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切磋吸引了姑娘們的目光,她們停下手中的動作,認真觀摩起來。
菲兒率先出手,一記右拳直取覃淵麵門。而覃淵反應極快,側身閃避的瞬間就已扣住了菲兒的手腕。菲兒借勢旋身想要掙脫開來,可是比不上覃淵力氣大,一時難以擺脫。
眼見受製於人,菲兒肩膀一沉,擡肘撞向覃淵下頜。覃淵猝不及防,急忙擡手格擋,就這片刻分神手上也跟著鬆了勁兒。菲兒掙開他,再借著慣性一個飛腿蹬向他的肩膀,覃淵隻能擡起右臂硬接。
菲兒剛落地還沒站穩,覃淵像頭豹子似地撲了上來,左手鎖住了菲兒的兩隻手腕,右臂則直接卡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整個人牢牢地釘在懷裡。
菲兒奮力掙紮未果,突然擡起腳跟,朝著覃淵的腳背狠狠踩下去。覃淵吃痛,趕緊收腳後退,胳膊一鬆,便讓菲兒掙脫開來。
“菲兒,行了。”陳天放適時出聲。
“哪裡就行了!我還沒打過癮呢!”菲兒再次擺好架勢,沖著覃淵喊:“再來!”
“好了,”陳天放擡手,輕輕壓下她舉起的雙拳,“老覃能教你們的,不止是功夫,還有很多戰場上的實戰經驗。跟著老覃,你們能學到更多。”
菲兒氣呼呼地別過臉,滿臉寫著不服氣。
“菲兒真厲害!”
“菲兒太棒了!”
姑娘們笑著圍上來,不住口地為她喝彩。
不得不承認,她楚大小姐就是很吃這一套,剛還在炸毛現在也被擼順了不少。
媛媛也笑著,轉過頭,卻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
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眉目舒展,溫柔地注視著她。
就像多年前,他站在院裡的槐樹下,朝她招手:“媛媛,過來,二哥帶你買糖吃。”
媛媛撇撇嘴,故意別過頭不去看他。可微微泛紅的眼角還是出賣了她的心緒。
覃淵看著她的小動作,眼裡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這小丫頭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彆扭起來就不理人。
“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陳天放也來到她們跟前,“這位是中央軍校教官,覃淵。”
“這幾位就是我跟你提到的,我媽在武漢時收養的幾個孤兒。”
孤兒?
覃淵皺了皺眉,心尖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
“覃教官你好,我是劉子英。”
“我是穆青青。”
隻有媛媛一言不發。眾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依舊沉默著,麵色平靜。甚至眼神都沒有在覃淵身上停留片刻。
可隻有秦楓注意到,她的眼圈悄悄紅了幾分。
覃淵也不惱,從孩提時就相伴了十多年的光陰裡,他足夠瞭解她。
在這一片微妙的寂靜中,覃淵緩步上前,在她跟前俯身,與她平視。
他沉穩的嗓音一如往昔:“才幾年不見,媛媛都不願意叫二哥了?”
望著眼前這張熟悉卻又陌生的麵容,幾年的軍旅生涯,早就褪去了年少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間的堅毅和銳利。
怨他嗎?她想。
應該是怨的,怨他的心狠,怨他的不告而別。
可想念嗎?也是真真切切地想念,想念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時光。
“二哥。”我好想你。
覃淵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熟練得像重複了千百遍。
“老覃,你和媛媛認識啊?”柱子好奇問道。
聞言,覃淵直起身子,目光直直地投向秦楓。他的眼睛藏在帽簷的陰影下,眼神晦澀不明:“媛媛是寧謙的妹妹。”
“親妹妹。”
秦楓的喉嚨瞬間像是被石子卡住,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難怪。
難怪那天見媛媛挽刀花如此眼熟。
從前寧謙的匕首用得最好,挽的刀花更是利落漂亮。
“咦?你們認識我哥哥嗎?”媛媛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自從哥哥犧牲,她已經很久很久沒聽人提起過他的名字了。
不止秦楓,在場的幾人都如鯁在喉。
“是,我們都認識你哥哥,”陳天放沉聲開口,“你哥哥,是個大英雄。”
“嗯!我知道!”媛媛眉眼彎彎,那明媚的笑容卻刺痛了秦楓的雙眼。
鋪天蓋地的愧疚在他心中翻湧,他下意識避開了媛媛的目光。
設定
繁體簡體
覃淵心中冷笑。
秦楓,原來你也會心虛。
“好了,覃教官是我特意為你們請來的師傅,以後你們呢就跟著他和菲兒好好學。”陳天放轉頭,“老覃,菲兒,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菲兒扭頭,還是氣鼓鼓的模樣。不過有一點陳天放倒是說得挺對,跟著覃淵,興許能學到更多她從前接觸不到的東西。
而且……陳天放就這麼放心把姑娘們交給她,這份信任她還是很受用的。
“那事不宜遲,咱們開始訓練吧!”
