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集:海上的搏殺
天亮之後,霧散了。海麵上什麽都沒有,隻有浪,隻有風,隻有那一艘破破爛爛的小船。向德宏站在船頭,一夜沒睡,眼睛裏全是血絲,可他不敢睡。他怕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些燈,那些眼睛,那張被傷疤劃過的臉。
“大人,”鄭義走過來,遞給他一塊幹糧,“吃點東西吧。”
向德宏接過幹糧,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嚼了半天才嚥下去。他嚼著嚼著,忽然想起阿海。想起他說:“我爹就是被日本人抓走的。那天夜裏,日本人衝進我們家,說我窩藏反抗軍。”想起他說:“這片海,是我們家的。”想起他說:“那就不讓他們好過。”
向德宏把那塊幹糧塞進嘴裏,沒有再想。
船又走了兩個時辰。太陽升起來了,照在海麵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層碎金子。可向德宏沒有心思看那些光。他盯著前方,盯著那片開闊的海麵。那裏什麽都沒有。可他知道,那裏有什麽在等著他。
“大人,”船主忽然喊了一聲,聲音有些緊,“前麵有船。”
向德宏的心猛地一沉。他順著船主的手指看去。前方,海平麵上出現了幾個黑點。很小,可他能看見。不止一個。是三個。正在朝這個方向駛來,越來越快,越來越清晰。
鄭義舉起望遠鏡。
“日本軍艦。三艘。”
船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能跑嗎?”向德宏問。
船主搖頭。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跑不過。這是軍艦,比咱們快三倍。”
“那怎麽辦?”
沒有人說話。三艘軍艦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船上的旗了——太陽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已經能看清船上的炮了——黑沉沉的炮口,正對著他們。
向德宏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阿海說:“前麵的海路,被日本人封死了。軍艦堵在航道上,巡邏船來迴跑,一隻鳥都飛不過去。”他以為過了那條水道就安全了。可他錯了。日本人封的不是一條路,是所有的路。
“大人,”船主的聲音在發抖,“他們放話了——讓咱們停下。否則就開炮。”
向德宏沒有動。
“大人?”鄭義走到他身邊。
“聽見了。”
“那咱們——”
向德宏轉過頭,看著他。鄭義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很亮。
“鄭義。”
“在。”
“這一次,可能真的跑不了了。”
鄭義愣了一下。他看著向德宏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說。
“你怕不怕?”
“不怕。”
向德宏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笑裏有光了。
“好。”
他轉過身,麵對那三艘軍艦。
“告訴他們,”他說,“琉球向德宏在此。要抓,就來抓。要打,就打。”
船主深吸一口氣,朝著那三艘軍艦,用日語大聲喊道:“這邊是琉球向德宏大人!你們要抓,就來!要打,就打!”
那聲音在海麵上迴蕩。
三艘軍艦沉默了一瞬。然後,那艘最大的軍艦上,傳來一陣大笑。
“琉球人!”有人用日語喊道,“好大的口氣!”
緊接著,一聲炮響。
炮彈落在船左側的海麵上,濺起高高的水柱。水花落下,把船上所有人都澆得濕透。
“下一炮,就打你們的船!”那個聲音喊道,“停下,投降!否則,死!”
向德宏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海水從他的臉上流下來,順著脖子流進衣領裏。他沒有擦。
“大人,”鄭義走到他身邊,“咱們跟他們拚了。”
向德宏看著他。
“怎麽拚?”
鄭義沒有迴答。他隻是把手按在刀柄上,看著那三艘軍艦。向德宏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猶豫,隻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那東西,叫決絕。
向德宏忽然想起一個人。毛鳳來。想起他在酒館裏說的那句話:“琉球人,沒有一個想當日本的狗。”他想起那個人,想起那張冷冰冰的臉,想起那雙總是跟他對著幹的眼睛。他忽然想笑。可他笑不出來。
“大人,”鄭義的聲音很穩,“讓我去。”
“你去哪裏?”
“去那艘船上。”鄭義指著那艘最大的軍艦,“炸了它。”
向德宏一愣。
“怎麽炸?”
鄭義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油紙包,四四方方的,包得很嚴實。他一層一層地揭開,露出裏麵的東西。是火藥。黑火藥,用油紙裹著,裹了好幾層。
“哪裏來的?”
“昨晚。阿海給的。”鄭義說,“他說,萬一跑不掉,就用這個。”
向德宏看著那包火藥,看了很久。
“大人,”鄭義說,“讓我去。”
向德宏搖頭。
“我去。”
“大人——”
“我去。”向德宏的聲音不高,可那裏麵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你留下。帶著他們走。去中國。去找何總督。告訴他,琉球還在等。”
鄭義看著他。
“大人——”
“這是命令。”
向德宏從他手裏拿過那包火藥。油紙包很沉,沉甸甸的,壓在手心裏。他把它揣進懷裏,貼著那兩塊玉。一涼一溫,還有這一包火藥。三樣東西,貼著他的心口。
他轉身,朝船舷走去。
“大人!”鄭義追上來,拉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去!”
