畢竟像我這麼聰明的姑娘可不多見。”
……倒還挺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郭邈搖頭失笑，目光卻柔和了許多。他又沉吟片刻：“你呀，以後就別老往我這兒跑了。”
你的戰場，不在這兒。
媛媛笑而不語，隻是接過他的紅糖和藥瓶，留下一句輕快的“謝謝郭叔”，便轉身離朝門外走去。
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子斜照進來，將她纖細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像隻蝴蝶，輕飄飄地來，又輕飄飄地走。
郭邈重新坐回桌前，又埋頭整理起手邊堆積如山的醫案。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這纔想起，該琢磨明天的早飯了。
不過他這會兒也沒料到。
隔天一早，辦公桌上依舊擺著一袋熱氣騰騰的紅油肉包，配著一杯剛好入口的溫茶。
油紙底下，壓著一張字跡工整的小箋：
“郭叔，趁熱吃。”
字跡旁，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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