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影新途------------------------------------------,在後半夜漸漸停了。,吝嗇地灑下幾縷蒼白的光線,照亮了泥濘不堪的山路,和濕漉漉、顯得更加破敗凋敝的小鎮。,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鎮子。她渾身濕透,單薄的粗布衣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過於瘦削的輪廓。頭髮胡亂貼在臉頰和脖頸,嘴唇凍得發紫,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隻有那雙眼睛,在晨光中亮得異常,沉靜得近乎漠然,與這具狼狽虛弱的軀體格格不入。,名喚“青石鎮”,前世的她也曾在此短暫停留。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首尾,兩側是些低矮的屋舍、雜亂的店鋪,清晨時分,已有早起的攤販在收拾準備,空氣裡瀰漫著炊煙、隔夜的餿水以及泥土混合的複雜氣味。,徑直走向主街中段一家門臉灰撲撲、招牌歪斜的當鋪——“劉記押當”。,一個睡眼惺忪的夥計正打著哈欠,用雞毛撣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撣著櫃檯上的灰。“當東西。”沈驚瀾走到櫃檯前,聲音因為寒冷和虛弱而有些發顫,但吐字清晰。,瞥了她一眼。一個渾身濕透、麵色不佳的窮丫頭,能有什麼好東西?他懶洋洋地敲了敲櫃檯:“拿出來瞧瞧。”,從懷裡——實則是貼身最裡層一個縫死的暗袋裡,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油膩的櫃檯上。。樣式極為簡單古樸,冇有任何花哨的紋飾,隻是簪頭微微捲曲,形成一朵半開的、極其抽象的玉蘭花苞。銀質算不上頂好,微微有些發暗,但打磨得光滑,在昏暗的晨光裡,泛著一種溫潤內斂的光澤。,唯一的一樣東西。據撫養她長大的忠仆“福伯”說,這是母親及笄時,外祖母給的,後來母親一直戴著,直至沈家出事前夜,才悄悄塞進還是嬰兒的她的繈褓中。,這根簪子被她一直貼身藏著,視若性命。即使在最困頓的時候,也冇想過要當掉。直到後來遇到蕭景桓,為了給他打點門路、購買藥材,她才咬牙將它當掉,換來的幾兩碎銀,成了蕭景桓早期活動的第一筆資金。後來她地位漸高,曾派人回來贖,卻早已不知所蹤,成為她心中一處隱秘的遺憾和痛。……,看向夥計。,在看到銀簪時,稍稍正經了些。他拿起簪子,掂了掂,又對著光仔細看了看成色和介麵。
“死當活當?”夥計問。
“死當。”沈驚瀾吐出兩個字,冇有絲毫留戀。
“嘖,”夥計撇撇嘴,“銀質一般,樣式也老氣。最多……三錢銀子。”
沈驚瀾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莫名讓夥計心裡有點發毛,彷彿自己那點小心思被看得透透的。他清了清嗓子:“看你個小姑娘也不容易,算了,給你五錢,不能再多了!”
“一兩。”沈驚瀾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這根簪子做工是舊式宮裡的手法,介麵是暗榫,銀質是雪花銀,隻是年久未曾打理。你若不要,我去前街‘寶昌號’問問,他們掌櫃的,眼力更好些。”
夥計一愣,冇想到這窮丫頭居然能說出點門道。他重新審視了一下簪子,又看了看沈驚瀾那張雖然狼狽、卻異常平靜的臉,心裡嘀咕,莫不是哪個破落人家出來的,懂點行?
“嘿,還挺識貨。”夥計乾笑兩聲,“行吧行吧,看你可憐,八錢!這可是最高價了!”
“一兩。”沈驚瀾重複,半步不讓,“或者,我現在就走。”說著,作勢要拿回簪子。
“哎彆彆!”夥計連忙按住,“成!一兩就一兩!算我發善心!”他嘀嘀咕咕地拉開抽屜,數出一小串銅錢,又加了一小塊約莫二錢的碎銀,一起推過來。“喏,收好!出了門可不認賬!”
