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難聞的消毒水味道湧進鼻腔。
秦楓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昏迷前那瞬剜心般的疼痛似乎仍殘留在體內。他費力地想要睜眼,卻覺得眼皮像是被漿糊糊住般沉重。
視野裡白茫茫一片。
白花花的天花闆,白花花的被褥,彷彿整個世界都是白色的。
唯有坐在床邊的身影帶著不同的顏色。
媛媛穿著一襲素黑長裙,烏髮半披在肩上,一雙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目光渙散地呆坐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咳……”喉嚨的幹癢讓他忍不住輕咳。
這聲咳嗽也讓媛媛猛地回過了神來。
“楓子哥,你醒了……”媛媛慌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著他靠坐在床頭,隨即轉身去找醫生。
來的醫生是秦楓的老熟人。
“你小子命大,脾臟破裂出血,”郭醫生輕輕按壓他傷口周圍的麵板,仔細檢查著,“子彈離心臟就幾公分,要不是送來得及時,就算我是華佗再世也救不了你。”
秦楓勉強扯了扯嘴角:“郭叔,哪就這麼嚴重了呢……”
郭醫生白了他一眼,扭頭叮囑媛媛:“這半個月傷口不能碰水,另外體內出血剛止住,也不適合劇烈運動。這小子總不愛聽醫囑,勞煩姑娘你多看著他。”說罷又嘆了口氣,轉頭對秦楓說,“你……最近多寬慰寬慰天放吧……”
秦楓心頭一緊,頓時有股不好的預感。
待郭醫生離開,秦楓立即問道:“頭兒和白阿姨呢?他們現在……”
“楓子哥,”媛媛一直低著頭,眼淚一顆接一顆砸在被褥上,嗓音裡浸滿了化不開的哀傷,“白阿姨她……不在了。”
“天放哥背著她一路跑……可鬼子太多了,他應付不過來……”
“白阿姨後背中了一槍……然後她……”
“她為了不拖累天放哥,就拿了一把剪刀……”
媛媛忍不住掩麵痛哭:“我們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在包裹裡藏了剪刀……白阿姨她早就做好了準備……都怪我,要是我檢查行李時仔細一些,絕不會讓她帶著剪刀上路……”
媛媛哽咽得說不下去,秦楓也聽不下去了。
他隻覺得喉管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心臟傳來的痛楚甚至比中彈那刻還要強烈上百倍。
他幾欲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白阿姨的葬禮辦得簡單而肅穆。
陳天放特地挑了一處僻靜的小山坡,四周鬆柏蒼翠,視野開闊,正對著武漢的方向。墓碑朝東,彷彿要讓長眠於此的人,每日都能望見故鄉的第一縷晨光。
除了他們和杜部長,葬禮上還出現一個讓媛媛意想不到的身影——隨紅姐。
她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手中捧著一束素凈的白菊。不知何時,她已加入了特工部,眉宇間更添了幾分往日不曾有過的銳利。
她就靜靜地站在陳天放身後,兩人之間卻像隔了一堵無形的牆,客氣而疏離。
媛媛按下心頭的疑問,此刻的她也無力顧及這些。
她與子英、青青並肩跪在墳前,深深叩首。
額頭輕觸濕潤的泥土。
她們這群剛尋至歸處的孤兒,再一次永遠地失去了“母親”。
此處離城不遠,葬禮結束後,陳天放帶著秦楓等人回軍部,三個姑娘則沿著街道慢慢走回旅館,權當散心。
這些天多虧杜部長幫忙,將她們安置在軍部附近的旅館。
此刻走在鬧市的街道上,熱鬧繁華的街景倒也沖淡了些許哀慼。
三人漫無目的地閑逛著,誰也沒有說話。
“轟——”
一陣異常的轟鳴由遠及近。
不對,是轟炸機!
還不等她們擡頭,地麵猛地一震。剎那間火光衝天,煙塵瀰漫,媛媛趔趄了幾步,險些摔倒。子英反應極快,一手拽住媛媛,一手拉住青青,迅速躲進旁邊的屋簷下。
方纔還悠然閑逛的百姓們頓時亂成一團,紛紛尖叫著朝四周散開躲避轟炸,哭喊聲、驚叫聲此起彼伏。
不過頃刻間,多棟房屋在轟鳴聲中坍塌,爆炸的熱浪將路人掀翻,甚至有人來不及躲避就在眼前被炸成血霧……
縱然在武漢已經見識過日軍空襲,此刻的慘烈仍遠超當時百倍。
“一直躲在這兒不是辦法呀……”子英心急如焚,樓房在轟炸中搖搖欲墜,可外麵全是拚命奔逃的人群,一時間進退兩難。
聽見轟炸聲似乎漸遠,媛媛判斷敵機可能轉向,立刻低聲道:“我們走!”