新師傅的到來讓姑娘們都躍躍欲試。菲兒也被她們這股熱乎勁兒感染著,開始暗暗期待這位覃教官會帶來什麼新鮮招數。
覃淵向來行事利落,目光在校場掃了一圈便估摸出距離:“先繞著校場跑十圈。”
“啊?”
“覃淵,你到底行不行?”菲兒皺著眉,半信半疑。哪有一上來就讓人跑圈的?
“行不行,跑完就知道了。”
“頭兒,老覃一來就下手這麼重,她們哪能頂得住啊。”強子遠遠看著在覃淵帶領下正式開始訓練的那幫姑娘們,暗暗咂舌。這訓練強度,都快趕上當年他們在軍校裡的了。
“老覃現在對她們嚴格是好事,”陳天放倒十分認可覃淵的做法,“將來在戰場上,這些可都是她們保命的本事。”
柱子吃了一驚:“還要上戰場?!不是,頭兒你玩真的啊!”
“不然呢?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你們呀也別小瞧了這幾個姑娘,她們能幹得很!”
強子和柱子麵麵相覷。
陳天放一行人往回走。
強子悄摸瞥了眼落後半步的秦楓,瞅準時機湊到他身旁:“你今天一句話不說,你這是不高興人老覃回來吶?還是不高興人跟媛媛認親吶?”
“嘖,滾蛋,”秦楓睨了他一眼,“我比誰都高興老覃能回來。”
“我隻是唏噓,你說當年咱們在軍校學了這一身本領,不就是為了上戰場去保家衛國嗎?可是你看老覃現在,空有一身本領卻使不出來,他心裡得多難受。”
左手神經受損,右手手指斷了兩根,短短三個月就能復健到行動自如,這背後吃了多少苦,隻有老覃自己知道。可即便這樣,本該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軍人被迫退居二線,他又如何能甘心呢?
再者……秦楓不由地想起了另一個人。
那個眉目俊朗、意氣風發的少年。
強子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當年寧謙的事,真怨不得你。這兩年你一直在自責,可是那時候無論換做誰,都會做出這個決定……”
“強子,別說了。”秦楓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可強子卻聽出了他隱藏在話音裡的所有情緒,隻好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默默走著,一路無言。
直到傍晚,這場堪稱嚴苛的訓練纔算告一段落。
這樣高強度的訓練,饒是底子最好的菲兒都有些吃不消,其他幾個姑娘更不用說,連擡腿的力氣都沒有了。
回去的路上,子英很有眼力見拉著菲兒和青青走在前頭,特地留足了空間給媛媛二人敘舊。
或許是近鄉情怯,如今一重逢,有許多話卻不知從何說起了。
“我不在這幾年,家裡一切都好嗎……”話一出口,覃淵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
“好不好的也都過去了。”媛媛見他神情懊惱,笑了笑,“你和哥哥走了之後,覃家生意日漸敗落,沒多久覃伯父就病逝了,他們母子倆也離開了鄭州,不知去了哪兒。再後來,就是花園口決堤,就我活了下來……”
那段黑暗的日子,是她的最不願提及的夢魘。
“我……我當年也有苦衷……”覃淵啞然。
繼母的構陷,父親的不信任,都令他對那個所謂的“家”心灰意冷。時過境遷,這個總跟在他們身後嘰嘰喳喳的小妹早已褪去稚氣,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靜。
他有太多言不由衷,橫亙在二人之間太久太久。
“二哥,我懂的。”媛媛輕聲說,“我不怪你了。隻要你平安,我真的不怪你。我隻是……隻是不能接受,為什麼當年你和哥哥可以走得那樣決絕,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覃淵無言以對。
當年他私底下計劃著報考軍校,不知怎的被陶寧謙發現了。他一向拗不過這個大哥,於是兩人瞞著家裡偷偷去了南京,這一去就是五年。
唯一一次收到二人的訊息,便是兩年前陶寧謙犧牲後寄回家中的陣亡通知書和撫卹金。
“二哥,讓我看看你的手。”
心細如她,又怎麼會沒有察覺到他今天一直刻意背在身後的雙手。
“別,會嚇著你……”
媛媛卻執意捧起他的右手,摘下手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帶著哭腔的聲線沙啞而苦澀:“二哥,你疼不疼啊……”
“不疼,”覃淵微笑著搖搖頭,擡起左手溫柔地拭去她的淚珠,就像小時候那樣。
“二哥不疼。真的不疼。”
怎麼可能不疼呢……
殘缺的手指,深可見骨的傷痕,無一不在訴說著他曾經歷的痛苦。而此刻,他隻想把這個失而復得的小妹好好護在身後,就像很多年前一樣。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