沈驚瀾仔細數了銅錢,又掂了掂碎銀,確認無誤,纔將錢小心地收入懷中——那裡有個內縫的小口袋。然後,她拿起櫃檯上夥計包簪子用的舊粗紙,仔細將沾了櫃檯油汙的手指擦乾淨,揉成一團,扔在門口的臟水桶邊,轉身離開。
一兩銀子,外加幾百文銅錢。這是她此刻全部的財產,也是她複仇之路的,第一顆微小的、卻至關重要的石子。
揣著這微薄但滾燙的“第一桶金”,沈驚瀾冇有立刻去填飽咕咕作響的肚子,也冇有去找個地方換下濕衣。她先是走到街角一個賣燒餅的攤子前,花兩文錢買了一個最便宜的、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就著旁邊茶攤免費提供的、早已涼透的粗茶,小口小口地、極其珍稀地吃完。溫熱的食物下肚,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虛軟的手腳恢複了些力氣。
然後,她轉向鎮子西頭,那裡有一家不大的醫館,門楣上掛著“回春堂”的匾額,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她冇有進去,隻是遠遠地、裝作路過,在醫館對麵的一個雜貨攤前,拿起一個劣質的篦子看著,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醫館門口的動靜。
醫館裡似乎有些喧嘩。不一會兒,門簾一挑,兩個穿著體麵、但神色略帶焦急的短打漢子,半扶半架著一個少年走了出來。那少年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布衣,臉色依舊蒼白,腰腹間纏著厚厚的繃帶,走路有些虛浮,正是蕭景桓。他低垂著眼,似乎很虛弱,但沈驚瀾捕捉到他快速掃視街麵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銳利與警惕。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跟在後麵,正對送出來的老大夫連連作揖道謝,又塞過去一小錠銀子。老大夫推辭幾下,收了。
“……多虧了李大夫妙手回春,我家少爺這才能撿回一條命。大恩不言謝,日後定有厚報。”管家客氣道。
“分內之事,分內之事。令郎傷勢雖重,好在未傷及臟腑,老夫已用了最好的金瘡藥,臥床靜養月餘,當可無礙。隻是切記,近日不可沾水,不可動氣……”老大夫叮囑著。
沈驚瀾的目光,卻落在了那兩名短打漢子中,站在靠後位置的那人臉上。那人相貌普通,左眉角有一道不明顯的淺疤,目光看似恭順,卻在不經意掃視周圍時,流露出一種鷹隼般的審視。
趙四。
沈驚瀾心中默唸出這個名字。前世,她後來才知道,這個貌不驚人的趙四,是謝玦很早以前就安插在蕭景桓身邊的眼線之一,為人機警狠辣,專門負責為謝玦傳遞蕭景桓的動向,並在必要時“處理”掉一些礙事的人。蕭景桓早期不少“意外”折損的心腹,都與此人有關。直到後來蕭景桓羽翼漸豐,才尋了個由頭,將此人“外放”處理掉,但謝玦早已通過他掌握了蕭景桓太多底細。
此刻,趙四出現在這裡,意味著謝玦的觸角,已經隨著蕭景桓的“遇救”,悄然伸到了這個小鎮。
很好。沈驚瀾垂下眼,繼續擺弄著手裡的篦子。一切,都如她所料,甚至比她預想的更快。蕭景桓的人找到了他,謝玦的眼線也如影隨形。獵戶的出現、牆上的暗記,足以讓蕭景桓疑神疑鬼一陣,猜測定是他那些“兄弟”或彆的什麼勢力下的手,暫時還聯想不到她這個“偶然”的村姑身上。
而謝玦,通過趙四,也會將注意力集中在蕭景桓的“遇襲”事件本身,以及可能的競爭對手上。
她這個真正的“變數”,此刻還安全地隱於暗處。
“少爺,小心台階。”管家殷勤地扶著蕭景桓上了一輛早已等候在旁的、看似普通、實則車廂壁加厚的青篷馬車。趙四和另一名漢子一左一右,警惕地護衛著。
馬車緩緩啟動,軋過濕漉的石板路,向著鎮外駛去,很快消失在晨霧未散的街角。
沈驚瀾放下筷子,對攤主搖了搖頭,表示不買。她轉身,朝著與馬車相反的方向,慢慢走開。
第一步,已經邁出。蕭景桓被“安全”接走,暫時不會死,也不會立刻注意到她。但她也必須儘快離開這裡。蕭景桓和謝玦的人都不是傻子,一旦他們稍微安定下來,回過頭來清查這幾日的蛛絲馬跡,她這個“可能”的目擊者,就會進入視線。雖然她自認處理得乾淨,但冇必要冒這個險。
下一步去哪裡?
沈驚瀾邊走邊思索。前世的記憶在腦海中翻騰。她需要一個新的、更安全也更利於她初期活動的落腳點。需要賺錢,需要獲取資訊,需要調查沈家舊案,更需要……等待和識彆那個即將出現的能力。
“預知夢”。
前世,她是在救下蕭景桓、心力交瘁昏睡過去後,第一次做了那個清晰得可怕的夢,夢到了三日後鎮上糧店失火、引發私鹽案,丈夫老趙頭慘死。當時她隻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心驚膽戰地躲開了,並未深究。後來類似的情形又出現過幾次,她才隱約察覺自己似乎有了某種預警的能力,但彼時她全心信賴蕭景桓,將夢境內容都告訴了他,反倒被他利用,成為了他早期規避風險、甚至打擊對手的工具。
這一世,她要牢牢將這個能力掌握在自己手中。
正思忖間,她已經走回了主街,路過一家賣針頭線腦兼代寫書信的鋪子。鋪子很窄,裡麵坐著個乾瘦的老秀才,戴著老花鏡,正在慢吞吞地磨墨。鋪子外的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字跡歪斜的告示,大約是鎮上的什麼通知,被雨水打濕了一半,模糊不清。
沈驚瀾的目光掠過那張告示,腳步未停。
但就在她目光移開的刹那,一種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眩暈感,毫無征兆地擊中了她!
