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楓回了軍部。
等媛媛回到旅館,遠遠便看見子英和青青正忙活著把包袱往黃包車上搬。
“媛媛,手沒事吧?”子英眼尖,先瞧見了她,立刻迎上來,目光關切地落在她纏著紗布的手上。
“沒事兒,都處理好了,”媛媛笑著晃了晃手,好奇地望向那堆行李,“你們這是在……”
“是天放哥給我們找了一個新住處,”青青也笑著上前,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聽說是天放哥父親的老朋友,一位姓楚的伯父,特地為我們安排的……”
慈安會館坐落在富人區,離軍部不遠。青磚灰瓦的四合院,背靠一處小山坡,坡下有片開闊的老舊校場。
媛媛踏進院門,看著這座佈局規整的四合院,依稀看到了從前家中的影子,一股似曾相識的親切感悄然漫上心頭。
“這是正堂和客廳,兩邊是東西廂房,天放哥他們住東廂房,我們住西廂房……”青青從來沒見過四合院,新奇地四處張望;子英則挽著她的手,絮絮叨叨介紹著。
雖然楚伯父已經提前派人收拾過,但會館畢竟空置了些時日,傢具器物上不免落了層薄灰。
姑娘們相視一笑,二話不說便擼起袖子,動手打掃起來。
忙活了大半晌,屋子眼瞧著也亮堂起來。
陳天放就是在這時候邁步進來的。他的目光在煥然一新的屋子裡轉了一圈,問道:“怎麼樣,你們覺得這兒還行吧?”
“這裡挺好的,”媛媛停下手中的動作,笑了笑,“就是太大了。”
是啊,太大了。
總讓人覺得心裡也空了一塊,缺了點什麼。
青青也下意識輕聲接話:“就是沒有在愛華救助站住得習慣,要是白阿姨也在的話……”
媛媛皺了皺眉,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青青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噤聲不語,小心翼翼地擡眸望向陳天放。
而他眼中濃重得要溢位來的哀傷,讓人不忍直視。
沉默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沒事,慢慢習慣就好……”
習慣就好。
他像是在對她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報告!”強子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打破了屋裡凝滯的氣氛,“頭兒,杜部長請您去一趟。”
陳天放點點頭,不動聲色地掩去眼中的情緒,轉身跟著強子出了門。
“誒?怎麼見我來就要走啊?”門口傳來一聲清脆又帶著幾分嬌俏的女聲。
“對不起,”陳天放路過那年輕女子時腳步未停,目不斜視,話音裡卻透著幾分熟稔,“軍務在身。”
“那咱倆什麼時候比試比試?”
“改天吧。”陳天放擺擺手,頭也不回。
那女子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輕哂一聲,轉頭。
媛媛這纔看清她的模樣。
隻見她穿著當下最時興的女士西裝,一頭歐式捲髮利落地束在腦後,長眉入鬢,一雙眼眸亮晶晶的,神采飛揚。
“你們就是陳天放和白阿姨在武漢收養的孤兒?”她好奇地打量著她們。
“是的。”媛媛點頭應道。
“真是難為你們了,”她低聲嘆了口氣,臉上流露出真誠的善意,“以後你們就拿這兒當自己家,有什麼困難就跟我說。”
“你是……?”
“我叫楚菲兒。”
媛媛恍然大悟:“你就是楚伯父的女兒吧,我聽說這個院子就是楚伯父給我們安排的。謝謝楚伯父!謝謝菲兒!”
“謝謝菲兒!”青青也跟著道謝。
“哎呀,別這麼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菲兒被謝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爽朗地一揮手,“咱們屋裡聊!”
一進客廳,菲兒就瞧見桌上還沒完全收拾好的抹布,再看到整個屋子窗明幾淨,一塵不染,她美眸一轉,心裡頓時有了個好主意。
幾人走到沙發坐下,互相簡單介紹後又寒暄了一會兒,菲兒熱情地拿出在如意居買的桃酥,整個重慶就數他們家的桃酥最好吃了。
媛媛和青青接過桃酥,眼神卻黯淡了下來:“白阿姨最愛吃桃酥了,可惜她不在了……”
往事浮上心頭。
在救助站的那些安寧的午後,白阿姨總喜歡坐在院子的涼亭裡,一邊喝著茶,一邊小口吃著桃酥……
可是,那位慈祥如暖陽的長輩,再也回不來了。
菲兒聞言,也想起了小時候總是溫柔哄著她、待她極好的白阿姨,不免感傷:“都怪陳天放沒有用,要是我在的話,我肯定能保護好白阿姨!白阿姨的仇,咱們一定會報的!”
