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曦,東邊天際露出點點魚肚白。
媛媛躡手躡腳地翻身下床,剛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忽然聽見青青迷迷糊糊地問:“媛媛,你要去哪兒?”
“噓——”媛媛趕緊折回來,輕聲哄著她,“我去解個手,等會兒就回來。”說完,她又轉頭看看一旁的菲兒和子英,見她們都睡得正香,她才悄悄鬆了口氣。
“哦,好吧。那你快點回來哦,好不容易有個休息天,多睡會兒……”青青的聲音越來越小,不一會兒又沉沉睡去。
媛媛踮著腳溜出房,還不忘把房門輕輕掩上。
秋天的晨風總是帶著些許寒意。沒有冬日裡北風的徹骨,卻帶著獨屬於秋天的乾爽。晨風調皮地轉了個圈,又順著她的衣領鑽了進去,“啊啾——”媛媛忍不住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真冷啊。
陸軍醫院裡,郭邈剛下手術台就打了個冷顫,伸手揉了揉發酸的腰間。
夜間的手術是最磨人的,到底是年紀大了,站了一晚上,這把老骨頭實在吃不消。正想著,肚子“咕嚕”一聲響了起來。
是該想想早飯吃點什麼了。
一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股肉香味便順著突然流動的空氣飄了出來,夾雜著一絲幽幽茶香,勾得人食慾大動。
隻見他的桌麵上,放著一杯晾好的龍井,和一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還是紅油餡兒的。
郭邈順手拿起那張壓在搪瓷杯下的紙條,上麵的字跡娟秀有力:
郭叔,城東橋頭的紅油肉包,趁熱吃。
郭邈撇撇嘴,捏起一個小肉包,咬了一口。肉餡鮮嫩多汁,再就上一口清茶正好解了膩,齒頰留香。
這小丫頭,慣會來這招。
偏他還就吃這一套。
畢竟餓了一夜,誰能拒絕送到嘴邊的紅油小肉包呢。
子英覺得媛媛最近怪的很。
天天早出晚歸,除了訓練平時幾乎見不到人影,也不知道幹嘛去。就比如今天好不容易有一個休息天,剛才見她急匆匆地趕回來吃了個午飯,現在又要往外走。
子英正想追上去。
“去哪兒啊?”覃淵倚著門,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子英腳步一頓,便見媛媛已經挽上覃淵的胳膊,笑得諂媚。
兩人邊說邊往外走。
“二哥,我沒去哪兒呀。”媛媛眼珠滴溜溜一轉,“你看,我都來重慶這麼久了,都沒有好好逛過呢。我就想著多出去走走,認認路嘛。”
覃淵失笑:“逛街逛到陸軍醫院去啊?”這妮兒跟他撒謊,還是嫩了點。
“啊……二哥,你都知道了呀。”媛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是去為楓子討葯吧?”
“嗯。”
“那你知不知道,郭叔的葯很難得的?這小老頭,從前在軍校當校醫就這樣了,他那葯除非是等著救命,否則從不輕易給人。”
“我知道,”媛媛低頭擺弄著衣袖,衣袖上的蓮花釦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顆,“再難也得去試試嘛。更何況,要不是因為我,楓子哥也不會受傷……”
設定
繁體簡體
“你待他就這麼上心嗎,”覃淵幽幽地嘆了口氣,心裡莫名有些發悶,“你知不知道他……”話到嘴邊,卻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嗯?知道什麼?”媛媛擡起頭,她適才隻顧低頭挽袖子,沒聽清。
“……沒什麼。”覃淵垂眸,有些事,他終究不忍說破。“走吧,我送你去醫院。”
去醫院的路上,覃淵又特地繞路去瞭如意居,他沒要桃酥,而是選了一盒蘇州龍井酥。
“求人辦事呢,就要投其所好。郭叔的太太是蘇州人,送這個,會比城東橋頭的紅油包子更好使。”
“謝謝二哥!”媛媛笑眯眯地接過,又好奇問道,“二哥,你怎麼對郭醫生的事兒都這麼清楚?”
“以前在軍校,訓練受傷是難免的事,我們幾個就總往醫務室跑,一來二去就和郭叔混熟了,”覃淵想起那些日子,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你是不知道,你哥哥訓練練得最狠,楓子也老愛跟他較勁兒,就屬他倆跑醫務室最勤快了。”
媛媛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二哥,其實我一直都想問你,我哥哥他……”
“媛媛,”覃淵不等她把話說完,“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但不是現在。”
而且,這話該由他親口告訴你。
那是他的債,他必須償還的債。
而此時,醫院裡人滿為患。
武漢淪陷後,各個地方的難民一窩蜂地湧來重慶。許多人因為長途跋涉,病的病,傷的傷。陸軍醫院本著醫者仁心,在保證軍需之餘,接收了大批難民免費救治,這也導緻了醫院的每一位醫生和護士天天忙得腳不沾地。
媛媛一推門就看見郭邈正鬍子拉碴地埋頭整理著醫案。
“來了。”郭邈眼皮都沒擡,卻鼻翼翕動。媛媛眼觀鼻鼻觀心,獻寶似地捧上點心盒,“如意居的龍井酥,新鮮出爐的。郭叔您肯定喜歡。”
郭邈瞟了一眼。知道他夫人好這口的,也就那臭小子了。他撚起一塊嘗了嘗,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如意居師傅的手藝那是沒得說的。
“說吧,這是得了哪位高人指點啊?”郭邈輕哼了一聲,“回來了也不見得來看看我。”
媛媛“嘿嘿”一笑,道:“郭叔瞧您說的,覃淵哥可惦記您啦!您看,這龍井酥還是他特意買的,我隻不過是借花獻佛。這不是最近太忙,等他忙完這陣,我親自押著他來見您……”
“郭醫生!36號床的病人突發高熱,您快去看看吧!”話還沒說完,一小護士火急火燎敲門,見媛媛也在,又急匆匆拉上媛媛就往外跑,“媛媛你來得正好,你快去9區幫幫忙,今天早上來的那批學生啥也不懂,凈添亂……”
因著近期難民增多,沙坪壩的學生們自發組織義工團,經常到醫院幫忙。學生們的心意是好的,隻是今日這批學生是頭回來醫院當義工,還沒有接受過培訓,難免手忙腳亂。媛媛自己雖然也是半吊子,卻自覺擔起了“帶教”的活兒。
等來到9區,那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這區的病人大都是不出十歲小孩兒,學生們動作生疏,總是不小心弄疼他們,一著急起來也不顧上哄。
哭的哭,鬧的鬧,雞飛狗跳。
媛媛認命地閉了閉眼。
一直忙活到傍晚,媛媛才終於抽空找了個僻靜的角落蹲下來歇歇腳。她此刻的心情並不美妙,隻覺得心裡壓著塊大石頭,悶得慌。
倒也不單是因為累,而是因為隻這一個下午,又有幾個孩子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們還那麼小,還沒來得及看看這世間的美好……那個紮著衝天辮的小女孩,明明說好了出院就帶她去吃糖葫蘆,小孩斷氣之前還虛虛地牽著她的手,說,姐姐你替我多吃幾個……
如果沒有戰爭,他們本可以在陽光下自由奔跑,去吃糖葫蘆,去好好長大,去慢慢體會這個世界所有的好。
媛媛捂住眼睛,把頭埋進膝蓋裡,忍不住低聲抽噎。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一道溫柔的嗓音從頭頂傳來:
“姑娘,別哭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