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眸初睜------------------------------------------。。，細密、精準、殘忍地片開皮肉，每一次切割都帶著灼熱的痛楚，深入骨髓，卻又被某種藥物吊著性命，清晰地感受著生命隨血肉一同剝離。，是劊子手麻木的臉，是蕭景桓站在高台上那漠然遠眺的背影，是謝玦嘴角那一抹終於得逞的、淬毒般的冷笑。、唾罵，或是麻木的注視。？，融進了每一縷將散的意識裡。若有來世………………“轟隆——！”，像是直接在頭頂炸開，震得破敗的窗欞簌簌作響。、粘膩的濕意貼在麵板上，是雨，帶著深秋寒氣的雨，從山神廟殘缺的屋頂瓦縫間滴落，恰好打在沈驚瀾的額角。。，冇有劊子手，冇有噬骨的劇痛。、搖動的昏黃——是供桌上一盞將熄未熄的、劣質油脂燈發出的光。燈影裡，蛛網在漏風的破窗邊搖晃，潮濕黴爛的氣味混合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充斥鼻腔。
沈驚瀾僵直地躺著，身下是冰冷粗糙、佈滿灰塵的草蓆。雨水順著額角滑落，流過眼角，帶來一絲冰涼的刺激。
她……在哪兒？
記憶如潮水般倒灌，卻不是臨死前的慘烈，而是更早、更久遠的一些碎片——十五歲那年，秋雨夜，她為了給病重的“阿婆”（撫養她的忠仆遺孀）采藥，困在山中，躲進了這座破廟……
不，不對。
不僅僅是記憶。
一種更為龐大、更為清晰、充滿了絕望與恨意的“經曆”，狠狠地撞進了她的腦海！那是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整整十年的光陰，是隱姓埋名、是傾心相助、是步步為營、是鳥儘弓藏、是刑場淩遲！
是重生？還是……死前的南柯一夢？
沈驚瀾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快，牽動了這具似乎久未進食、虛弱不堪的身體，一陣眩暈襲來。她扶住冰冷的、佈滿裂痕的供桌邊緣，急促地喘息。
藉著昏暗搖曳的燈光，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少女的手，指節纖細，掌心卻有薄薄的繭子，是常年做活留下的。指甲縫裡還有冇洗淨的泥汙。手腕瘦削，肌膚是營養不良的蒼白，但完好無損，冇有被鐵鏈磨破的傷痕，更冇有那些深可見骨的刀口。
她顫抖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溫熱，麵板緊緻，冇有縱橫交錯的傷口，冇有血汙。她又猛地扯開身上那件打滿補丁、早已被雨淋濕大半的粗布衣裙前襟——胸口，平滑一片，隻有心口下，有一道幼時頑皮磕碰留下的淡淡舊疤。
這不是二十五歲受儘酷刑、殘缺不堪的身體。
這是她十五歲那年，流落民間、掙紮求生的身體！
“嗬……”一聲極度壓抑的、似哭似笑的氣音，從她喉間溢位。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腥甜的鐵鏽味，才勉強將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混雜著狂喜與滔天恨意的嘶吼壓了回去。
是真的。
那些清晰的、痛徹心扉的、恨入骨髓的記憶，不是夢。
是她真真切切經曆過的一生！
她，沈驚瀾，護國大將軍沈烈之女，在滿門抄斬的刑場上被忠仆冒死救出的遺孤，隱姓埋名十五年，助狼子野心的皇子蕭景桓登上帝位，卻最終被利用殆儘，與當年構陷沈家的主謀之一、如今的權臣謝玦合謀，將她淩遲處死。
而現在，她回到了十五歲這一年，回到了改變她前世命運軌跡的那個雨夜——就在這座破廟裡，她“救”下了受傷落魄、被兄弟追殺的年輕皇子，蕭景桓。
幾乎是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沈驚瀾冰冷的、因仇恨而異常清醒的目光，倏地射向破廟角落那片最深的陰影。
那裡，一堆半塌的、被灰塵覆蓋的破爛神像後麵，隱約可見一片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質地精良的玄色衣角，以及……幾滴尚未完全被塵土吸收的、暗紅色的血跡。
前世，就是在這裡。她心懷不忍，將昏迷的他拖到乾燥處，用自己采的草藥和僅存的清水救了他，守了他一夜，結下了最初那點可笑的“善緣”。
而這一世……
沈驚瀾緩緩地、極其輕微地站起身，冇有發出一點聲音。久經市井磨鍊和前世宮廷傾軋淬鍊出的本能，讓她在這具虛弱的身體裡，重新找回了那種近乎冷酷的冷靜。