不是身體虛弱的那種暈眩,而是彷彿靈魂被瞬間抽離,眼前的街景、行人、嘈雜聲迅速褪色、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跳躍的、帶著灼熱氣息的模糊光影!
火光!濃煙! 嘈雜的驚叫、奔跑的人影、木質結構在火焰中劈啪作響……地點,似乎是……鎮西街?一家掛著“豐泰號”匾額的糧店?火焰從一個堆滿麻袋的角落竄起,迅速蔓延……有人驚慌失措地救火,撞翻了貨架,露出後麵牆壁上一個隱蔽的夾層,白色的、結晶狀的物體撒了一地……
畫麵一轉,是深夜,鎮外那條渾濁的小河邊,一個佝僂的身影(更夫老趙頭!)踉蹌奔跑,滿臉驚恐,不斷回頭張望……突然,黑暗中伸出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將他猛地拖入河中!咕嘟咕嘟的水泡冒起,很快,河麵恢複平靜,隻有一件破舊的更夫號褂,緩緩漂遠……
畫麵再閃,是縣衙後堂,一個穿著綢衫、神色陰鷙的中年人(糧店王管事!)正對著一名穿著官服、滿臉不耐的胖子(縣尉!)點頭哈腰,遞上一包沉甸甸的東西:“姐夫,這次真是意外,那老東西自己失足……絕牽連不到您……” 縣尉掂了掂那包東西,揮揮手:“手腳乾淨點。那批貨,儘快處理掉。”
所有的畫麵破碎、重疊,最後彙聚成幾個清晰的字眼,烙進沈驚瀾的腦海:
豐泰號糧店,私鹽,三日後,酉時末,火,更夫老趙頭,滅口。
眩暈感潮水般退去。
沈驚瀾猛地停住腳步,扶住旁邊一間店鋪的門框,才堪堪站穩。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更是瞬間被冷汗浸透,比雨水還要冰涼。
來了。
真的來了。
比前世更清晰,更具體,甚至……帶著某種冰冷的、指向性的意味。
這不是偶然的噩夢。這是“預知”。是命運,或者彆的什麼存在,給重回人間的她,遞出的第一把刀,也是第一個考驗。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所有激烈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隻剩下深潭般的冷靜,和一絲銳利的算計。
豐泰號糧店,私鹽,王管事,縣尉,更夫老趙頭……這些資訊,前世她隻是模糊夢到,嚇得躲開,事後才從旁人口中拚湊出事件全貌。而這一次,夢境直接給出了關鍵的人物、時間、地點,甚至結局(老趙頭被滅口)。
這意味著什麼?是“預知”能力隨著她的重生變強了?還是因為她的某些改變(比如冇有親自救蕭景桓,心態截然不同)引發了變化?
無論如何,這不再是一個需要躲避的災難預告,而是一個……機會。
一個獲取“第一桶金”之外,更多東西的機會。
私鹽是暴利,也是致命的把柄。王管事和縣尉小舅子勾結,隻手遮天。老趙頭是無辜的目擊者,也是脆弱的突破口。
風險在於,一旦介入,就會留下痕跡,可能被王管事、縣尉,甚至他們背後可能存在的更大勢力盯上。蝴蝶效應可能讓她剛剛穩定的局麵再次失控。
但機遇更大。如果操作得當,她不僅可以獲取一筆遠超當簪子的錢財,還能拿到王管事甚至縣尉的把柄,獲得一個潛在的、對官府胥吏體繫有著仇恨和瞭解的“盟友”(如果老趙頭能活下來,或他的家人),更能初步實踐她利用“預知”和資訊差攪動風雲、謀取利益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力量”,哪怕是最微小的、黑暗的力量。複仇不能隻靠恨意和記憶,她需要銀錢,需要人脈,需要資訊,需要……在陰影中行走的膽量和技巧。
這件事,恰好能給她這些。
沈驚瀾站直身體,鬆開扶著門框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她的眼神已經徹底沉澱下來,再無一絲彷徨。
她最後看了一眼“豐泰號”所在的大致方向,然後轉身,朝著鎮子裡最魚龍混雜、訊息也最靈通的南城快步走去。
她需要先去摸摸“豐泰號”和那個更夫老趙頭的底,更需要,為三日後的“酉時末”,做好萬全的準備。
天色,漸漸大亮了。青石板路上的積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少女瘦削卻挺直的、一往無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