向德宏停下。
“鄭義。”
“在。”
“你記著。如果我迴不來——”他頓了頓,“告訴我妻子,我沒有食言。我答應過她,活著迴來。我盡力了。”
鄭義的眼睛紅了。他沒有哭,可他的眼睛紅了。
“還有,”向德宏說,“告訴阿護。他爺爺不是英雄。他爺爺隻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那條路沒有走完,可他會替他走完。”
他掰開鄭義的手,跳進海裏。
海水很涼。涼得像針紮。他沒有迴頭。他朝那艘最大的軍艦遊去,手裏攥著那包火藥。身後,小船越來越遠。前方,那艘軍艦越來越大。他能看見船底了,黑漆漆的,長滿了藤壺。他能聽見船上的人聲了,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鳥。
他遊到船邊,抓住一根垂下來的繩子。繩子很粗,很濕,他抓了好幾次才抓牢。他順著繩子往上爬。海水從他的身上流下來,滴在繩子上,滴在船身上,滴在那些藤壺上。
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用力,像要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他爬到船舷邊,探出頭去。甲板上沒有人。都跑到船頭去看那艘小船了。他翻過船舷,落在甲板上。腳落地的聲音很輕,沒有人聽見。
他蹲下來,把那包火藥從懷裏掏出來。油紙包還是幹的。他把火藥放在甲板上,掏出火摺子。火摺子濕了,打不著。他擦了一下,兩下,三下。沒有火。隻有火星,一閃就滅。
他的手在抖。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他猛地迴頭。
一個日本兵站在他身後。很年輕的日本兵,二十出頭,嘴唇上有一層淡淡的茸毛。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張著,像是要喊。
向德宏沒有動。
日本兵也沒有動。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那一瞬很長。長得能聽見海浪聲,能聽見風聲,能聽見兩個人的心跳聲。然後日本兵的手伸向腰間的刀。
向德宏撲過去。他把日本兵撲倒在地,一隻手捂住他的嘴,一隻手掐住他的脖子。日本兵掙紮著,腿在甲板上亂蹬,發出咚咚的響聲。向德宏用力掐著,指甲陷進肉裏。日本兵的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然後慢慢閉上。不動了。
向德宏鬆開手,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低頭看著那個日本兵。那張年輕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上那層茸毛還在。
他忽然想起阿忠。想起那個跪在他麵前渾身發抖的年輕人。這個日本兵,是不是也和阿忠一樣?家裏有生病的爹,有等著他迴去的娘,有才十歲的妹妹?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不想殺他。
可他還是殺了。
他轉過身,拿起那包火藥。火摺子還在手裏,還是濕的。他擦了一下,兩下,三下。火星。再擦。四下,五下,六下。火著了。那點火在風裏晃了一下,差點滅。他用手護著,護得很緊。火苗在他手心裏跳著,暖暖的,像一顆心跳。
他把火湊近***。***嘶嘶地響著,冒著白煙。他站起身,朝船舷跑去。跑了兩步,忽然停下。他迴頭看了一眼。那個日本兵還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年輕的臉,白得像紙。
向德宏轉過身,翻過船舷,跳進海裏。
海水很涼。涼得像針紮。他沒有迴頭。他拚命地遊,拚命地遊,朝那艘小船的方向遊。身後傳來一聲巨響。那聲音太大了,大得像天塌下來一樣。整個海麵都在抖。一股熱浪從他身後撲過來,把他往前推了好幾丈遠。他迴過頭去。
那艘軍艦在燃燒。火光衝天,濃煙滾滾。船身裂成兩半,慢慢往下沉。海麵上漂著碎片,漂著屍體,漂著那些跳水的日本兵。
向德宏浮在海裏,看著那片火,看著那艘沉下去的船,看著那些在海水裏掙紮的人。他想起那個年輕的日本兵。那張臉,那層茸毛,那雙越瞪越大的眼睛。他閉上眼睛。
“大人!大人!”鄭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睜開眼,看見那艘小船正朝他駛來。鄭義站在船頭,朝他伸出手。
他抓住那隻手,被拉上船。他躺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天很藍,藍得透明。雲很白,白得像棉花。他看了很久。
“大人,”鄭義蹲在他身邊,眼睛還是紅的,“你活著。”
向德宏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胸口。兩塊玉還在。一涼一溫。還有那包火藥——沒有了。隻剩下兩塊玉。
他閉上眼睛。
船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