她悄無聲息地挪到那堆神像附近，透過縫隙看去。
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蜷縮在那裡，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泛著青紫。他穿著看似普通、實則用料講究的玄色勁裝，此刻已被雨水和泥汙浸透，腰間有一道猙獰的傷口，草草包紮的布條已被血浸透。正是蕭景桓，年輕了十歲的蕭景桓。
這張臉，即使年輕，即使狼狽，即使昏迷，也依舊帶著那種刻進她骨子裡的、看似溫潤實則薄涼的輪廓。
殺意，如同冰原下的火山，在沈驚瀾胸腔裡瘋狂衝撞、咆哮！幾乎要衝破她竭力維持的理智堤壩。
殺了他！現在！就用這廟裡隨便一塊尖銳的石頭，砸碎他的頭顱！或者，撿起他掉落在手邊的那把短匕，割開他的喉嚨！輕而易舉！就能為前世的自己，討回第一筆血債！
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空蕩蕩，她冇有任何武器。但她目光一掃，已鎖定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瓦。
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心臟在死寂的胸膛裡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向前挪了半步，指尖幾乎觸碰到那塊碎瓦冰涼的邊緣。
就在這時，廟外遠處，隱約傳來了幾聲急促的犬吠，以及馬蹄踏過泥濘路麵的聲音，由遠及近，又迅速遠去。在這荒山夜雨裡，格外清晰。
沈驚瀾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不對。
現在殺了他，然後呢？
蕭景桓此時雖落魄，但他畢竟是皇子。他在這附近遇襲失蹤，他的人，甚至追殺他的人，必定在四處搜尋。一旦發現他死在這裡，這荒山野嶺，唯一有痕跡的她，絕無可能逃脫乾係。以她如今孤女的身份，官府甚至不需要證據，就能讓她“合情合理”地成為替罪羊，死得無聲無息。
更重要的是，謝玦！那個隱藏更深、更毒、一手策劃沈家慘案的主謀！蕭景桓死了，謝玦依然穩坐釣魚台，甚至可能因為蕭景桓的死，提前摘清自己，或扶植其他皇子，繼續他的權臣之路。
她的仇，不止蕭景桓一人。她要的，不是逞一時之快的同歸於儘，而是要他們全部付出代價，要沈家滿門血債得償，要真相大白於天下！
滔天的恨意，在極致的理智壓製下，漸漸沉澱，凝成比萬年玄冰更冷、更硬的東西。
沈驚瀾緩緩收回了手，不再看那塊碎瓦，也不再看昏迷的蕭景桓。她退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前世的記憶，不僅僅是仇恨，也是寶藏。她知道很多即將發生、或已經發生的事情。
比如，大約半個時辰後，會有一個附近村落的獵戶，因為追趕受傷的獵物，途經這座破廟避雨。前世，那獵戶來時，她已經救了蕭景桓，獵戶幫忙生火，還分了些乾糧。
比如，蕭景桓腰間除了傷口，內袋裡還藏著一枚代表他皇子身份、但此刻絕不能暴露的私印。前世，他醒來後悄悄檢查過，慶幸未丟。
比如，蕭景桓與京城某股暗中支援他的勢力聯絡，有一個特殊的、極為隱秘的暗記，形如三瓣扭曲的火焰。
一個清晰、冷酷、甚至帶著一絲惡毒快意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她深吸一口冰涼的、帶著黴味的空氣，再次行動起來，動作快而輕，如同幽靈。
首先，她快速清理掉自己剛纔在蕭景桓附近可能留下的痕跡——腳印、觸碰的灰塵。然後用一根枯枝，小心翼翼地將蕭景桓挪動了一點位置，讓他從神像後的陰影裡，更“自然”地暴露在從門口方向能看到的地方。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那盞將熄的油燈上。她端起油燈，走到門口附近一處相對乾燥、但不太起眼的牆角。蹲下身，用指尖蘸著所剩無幾的、溫熱的燈油，在斑駁脫落的牆皮上，快速地畫了一個圖案——三瓣扭曲的火焰，正是蕭景桓與那股勢力聯絡的暗記！畫得略顯倉促模糊，像是昏迷前竭力留下的線索。
做完這一切，她將油燈放回原處，燈油已幾乎耗儘，火光跳動兩下，噗地熄滅了。破廟內瞬間陷入更深的昏暗，隻有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帶來一瞬慘白的光亮，映出蕭景桓蒼白的臉和牆角那個模糊的暗記。
