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外彆------------------------------------------,從不是軟風拂柳的溫吞模樣。 山巔千年積雪壓著老鬆,鬆針裹著冰碴子,風從雲海深處捲過來,便捎了天外天的寒戾氣,掠過宗主殿前的青石板,擦著甲冑邊角走,連日光落下來,都透著幾分涼薄。那青石板被數代修士的靴底碾得溫潤,紋路裡嵌著洗不淨的舊血痕,有魔血,也有宗門修士的血,一道淺印,就是一場冇回頭的死戰,沉默地刻著淩霄宗扛了數百年的抗魔宿命。,氣氛沉得像壓了鉛雲。,甲片磨得泛出啞光,肩頸處沾著幾點暗褐魔漬,是昨夜斬殺天魔斥候留下的,來不及擦拭,便要奔赴天外天前線。他不過三十有二,眉眼本是清俊朗闊,卻被連年戰事磨出了風霜,眉峰壓得極低,下頜線繃得緊,指節粗大,虎口結著厚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印記,此刻雙手負在身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劍鞘,指腹反覆蹭過木紋,藏著旁人瞧不見的不捨。,卸了戰時的冷硬,一身素色布裙,臂彎裡緊緊抱著繈褓,繈褓是粗布縫製,卻縫得細密,裹著剛滿兩歲的王硯。孩子睡得沉,長睫毛密而軟,垂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小眉頭卻天生帶著幾分蹙意,像是與生俱來就懂這世間的沉鬱,嫩白的小手攥著一枚羊脂玉玨,玉玨刻著古樸道紋,觸手溫潤,是淩霄宗的守道玉,也是他父母能留給他的唯一念想。,視線牢牢黏在兒子臉上,指尖極輕地拂過他額前的胎髮,動作輕得怕吹散了這片刻安穩。她本是書香世家出身,為了抗魔披上戰甲多年,掌心也磨出了薄繭,唯獨此刻觸碰孩子的指尖,軟得不像話,眼眶泛著淡紅,卻死死咬著唇,冇讓半滴淚落下來。在這宗門腹地,在這亂世當頭,宗主夫人的眼淚,是最無用,也最奢侈的東西。,是淩霄宗大長老,年過五旬,一身青布長袍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冇穿長老華服,反倒像個尋常山居老者。鬚髮半白,梳得整整齊齊,腰背挺得筆直,如崖邊蒼鬆,不見半分佝僂,雙手攏在袖中,躬身立著,姿態恭謹,眼神卻沉穩如深潭,望著宗主夫婦,冇說半句虛言勸慰。,這不是離彆敘舊的時刻,是托孤,是托付宗門命脈,更是托付蒼瀾八州的一絲生機。“淩長老。”王滄瀾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常年馭劍、喊殺陣前的沙啞,不似父親對幼子的柔腸,隻像交代宗門重事,“阿硯身具鴻蒙聖體,此事除了你我三人,再無第四人知曉。天魔與幽夜魔宗,覬覦至尊體質已久,若露半點風聲,這孩子必遭殺身之禍,甚至會被擄去煉化,淪為禍世利器。”,聲音厚重,字字千鈞:“宗主放心,老臣以性命起誓,必封死此秘,護少主周全,半分差錯,老臣以死謝罪。”,終是忍不住,輕聲道:“他才兩歲,聖體覺醒前,能不能……讓他安穩幾年,莫要太早受修行的苦。”話說到最後,聲音微微發顫,她是母親,先於宗主夫人,看著懷中稚子,隻盼他能平安長大,而非揹負一身使命,活在刀尖上。,看向蘇清鳶,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卻又無比堅定:“夫人,老臣何嘗不想。可天外天防線,一日比一日危急,上月又折了三位金丹修士,八州後繼無人,少主是鴻蒙聖體,是抗魔唯一的指望,他冇有慢慢長大的時間。老臣會護著他,可聖體自帶劫數,覺醒時的筋骨劇痛、靈氣反噬,還有日後的修行打磨,有些苦,是他的命,躲不過。”,輕輕紮在蘇清鳶心上,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決絕。她知道,淩玄說的是實話,亂世之中,從無安穩二字,她的兒子,從擁有鴻蒙聖體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不是凡俗孩童,註定要扛起這份沉甸甸的責任。,似是被這沉鬱的氣氛驚擾,緩緩睜開了眼。,清透得像淩霄山山澗的泉水,冇有孩童的懵懂混沌,反倒帶著一絲超乎年齡的靜,先看了看眼前麵色沉肅的父親,又轉頭看向抱著自己的母親,小嘴巴輕輕動了動,咿呀了一聲,冇有哭,也冇有鬨,隻是伸出小手,輕輕抓了抓蘇清鳶戰甲上垂落的流蘇。,軟乎乎的,卻揪得蘇清鳶心口發緊,她彆過頭,不敢再看,怕自己一時心軟,拉住丈夫,放棄奔赴前線,可她不能,無數蒼生等著他們,天外天的防線等著他們,她冇得選。
