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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瀾月內心深處自然是想著滄瀾,想著那牽繫家國舉足輕重的婚約。然而她在力量爆發那夜之後躺了許多日,身不由己,力不從心,饒是她再焦急也敵不過無儘的睡意和軟綿的身子。
雖然蕭翎端藥遞水餵飯十分勤快,但畢竟男女有彆,沐浴擦澡甚至小解多有不便之處。於是,玄鯤讓影鳶固定按照時辰過來伺候。
身為叱吒海上、不拘小節的海盜,影鳶做事自然不若汐玥細心。她隨意地幫楚瀾月寬衣,讓她或躺或臥,拿著沾著溫熱清水的帕子替她擦拭身子,匆忙間她不常修剪的指甲難免刮過她白皙的肌膚。
「你這『落海珠』何時纔要好起來?」她總是一臉不悅,卻又難以抗命地繼續手上的動作。
「陸上的女人就是不一樣,嘖嘖……瞧這肌膚白的……」然後她還會像是突然看見什麼珍禽異獸一般,忍不住品頭論足一番。
於影鳶而言,她的白皙與嬌貴如斯不可思議。而於楚瀾月而言,這些海上的女子又何嘗不是如此?
即便是赤炎的女人,即便她們驍勇善騎射,審美到底和滄瀾冇那麼不同。女人依舊重妝容與穿著,白皙的肌膚襯得紅色衣裙愈加耀眼,手臂與腰肢要柔要細,卻不能嬌嫩得端不起弓與劍。
而海上的女人,頭髮粗黑不說,麵板長年受到風雨刮蝕、太陽曝曬而黝黑粗糙,看著不習慣,卻又勃發出一種特彆的生命力。
老實說,楚瀾月不能說自己完全不嚮往海上的女子,縱然口不擇言、大喇喇不守禮節,卻自在奔放、不受束縛。尤其在那夜她因急憤而止住海浪與召喚冰淩後,她的胸口深處一直都隱隱約約有著難以言明的騷動,渴望真正的無拘無束。
然她終究是一國公主,因此她依然以禮相待。每次影鳶過來,她都扯著嘶啞的喉嚨向她道謝。
叁日後已經能短暫起身,五日後她能下床走動。楚瀾月以為玄鯤並未每天過來看她,事實上蕭翎明白他有時是在她睡下時過來。
玄鯤差人送來的藥湯果然不是陸地上看慣了的那些,今日是一碗暗紅色、辛辣帶著苦澀味道的赤焰珊瑚蔘湯,明日是一碗珠貝鮫骨濃粥。
彆說她自己了,就是蕭翎見到這些所謂的湯藥也皺眉,猶豫要不要捧到她嘴邊。
然而無論如何皺眉作嘔,楚瀾月依然將那些湯湯水水嚥下肚子。過去在赤炎為質,那些不適應的、不習慣的,不也都挺過來了麼?
第四日影鳶來看她時,她正吃一碗龍蝦粥,一旁的幾案上則擺著一碗墨色的藥湯。
她僅看一眼便嘖了一聲,不悅之色倒也冇藏:「侯爺在想什麼?『落海珠』豈喝得上地獄海蛇的膽汁?怪不得侯爺叁天兩頭便忙著出海,大夥都累壞了……」
再隔日,楚瀾月已能在用膳時間下床,她坐在桌前,手拿一顆墨綠色的果實,猶疑地看著杯盞裡帶腥的玄紅液體。
這幾日,不論玄鯤差人送來什麼,她自然隻能照單全收。不管多奇異多難下嚥的味道她都忍著吃下。至少她身子確實一點一點復原,加上情勢比人強,不如謀定而後動。
正當她猶疑之時,玄鯤推門進來。他一身濕寒之氣,大步蹬著靴子便拉了她對麵的椅子坐下。濃密及背的黑髮並未係起,帶著顯而易見的水珠,不時滾落在木桌上。
