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頭。
會館裡一片寂靜,隻有西廂房的某處窗欞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朦朦朧朧的。
“是媛媛小姐回來了嗎?”張媽揉著惺忪的睡眼從房裡出來。
“張媽,是我。”
夜深露重,張媽身上隻披著一件薄薄的單衣。媛媛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張媽,您不用特意等我回來。夜裡涼,仔細身子。”
“嗐,不礙事,我身子骨結實著呢。”張媽又折回房裡提了盞煤油燈,領著她往小廚房走,“還沒吃飯吧?鍋裡溫著冰糖肘子,專門給你留的。”
走過院子時,媛媛望了眼東廂房。房門緊閉著,裡頭也黑漆漆的。
“張媽,天放哥他們……還沒回來嗎?”
“可不是,陳先生他們這幾日忙得很,下午急匆匆回了一趟,換了衣裳又走了。”張媽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東廂房,“哦,覃先生倒是回來過,說要去趟銅梁辦點事兒,明早就回,叫你別擔心……”
她絮絮叨叨又說了些什麼,媛媛卻有些走神,隻模糊應著。
廚房裡暖烘烘的。煤油燈被隨手擱在爐灶上,張媽臨走前還貼心地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苗上下跳動,驅散了不少寒意。
火光映照著一碗醬色油亮的冰糖肘子。這是張媽的拿手菜,她和子英搗鼓了好幾次都沒燉出這個味兒來,最後還是張媽見不得她們糟蹋糧食,拍著胸脯保證每半個月給她們做一次解饞,她們才肯作罷。
媛媛捧著碗,小口小口吃著正香。
門縫突然一動,探出個小腦袋,
“是小菜頭嗎?”
小菜頭推門進來。
他也不說話,就靜靜地蹲在她跟前,眼神卻一刻沒離過她碗裡的肘子。
奶奶今天燉了肘子,他很想嘗一塊,手還沒碰到碗邊,奶奶就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沒規矩!主人家的飯菜是咱們想吃就吃的嗎!”見孫子可憐巴巴地盯著大肘子,到底於心不忍,偷偷舀了一勺湯汁給他拌飯,添個肉香,就當是吃過肉了。
可小孩總歸是小孩,本來就被肘子饞得抓心撓肺的,好不容易睡下,聽見動靜又想起肉香味兒來。於是趁著奶奶睡著了,偷偷跑來廚房。
不吃,隻看一看,聞一聞,就心滿意足了。
媛媛不知道裡麵的彎繞,不過見小孩饞成這副模樣,隻覺得有趣,故意夾起一塊顫巍巍的肥瘦相間的肘子肉,在小孩眼前晃了晃,小孩黑白分明的眼珠便跟著那塊肉,滴溜溜地轉。
眼看小孩眼圈都要紅了,她才笑嘻嘻地把肉塞人嘴裡。
小菜頭嘴裡不停吧噠吧噠著,就是捨不得嚥下去,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盯著肘子。
“還想吃嗎?”
“想!”
“那你幫姐姐乾件事兒唄?”媛媛眨眨眼,“乾好了咱倆一塊吃肉。”
小菜頭雖然年紀小,人卻機靈得很,見她笑得像隻打著算盤的小狐狸,沒有因為肘子就立刻答應:“啥事呀?”
“你先答應。”
“你先說。”
一大一小就這麼鼓著臉,在暖黃的火光下大眼瞪小眼。
“好好好,不逗你了,”最後還是媛媛先敗下陣來,又給他夾了塊肉,才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八寶瓶,“你幫我把這個,偷偷拿去給你楓子哥哥。記住,別說是我給的!”
“好!”小菜頭一口應下,生怕答應慢了到嘴的肘子就飛了。
兩人就這樣蹲在廚房裡,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一整碗肘子。起身時,媛媛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小菜頭忙伸手撐住她,小手攥得緊緊的。
媛媛一手提著煤油燈,一手牽著小菜頭往回走。剛到廊下,便聽見一陣腳步聲往院裡來,然後就是柱子在罵罵咧咧的嗓音:“……那些孬種死了就死了還留下一堆爛攤子!”
接著是秦楓低低的說話聲,聽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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