沈驚瀾最後看了一眼蕭景桓所在的方向，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駭人，冇有一絲溫度，隻有深淵般的寒意。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悄無聲息地溜出破廟的後窗缺口，瘦小的身影瞬間融入外麵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雨夜之中。
她冇有遠離，而是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前世和這一世采藥的經驗），迅速爬上破廟後方一處陡峭的、被茂密灌木和亂石遮掩的高坡。這裡，既能隱蔽自身，又能透過縫隙，清晰地看到破廟門口的情形。
雨水很快將她渾身再次淋透，寒冷刺骨。但她彷彿毫無所覺，隻是死死地盯著那黑洞洞的廟門，像一尊凝固在雨夜裡的複仇石像。
時間在冰冷的雨聲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廟外小路上，果然傳來了腳步聲，還有壓低了的、帶著濃重鄉音的嘟囔：“這鬼天氣……跑哪兒去了……”
一個穿著蓑衣、揹著弓箭、拎著隻野兔的粗壯漢子，罵罵咧咧地走進破廟，顯然是想進來避雨。
獵戶來了。
沈驚瀾屏住了呼吸。
那獵戶走到廟門口，探頭朝裡張望。一道閃電恰在此時亮起，瞬間照亮了廟內景象——也照亮了昏倒在神像旁、衣衫染血的蕭景桓。
“哎喲我的娘！”獵戶嚇了一跳，倒退一步，旋即又小心地湊近，“這……這人？死了？”
他大著膽子進去，試了試蕭景桓的鼻息。“還有氣！”獵戶猶豫了一下，終究是山裡人的樸實占了上風，“造孽哦，傷這麼重……這荒山野嶺的……”
獵戶四下張望，發現了牆角那個用燈油畫的、奇怪的火焰標記（在閃電下更顯眼），愣了愣，不明所以，但也冇多想。他蹲下身，費力地將昏迷的蕭景桓背了起來，嘴裡唸叨著：“算你命大，遇上老子……先揹你回村，找李老頭瞧瞧……”
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雨夜中。
高坡上，沈驚瀾依舊一動不動。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直到確認附近再無人跡，她才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從灌木叢後站起身。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緊貼額頭的黑髮，流過她蒼白如紙的臉頰，最後從尖俏的下巴滴落。
她望著獵戶和蕭景桓消失的方向，那雙被雨水浸透的、濃黑如墨的眼眸裡，翻湧著一種近乎恐怖的平靜。冇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也冇有計劃成功的欣喜，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結了冰的恨海。
前世，她在這裡“救”了他，從此命運糾纏，萬劫不複。
這一世，她依舊“救”了他——用她精心設計的、將他推向更複雜漩渦的方式。那顆誤導的種子已經埋下，獵戶的出現、牆上的暗記，都會將蕭景桓的“獲救”，引向另一個方向，一個能讓他疑神疑鬼、暫時無暇他顧的方向。
而她，沈驚瀾，從這一刻起，將徹底從蕭景桓的“恩人”和“棋子”劇本中消失。她會成為隱藏在最深暗處的執棋者，用前世血淚換來的記憶為刀，一點點，剝開他們的皮，敲碎他們的骨，飲儘他們的血。
“蕭景桓，謝玦。”
她對著無儘的雨夜，無聲地，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兩個名字。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冇，卻帶著令人骨髓發寒的決絕。
“這一世，我沈驚瀾從地獄爬回來了。”
“向你們，討命。”
話音落下，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在風雨中飄搖的破敗山神廟，彷彿將前世的怯懦、愚蠢、以及那可悲的溫情，連同那些血腥的記憶一起，徹底埋葬於此。
然後，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入了更深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