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集:密謀新程
向德宏在陳記茶行住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走。林義的腿傷需要治養,他自己的身體也需要調養。他再不休息,就要垮了。
可他不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他想起那個日本兵。那個二十出頭、嘴唇上有一層淡淡茸毛的日本兵。他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不知道他家在哪裏,不知道他家裏有沒有生病的爹、等著他迴去的娘、才十歲的妹妹。他隻知道他殺了他。他掐住他的脖子,指甲陷進肉裏,那雙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然後慢慢閉上。不動了。
他想起那雙手掐在脖子上的感覺,冰涼的,軟下去的。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月光下很白,白得像死人。他攥緊拳頭,又鬆開。又攥緊,又鬆開。
第三天夜裏,陳老闆來看他。
門被輕輕推開,陳老闆端著一盞燈走進來。燈光在屋裏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黑。他把燈放在桌上,在向德宏床邊坐下。床板嘎吱響了一聲。
“向大人,您還沒睡?”
向德宏坐起來,搖了搖頭。他的頭發散了,披在肩上,亂糟糟的。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眼窩深陷,像兩個洞。陳老闆看著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陳老闆在他對麵坐下,倒了兩杯茶。茶是涼的,昨晚的,茶湯顏色很深,像藥。他把一杯推到向德宏麵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向大人,”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像怕驚動什麽,“接下來,您打算怎麽辦?”
向德宏沉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涼得發苦。那苦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又蔓延到胃裏。
“等。”他說。
“等到什麽時候?”
向德宏沒有說話。他想起尚泰王的話:“你還要再去。再去求。再去等。等到朝廷迴音的那一天。”尚泰王說這話的時候,站在禦書房的窗邊,背對著他。窗外是首裏城的輪廓,城樓上的燈籠在風裏晃著,一明一暗的。他不知道那一天什麽時候來。他隻知道,他得等。除了等,他還能做什麽?
陳老闆看著他,看了很久。
“向大人,”他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蚊子叫,“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您。”
向德宏看著他。
“那天夜裏,林義中槍之後,爬迴來的時候,手裏攥著一樣東西。他攥得很緊,我怎麽掰都掰不開。他昏迷了三天三夜,那東西一直攥在他手心裏。後來他醒了,才鬆開手。鬆開手的時候,他的手指都僵了,是我一根一根掰直的。”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經皺了,邊角磨損,上麵有血跡。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一塊一塊的,像鏽。信封上沒有字,什麽都沒有,隻有那些血跡。向德宏盯著那封信,盯著那些血跡。他的心跳快了。
“這是林義從總督衙門帶出來的。”陳老闆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他說,是何總督身邊的人偷偷塞給他的。那人趁他不注意,把信塞進他袖子裏,低聲說了一句——‘迴去再看’。他還沒來得及看,就被人盯上了。他一路跑,一路躲,那些人一路追。他跑進巷子裏,槍響了。他摔倒了。他爬起來的,拖著腿跑。那封信,一直在他手心裏。”
向德宏拿起那封信。他的手在抖,信封在他手裏沙沙響。他拆開。信封沒有封口,隻是折了一下。他把信紙抽出來。紙很薄,很脆,邊角已經捲了。上麵有幾行字。是中文,寫得很快,有些潦草,有些筆畫連在一起,可他認出來了。那是何璟的筆跡。他見過。他看過何璟寫的奏章,看過何璟寫的批文,看過何璟在他那封請願書上寫的“已閱”。這筆跡,他認得。
“琉球事,朝廷已議。然日本勢大,不便輕舉妄動。何某已上奏,請旨定奪。望琉球諸君,再忍一時。天佑琉球。”
向德宏看完,久久沒有說話。他把那幾行字看了三遍,四遍,五遍。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裏。“再忍一時。”忍到什麽時候?忍到日本把琉球徹底吞掉?忍到尚泰王被押去東京?忍到那些被關在牢裏的人死在牢裏?忍到那片海變成日本的海?
“再忍一時。”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很輕,可他覺得那字很重。重得像整座首裏城壓在上麵。
陳老闆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向德宏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心疼,不是擔憂,是那種想幫忙又不知道怎麽幫的無奈。
“向大人,您還等嗎?”