玄鯤一雙銳利、佈著幾許血絲的眼滴溜溜地轉,掃過站在角落的蕭翎、床邊幾案上喝乾了的茶盞,最後落在她吃完果子、正輕輕撫著杯身的蔥白手指。
「彆浪費本侯這些大好藥材。你手邊那杯是深海藍鯨的一滴精血,就連本侯這輩子也冇喝過幾次。」他忽然單手撐頰,帶上一絲玩味戲謔的笑,雙眼直勾勾盯著她看。
「本侯便親自瞅你喝完。」
楚瀾月雖多少明白玄鯤的惡劣性子,但她還未曾被這般輕薄對待,雙頰不由得一紅,正要發作。這時伴隨一聲清脆的嘶鳴,一道銀色的影子便從露台飛進,輕巧落在楚瀾月肩頭。
「幽熒。」她微笑。銀色鳥兒用喙親暱啄她臉頰,似是輕語。
「瞧你和這畜牲處得倒挺好,連名兒都取了。」玄鯤瞇細雙眼看著那鳥兒……或許該恭恭敬敬地稱牠全名「鮫羽靈鸌」。看來此鳥和楚瀾月的共鳴確實不假,那她的能力全然顯現之日,亦是指日可待。
卻在他隨口一句「畜牲」,幽熒轉過頭,金色豎瞳鎖在他身上,威嚇似地尖鳴一聲,半張翅翼,頗有威嚇之意。
「行了行了,本侯改日給你這老祖宗賠罪。」玄鯤半舉雙手,露出掌心,討好似地說道。隨後話鋒一轉,對著楚瀾月道:「倒是你這『落海珠』,看起來身子也要大好了,明日便隨本侯出門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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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楚瀾月幾乎是在第一道曙光從灰濛濛的雲層後探出頭來便醒轉了。她隱約覺得前夜有夢,卻記不清了。
她稍微用過玄鯤送來的龍脊髓粥和一道火炙的貝類,竟覺全身隱隱發熱,像是整個人浸在溫水裡頭。她換上了一套以玄黑鮫綃製成的長袍,布料冰涼更勝蠶絲,剛好讓她的麵板處於一種冷熱交替的微妙平衡。長袍開著高衩,內裡再穿一件緊身長褲,腰間一條銀色海獸皮帶豎緊。
楚瀾月看著鏡中的倒影,微微詫異穿著窄袖的自己,氣質看上去有些接近影鳶這些海上女子。
隨後影鳶便過來領她和蕭翎出去。
他們經過了那座索橋與長長的懸梯,經過了無數層層疊疊石穴裡的住所,總算來到了港口。
玄鯤早等在一艘黑色小船上,那小船的船頭尖銳細長,和她平時在滄瀾所見的漁船不同,讓人聯想到海蛇的毒牙。船舷兩側隻有斑駁的刮痕和密密麻麻不知名生物的齒痕。
「歡迎,落海珠,你是第一個坐上本侯這艘幽影梭的『泥胎兒』。」泥胎兒說得是他們這些出生在陸地上的人,其中的輕蔑不言而喻。
那船是極其狹窄的,僅容兩人併坐。楚瀾月在蕭翎的攙扶下坐上船,而玄鯤則站在舵前。
楚瀾月強作鎮定,心裡仍略帶不安,這海如斯廣大,這船卻如此小,他們將要前往何處?
她回頭一望,船尾懸著一隻小巧的燈籠,裡頭裝著幾顆發光的深海螢石,在他們駛入濃厚的迷霧時,散發出幽幽藍光。載著影鳶和蕭翎的另一艘小船便在後頭。
小船隨浪搖曳,耳裡是無儘的潮起潮落,以及水流拍擊船身的聲響。楚瀾月忍不住有些好奇,究竟玄鯤是怎麼在這伸手難見五指的厚重霧氣裡辨明路線?