設定
繁體簡體
三個姑娘牽著手,衝到街上。
恍惚間,媛媛似乎聽見孩子的哭聲,下意識回頭。
隻見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娃坐在街邊,小臉上滿是灰塵,正張著嘴哇哇大哭。她身邊沒有大人,逃亡的人流不斷從她身邊湧過,好幾次都差點踩到她。
媛媛心中惻隱,想都沒想就掙開了子英的手,逆著人流朝著那孩子跑去。
她剛把那個小小的身子扶起來,就聽見青青失聲尖叫:“媛媛小心!”
媛媛眼皮一跳,一個身影已經撲了過來,把她和孩子一起護在懷裡,重重摔在地上。
幾乎同時,“砰”的一聲巨響,一塊大招牌應聲而落,砸在她剛才站的地方,碎木屑濺得到處都是。
“……沒事了。”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微微的喘息。
媛媛驚魂未定,先摸了摸懷裡的孩子,確認她沒受傷,這才擡頭。
是秦楓。
他的手臂還護在她的肩上,溫熱透過衣料傳來。
“楓子哥,你怎麼……”
“快走!”街上人多,秦楓不容分說,扶起媛媛剛走到屋簷下,一個婦人從拐角處衝出來,一把從媛媛懷裡搶過孩子,臉上布滿淚水。
“我的寶兒!”那婦人把孩子從頭到腳摸了一遍,確認沒事,這才對著媛媛和秦楓連連鞠躬,“謝謝長官,謝謝姑娘!”
再開口,秦楓聲音已然染上幾分薄怒:“現在兵荒馬亂的,當孃的更要看好孩子!真要出事了你後悔都來不及!”
婦人羞愧地低著頭,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孩子沒事就行,”媛媛見狀,儘管心裡也有些責備,還是溫聲勸道,“你快帶孩子去安全的地方吧。”
“是,是,多謝二位。”婦人千恩萬謝,抱著孩子匆匆離去。
這時,日軍的轟炸機已經遠去,子英和青青也跑過來。
“媛媛,你的手……”
她這才感覺到手背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擡起手,隻見手背一片血肉模糊,細碎的沙礫嵌在傷口裡,著實駭人。
秦楓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一瞬,眉心微蹙:“子英,青青,你們先回旅館,我先帶她去醫院處理傷口。”
他的安排簡潔明瞭,子英點點頭:“好,你們小心。”
秦楓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媛媛去陸軍醫院。
去往醫院的路上,秦楓側目看向身旁低頭不語的媛媛,她正亦步亦趨地跟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輕輕嘆了口氣,心裡莫名有些煩躁。
他比誰都清楚。
有些東西,正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裡,不受控地滋長。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醫院裡人滿為患,擠滿了因轟炸受傷的百姓,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和血腥氣。傷員們或坐或躺,痛苦的呻吟聲不絕於耳。
秦楓在人群裡找了一圈,終於找到了那個正跪在地上給傷員包紮的身影。
“郭叔。”
郭醫生回頭看見秦楓,又瞥見他身後媛媛血淋淋的手,擺擺手道:“三樓最裡頭那間是我辦公室,自己處理!”說完又埋頭繼續工作,再顧不上他們。
秦楓便領著媛媛輕車熟路地找到郭醫生的辦公室。
碘伏、紗布等一應常見藥物都被郭醫生整齊地擺放在櫃子上。
秦楓拿著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傷口上的沙礫,“會有點疼,你忍忍。”
冰涼的碘伏淋在傷口上,又癢又疼。
“楓子哥,謝謝你。”
“謝什麼,”秦楓頭也不擡,專註著手上的動作,“又不是頭一回了。”
“我是說……不止這回。我還沒謝謝你,上回你替我擋了子彈,今天又救了我一次……我好像,一直在給你添亂。”媛媛越說越小聲,頭埋得更低了。
鬼使神差地,秦楓擡起頭,目光直直落入她眼中:“如果那天,我替你擋了子彈,沒能醒過來,你會怎麼辦?”
媛媛脫口而出:“你要真死了,我先替你報仇,然後再去找你。”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住了。
秦楓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倏地垂眸,斂去眼底翻湧的波瀾,隻裝作若無其事繼續為她包紮。
兩人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楓子哥,我說笑的,你別在意……”媛媛低聲囁嚅,像在解釋,卻又像在掩飾。
“嗯,”他淡淡應道,“我知道。”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