王滄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最後看了一眼兒子,沉聲道:“守道玉能穩他心神,抵禦尋常魔息,日後他修行,便以宗門《守道心法》為根基,循序漸進,切莫急於求成。我夫婦此去,歸期無期,若有不測,淩霄宗,還有阿硯,就全托付給你了。”
“老臣遵命!”淩玄重重躬身,額頭幾乎觸到膝蓋,“老臣必當傾儘所有,教養少主,護他長大成才,守好淩霄宗,等宗主夫婦凱旋。”
他直起身,伸出雙手,小心翼翼,緩緩接過繈褓。
指尖觸到孩子溫熱的身軀,軟嫩得不像話,與這滿是殺伐的宗門、滿是寒意的世道格格不入,淩玄的動作頓了一瞬,心頭泛起一絲極淡的柔軟,轉瞬便被沉重取代。他抱得極穩,手臂微微收緊,生怕驚擾了懷中的孩子。
蘇清鳶鬆開手,指尖遲遲不肯收回,直到繈褓徹底離開臂彎,才緩緩收回手,攥緊了衣角,指甲掐進掌心,藉著疼痛穩住心神。
王滄瀾不再多言,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兩人相視一眼,眼底皆是赴死的決絕。冇有多餘的道彆,冇有煽情的話語,亂世之中,多說一句,便多一分牽絆,多一分不捨,隻會亂了心誌。
腳下靈力驟然湧動,銀白光芒乍現,兩人禦劍而起,身形化作兩道流光,朝著天外天的雲海深處飛去。那片翻湧著暗紫色霧氣的地方,是戰場,是深淵,也是他們的宿命,流光越來越遠,漸漸冇入雲海,再也看不見蹤跡。
風更烈了,卷著鬆針簌簌作響,宗主殿前,隻剩淩玄抱著王硯,立在青石板上,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懷中的王硯,不再追尋父母的身影,反倒轉過頭,睜著那雙清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淩玄。小眉頭漸漸舒展開,小手鬆開守道玉,輕輕抓了抓淩玄頷下的鬍鬚,軟乎乎的,帶著孩童的懵懂親近。
淩玄垂眸,看著懷中的稚子,眼神複雜,有心疼,有沉重,更有堅定。他輕輕拍了拍王硯的後背,動作笨拙卻溫柔,轉身朝著殿後的竹軒走去。那竹軒藏在鬆林深處,僻靜清幽,遠離宗門弟子的喧囂,是他特意為王硯選的居所,能護他一段安穩歲月。
山路蜿蜒,鬆影斑駁,日光透過枝葉縫隙,落在王硯臉上,他打了個哈欠,靠在淩玄溫暖的懷裡,漸漸又閉上了眼睛,小手緊緊抓著淩玄的長袍衣襟,像是抓住了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不懂離彆,不懂父母奔赴的是何等凶險的戰場,不懂自己身上的鴻蒙聖體意味著什麼,更不懂往後十餘年,等待他的是何等嚴苛的修行與無儘的苦楚。
他隻知道,方纔抱著自己的溫柔孃親走了,神色嚴肅的爹爹也走了,往後,這淩霄山的風,這鬆林的影,還有身邊這位沉穩的老者,便是他的全部天地。
淩玄抱著他,腳步緩慢而堅定,一步步走在山路上,青布長袍被風吹得微微擺動。他心裡清楚,從接過這繈褓的那一刻起,他便肩負起了雙重使命,一是護他平安,二是逼他成長。日後,他要做那個嚴苛無情的大長老,逼著這孩子承受非人苦楚,喚醒聖體;也要做那個深夜默默療傷的長輩,藏起所有溫柔,護他渡過劫難。
天外雲深,歸期無期。
淩霄山的春日,依舊寒涼,繈褓中的稚子,尚在酣睡,而屬於他的,滿是荊棘與使命的人生,已然在這場無聲的離彆中,緩緩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