“要是我們會功夫的話,白阿姨也不會死……”
媛媛每次回想起這一路上的無助,總忍不住深深自責。
“你們……想學功夫?”菲兒心念一動,試探著問。
媛媛和青青立刻用力點頭。
“那好說,”菲兒一拍手,爽快應承,“我教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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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承諾讓她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菲兒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辭。
因為她心裡還惦記著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一回到家,她就纏上了父親楚雨山,抱著他胳膊左搖右晃,軟磨硬泡了半天,總算說動父親同意讓她搬去慈安會館暫住。得到準許,她便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風風火火地搬了進去。
就是可憐了她的丫鬟荷花,不過出趟門買個菜的功夫,回家卻發現自家小姐不要她了。
晚上,子英拎著採買的日常用品回到會館,一進門就瞧見屋裡多了張陌生的麵孔。
一個年紀相仿的姑娘,正和媛媛她們說著話。
“子英,這位是楚伯父的女兒,楚菲兒。”媛媛見她回來笑著介紹。
菲兒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眉眼彎彎:“你好,子英,我是楚菲兒。以後你們叫我菲兒就好啦!”
子英放下東西,回握住菲兒的手。
菲兒眼神清亮,舉止爽朗,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
“子英子英,”青青興奮地湊過來挽住她的胳膊,“菲兒會功夫,我和媛媛想拜她為師!你呢?”
還沒等子英點頭,菲兒突然臉色微變,像隻警覺的貓兒豎起了耳朵,轉身就衝出門去。
三個姑娘麵麵相覷。
“怎麼了?”
“好像……有聲音?”
“你聽見什麼了嗎?”
“沒有……”
“哇,”媛媛回過味來,忍不住欽佩道,“練家子就是不一樣!”
“站住。你是什麼人?”菲兒剛走到院子,就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女人在四處張望著。
鬼鬼祟祟,怎麼看都不像好人。
“你是?”對方不答反問。
“我是誰,你管得著嗎?”菲兒怒極反笑,說話也不客氣起來。
隨紅被她嗆得一愣。
“隨紅姐!”子英聞聲趕來,熱切地上前挽住隨紅的臂彎,話音裡滿是驚喜。
對於這個在南京救下她的大姐姐,子英對她有著很深的依賴。自從上次武漢一別,子英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還偷偷難過了許久。
“菲兒,這是隨紅姐,天放哥的女朋友。”
隨紅微笑著朝她點點頭。
楚菲兒卻眉頭微蹙,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不喜歡這個女人。
“天放呢?”隨紅溫和地問著子英,完全察覺到菲兒的情緒。
她現在一心隻想找到陳天放,畢竟有些誤會總要說清楚。
“天放哥還沒回來,”子英搖搖頭,“我帶你去他房裡等他……”
“你找我有事?”
陳天放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比這初秋的晚風還要冷上幾分。
他的身後,跟著四個濕漉漉的人。
秦楓、柱子,還有一位五十歲出頭的婦人,她手裡牽著個五六歲的小孩,怯生生地打量四周。
媛媛輕輕皺眉。
郭醫生明明囑咐過,傷口不能沾水。
“有。”隨紅點點頭,原本黯淡的眼眸又有了光亮。
“稍等。”
陳天放轉頭對她們交代:“這位是張媽,以後會館的起居一應由她照料,你們也能輕鬆些。等會把空房間收拾出來,給張媽住。”
吩咐完畢,他便帶著隨紅往房間走去。
子英和青青忙著去收拾房間,媛媛也到廚房熬了薑湯。
等她們收拾妥當,媛媛正好端著熱氣騰騰的薑湯過來。
三個姑娘又跟張媽寒暄了幾句,剛退出門,就聽見裡頭傳來祖孫倆極力壓抑的哭泣。
聽子英說,張媽的丈夫和兒子都是當兵的,在武漢犧牲了。兒媳承受不住這個打擊,扔下才五歲的兒子自盡了。她一個人拉扯著小孫子艱難度日。今天去軍營領取兒子的遺物時,終於崩潰,轉頭就帶著小孫子跳了江。恰巧碰上杜部長和陳天放他們巡營經過,秦楓和柱子拚了命才把人給救上來。
“天放哥看她可憐,正巧會館也缺幫手,就說每月三個銀元,雇她來幫忙。那孩子叫小菜頭,過兩天就送回鄉下給族親照顧……”
“都是可憐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這世道,誰不是在苦苦掙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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