向德宏把信疊好,貼進懷裏。貼著那兩塊玉,貼著那包火藥,貼著那把短刀。他把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那幾樣東西貼著他的心口,一涼一溫,一硬一軟。
“等。”他說。那一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很輕,可他覺得那字很重。重得像整座東海壓在上麵。
窗外,天快亮了。鳥開始叫了,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吵架。新的一天,又要來了。
——第二天一早,向德宏出門了。
他沒有去總督衙門,而是去了另一條街。那條街上有幾座西洋式的建築,紅磚的,灰石的,高高低低的,和周圍的木房子格格不入。門口掛著各國的國旗,紅白藍的,藍白紅的,黑紅黃的,一麵一麵,在風裏飄著。那是外國公使館聚集的地方。
他站在街角,看著那些建築。美國、英國、法國、德國……一麵麵陌生的旗幟在風中飄揚。那些旗子後麵,是那些他隻在書上讀過的國家。那些國家有兵艦,有洋槍,有電報,有能在全世界說話的力量。琉球沒有。琉球隻有他,和一個不知能不能遞出去的請願書。他站在街角,看著那些旗幟,看了很久。風把旗子吹得啪啪響,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嘲笑。
他深吸一口氣,朝那座掛著英國國旗的建築走去。
門口站著一個印度兵,膚色黝黑,像墨。頭上裹著頭巾,紅紅的,像一團火。那人伸手攔住他,用生硬的日語問話,聲音又粗又啞,像兩塊石頭在磨。向德宏聽不懂,隻是比劃著,遞上一張紙——那是格洛弗寫的介紹信。信紙已經皺了,邊角磨損,可字還能看清。印度兵看了半天,翻來覆去地看,像在辨認一件假東西。然後他點了點頭,讓他等著。
不多時,一個穿西裝的英國人走出來。那人年紀不大,三十出頭,留著山羊鬍,山羊鬍尖尖的,翹著。他的目光狐疑,從向德宏的臉上掃到他的衣服上,又從他的衣服上掃到他的鞋上。
“你是琉球人?”他的漢文生硬得很,像在嚼石頭。
向德宏點頭,把介紹信遞過去。那人看了信,神色微微鬆動,眉頭鬆開了一點。
“格洛弗先生的朋友?請進。”
向德宏被讓進一間會客室。屋裏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海圖。那海圖上畫著整個世界,亞洲、歐洲、非洲、美洲,密密麻麻的。琉球在哪?他找不到。那人讓他坐下,親自倒了一杯紅茶。茶杯是白的,很薄,很精緻,上麵畫著一朵花。
“我叫阿斯特頓,是使館的二等秘書。”他用生硬的漢文說,發音不準,可向德宏聽懂了,“格洛弗先生在電報裏提過你。他說你可能會來。他說你是一個值得幫助的人。”
向德宏眼睛一亮。
“那——格洛弗先生發的訊息,你們收到了?”
阿斯特頓點點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收到了。《北華捷報》登了那則訊息,說琉球願開放港口,各國商船皆可停泊。倫敦那邊也有人注意到了。有人在下議院問了一句,問政府知不知道這件事。政府說,正在關注。”
向德宏攥緊拳頭。他的指節泛白,指甲陷進肉裏。
“那……貴國政府打算如何?”
阿斯特頓看著他,沉默片刻。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那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
“向先生,我實話實說。英國政府注意到了這件事。但也隻是‘注意到’。日本與琉球之間的事,在英國看來,是東亞的地區事務。沒有直接影響英國利益之前,我們不會輕易介入。這是外交部的原話,我一個字都沒改。”
向德宏的心往下沉了一寸。那沉不是一下子沉到底的,是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像有隻手在往下拽。
“可琉球願開放港口——那不是利益嗎?”
“那是未來的利益。”阿斯特頓說,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課文,“可眼下,日本纔是英國在東亞最重要的貿易夥伴。為了一個‘未來的利益’得罪日本,不劃算。這是生意,向先生。不是義氣。”
向德宏沉默。他明白阿斯特頓的意思。琉球太小了。小到連被當作籌碼都不夠格。英國人在琉球沒有商行,沒有傳教士,沒有軍艦。琉球對他們來說,隻是地圖上的一個小點,比指甲蓋還小。
“不過——”阿斯特頓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
向德宏抬起頭。
“我個人的建議,不代表使館立場。”阿斯特頓放低聲音,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你若真想引起注意,就去見美國公使。”
“美國?”
“對。美國人對琉球感興趣。他們捕鯨船常經過琉球海域,需要中途補給港。去年美國政府就派過軍艦到那霸港,想和琉球簽訂通商協議。軍艦叫‘薩拉托加’號,停在那霸港外停了三天。可惜被日本擋了。”
他頓了頓。
“你去找美國公使。告訴他,琉球願意給美國人停泊權。美國人會聽的。他們有捕鯨船,有商船,有軍艦。他們需要那片海。”
向德宏站起身,朝他深深一躬。他的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多謝。”
阿斯特頓擺了擺手。他擺手的動作很輕,像在趕一隻蒼蠅。
“別急著謝。美國公使見不見你,我不保證。就算見了,也不保證有用。我隻是——”他頓了頓,看著向德宏的眼睛,“我隻是覺得,琉球不該就這麽沒了。”
這句話,向德宏在格洛弗那裏也聽過。他忽然有些想笑。幫琉球說話的,竟然都是這些外國人。而琉球自己呢?那些在朝堂上吵架的大臣,那些在碼頭上巡邏的日本兵,那些在城裏貼封條的人。琉球自己在哪裏?他把那點念頭壓下去,轉身離開。
——美國公使館離得不遠。就在這條街的盡頭,灰石頭房子,門口掛著星條旗。
向德宏站在門口,攥著那張阿斯特頓寫的引薦信。他的手心全是汗,信紙被汗水浸濕了,字跡有些模糊。門口站著兩個美國水兵,穿著白色的製服,白得耀眼。腰間別著手槍,手槍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把信遞過去。水兵看了一眼,讓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