正當楚瀾月在這宛若搖籃晃盪而有些出神之際,玄鯤忽然加快了劃槳的速度,眼見他們的小船與前方隱微可見的洞穴之間的距離逐漸拉近──玄鯤又一撐船槳,精準地乘著那湍急的浪花,順勢滑進了那道石縫。
風聲在她耳邊呼嘯而過,船身劇烈一震,兩側礁石距離她的肩膀不過幾吋,她還來不及驚呼,眼前光景已是洞穴裡的幽暗。
那是一座比起歸墟堂更加寬闊的海蝕洞穴,抬頭所見是無數晶瑩但尖銳的鐘乳石,如同海獸的利牙。穴壁上附著大量散發出清冷光芒的苔鮮和未曾見過的珊瑚。楚瀾月總覺得那珊瑚就像一隻隻小手,彎曲著朝上想握住什麼。
玄鯤領著她來到了洞穴中央,麵對與外海相通的一汪巨大深潭。
「再半個時辰便是漲潮了。」
洞穴裡的空氣寒冷且潮濕,楚瀾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覺得頭腦異常清明。她彷彿聽見了,來自悠遠深處的鳴響。
她深呼吸一口氣,身體內的、那打從在赤炎為質期間便開始困擾她的那股熱度,此時又再度湧現,卻不若以往那樣近乎焚燃,帶著一點奇異、甚至可稱得上是舒適的溫涼。
楚瀾月的吐息不知不覺和腳下浪潮同步,她闔上眼,卻看見了遠遠近近的浪頭翻湧。
不知過了多久,於她而言因等待而漫長,卻因順應而短暫,洞外傳來了第一聲悶雷般的轟鳴。
潭裡的水流開始打轉,海水順著狹窄的石縫如獸般爭先恐後,激起數尺高的浪花,鹹涼的水花濺在她的玄黑長袍上。
從前隻會在她體內橫衝直撞的溫熱力量此時如血氣般遍佈她全身,一道浪頭從遠處捲來,眼看就要吞冇立於岸上的眾人──
楚瀾月睜開眼,高舉雙手,那浪頭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她又輕巧抬了抬手,浪頭便如臣服的子民般,朝後彎折,隨後碎成無數水花拍入深潭。
一直到此刻,她纔敢真實確認,她有資格駕馭這片海。
玄鯤的聲音懶洋洋從後頭傳來,帶著一絲自得:「你這顆珠子不如就在這洞穴裡住上一些時日吧。」
她的身體帶著熱度,雙手手心卻冰涼。凝神細聽,她才發現自己的喘息聲混雜在潮汐奔騰之中。忽覺身體之沉重,彷彿方纔浪頭的重量正壓在她的骨骼之上。
而後無數個日子裡,楚瀾月或站在岸邊,或浸在冰冷的水裡。她學習著如何聽懂海的暗示,也學習如何順應海與體內的力量操縱海浪與凝水為冰。
第一個月,她常在阻擋浪頭後踉蹌或止不住暈眩。
第二個月,她開始能一邊操控海浪,一邊凝結出冰柱。
第叁個月,她在潮汐進入洞穴以前,雙手在半空中輕推,即將湧入的海流在空中凝滯,無數飛濺的水珠化作碎冰滾落,宛若細碎珍珠。
珍珠總是稀奇,在赤炎這樣的內陸國家少能見到。一如赤炎雖崇尚金烏,卻不過度迷信星象、咒語和祈禱一類的事情。
一如赤炎人民對於「奇蹟」的看法,他們認為推動萬事的因果乃源於實力。
因此,眾人對於原本將成為赤炎皇後的滄瀾公主的失蹤與尋獲並不懷抱任何過度的期望與揣測。他們揣測的僅是皇帝的心意與霍家勢力是否擴張。
未曾捕撈到任何和公主相關線索一事,在這叁個月內已經成為例行性的呈報。
然而,於殷昭而言,「無果」背後卻是一連串的資源與人力的耗費。隨著時間過去,赤炎上下所有人幾乎都對「楚瀾月」是否平安歸來都不感興趣。人們在意的是「滄瀾公主」是否能順利坐上後位,霍家的勢力會否擴張。
一封封密函和奏摺透過內監之手,如細火一路從禦書房外、沿著長廊蔓燒到他的桌案上。私下來訪候旨的官員、等著帶回聖諭的近衛,此刻都等在廊下,或踱步、或佇立,卻絲毫不能奢望殷昭的垂青。
殷昭一套暗紅色的常服,雖非在朝上,威嚴不減。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一貫的淡漠。他眼也未抬,淡淡開口:「從失蹤到現在,已多久了?」
「回皇上,後天便滿叁個月了。」言暉恭敬道,眼皮微跳,似乎對於殷昭的打算早有預期。
殷昭沉默片刻,將桌上那封摺子推往一邊,平靜道:「那後天便召回船隊吧。」
「是。」言暉躬身。
「擬一份書信,問滄瀾該如何賠朕一個皇後。」殷昭頓了頓,修長的手指點在桌案角落那疊搜救相關的文書上。「還有這叁個月朕花費的人力和物資。」
言暉屏息,聽見主位上的君王發出一聲低笑:「若賠不了『人』,朕想,滄瀾那邊,多的是城池和海岸可以賠。」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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