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集:暗夜中的偷襲
船又走了兩個時辰。天快亮了,可海麵上還黑得像扣了一口鍋。
向德宏一夜沒睡,坐在船尾,背靠著船舷,手裏攥著那兩塊玉。一涼一溫。毛鳳來的那塊是溫的,尚泰王的那塊是涼的。他不知道為什麽,隻是反複地摩挲著,像要把那溫度刻進掌紋裏。海風灌進他的衣領,冰涼冰涼的,可他渾然不覺。
然後他看見了霧。
那霧來得很快。不是從海麵上慢慢升起來的,而是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的,像一堵牆,像一扇門,像一隻巨大的手,把他們的船攥在手心裏。向德宏猛地坐直了身子,盯著那些霧。那霧很濃……船頭不見了,船舷不見了,連鄭義坐在他身邊,他都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船主放慢了速度。舵輪在他手裏轉來轉去,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是在猶豫,像是在試探。
“大人,”船主的聲音從霧裏傳過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布,“這霧來得不對。這個季節,這片海,不該有這麽大的霧。我在海上跑了十幾年,從沒見過這樣的霧。”
向德宏站起身,走到船頭。霧確實大。大得連船頭那塊木板都看不見。他伸手出去,手指尖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裏,像被什麽東西吞掉了。
“噓。”船主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
向德宏屏住呼吸。霧裏有什麽聲音。很輕,很遠,可他能聽見。是槳聲。不是劃槳的聲音,是槳葉出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整齊。那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的。
鄭義湊過來,壓低聲音:“大人,有人在靠近。”
向德宏點頭。他聽出來了。不是一艘,是很多艘。那些槳聲從四麵八方傳來,把他們的船圍在中間。
“熄燈。”船主低聲說。
鄭義把船艙裏那盞燈吹滅了。霧裏更黑了。黑得像被人蒙上了一層布。可那些槳聲還在,越來越近。能聽見船身劃開水的嘩啦聲,能聽見槳架轉動的吱呀聲。
槳聲停了。那一瞬間,海麵上靜得像死了一樣。沒有風,沒有浪,沒有槳聲,什麽都沒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響。
然後霧裏亮起一盞燈。
那燈是從正前方亮起來的。很亮,很黃,像一隻眼睛在霧裏睜開。向德宏眯起眼睛,盯著那盞燈。然後是第二盞,從左邊亮起來。第三盞,從右邊。第四盞,從後麵。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圍成一圈,把他們的船照得雪亮。
那燈光是黃的,暖暖的,不是日本軍艦上那種慘白的探照燈。向德宏朝最近的那盞燈看去。燈下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漁夫的衣服,灰藍色的短褂,卷著袖口,露出黝黑的手臂。頭上裹著白頭巾,手裏舉著一盞燈籠,燈籠是竹篾紮的,糊著黃紙。
那人的臉被燈光照著。輪廓很硬,顴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疤。眼睛不大,可很亮。那亮不是燈光的亮,是從裏麵透出來的亮。
那人朝向德宏笑了笑。那笑容很短,隻是一瞬間。
“向大人?久仰大名。”他的聲音不高,可很清楚。
向德宏沒有動。
“你是誰?”
那人沒有迴答。他朝身後招了招手,動作很輕。那些小船上的燈同時舉高了一點,照亮了船上的人。每一艘船上都站著幾個人,有的三個,有的五個。他們手裏拿著魚叉、長刀、棍棒,還有拿船槳的。他們的衣服很破,有的破了袖子,有的撕了前襟,有的被火燒過。他們的臉上有傷,有的在額頭,有的在臉頰,有的在下巴。可他們的眼睛都很亮。和鄭義的眼睛一樣亮。
向德宏看著那些眼睛,忽然明白了。
“你們是——”
“琉球人。”那人說。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片沒有波浪的海。可那平裏有一種很硬的東西,硬得像礁石,“那霸港的漁夫。首裏城的木匠。讀穀村的農民。都是。”
他頓了頓。
“活著的琉球人。”
向德宏沉默。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燈,看著那些眼睛。他忽然想起那天夜裏,在城樓下,那些舉著火把的百姓。那些人也是這樣站著,也是這樣看著他。
“你們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他的聲音有些啞。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
“這片海,我們比日本人熟。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我們看得見。他們聽不見的聲音,我們聽得見。他們不認識的浪,我們認識。他們不知道的暗礁,我們閉著眼睛都能繞過去。”
他頓了頓。
“我們等了三天了。等您迴來。”
向德宏看著他。
“等我們做什麽?”
那人把手裏的燈籠舉高了一點。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傷疤照得分明。那傷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新結的痂,還沒好透,邊緣還泛著紅。那傷口很深,深得像是被刀砍的。可他站在那裏,像是感覺不到疼。
“帶您出去。”
他說得很簡單,簡單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前麵的海路,被日本人封死了。軍艦堵在航道上,五艘,一字排開。巡邏船來迴跑,每隔一炷香就有一趟。一隻鳥都飛不過去。”
他抬起頭,看著向德宏。
“可他們堵不住我們。”
他指著霧裏。
“那邊有一條水道。在礁石縫裏,很窄,窄得隻能過一艘小船。漲潮的時候,礁石全在水下,看不見,走不了。退潮的時候,礁石露出來,可水道太淺,也走不了。隻有在半潮的時候,不深不淺,剛好能走。現在就是半潮。”
他頓了頓。
“日本人不知道。他們拿著洋人的海圖,可那張圖上沒有這條水道。隻有我們知道。我們祖祖輩輩在這片海上打魚,哪裏水深,哪裏水淺,哪裏有暗礁,哪裏能走船,我們閉著眼睛都知道。”
他看向向德宏。
“大人,跟我們來。”
向德宏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燈,看著那些燈下的人。那些人站在小船裏,站在霧裏,站在那片他們祖祖輩輩打魚的海上。他們手裏拿著魚叉和長刀,衣服破破爛爛,臉上有傷有血。可他們站得很直。
“你們——”向德宏的喉嚨動了一下,“你們為什麽來?”
那人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想了很久。燈籠在他手裏微微晃著,光影在他臉上跳來跳去。
“因為毛大人死了。”他說。那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水裏,“毛大人死了,我們才知道——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那就不降。”
他抬起頭。那目光忽然變得很亮,亮得刺眼。
“我爹就是被日本人抓走的。那天夜裏,日本人衝進我們家,說我窩藏反抗軍。我爹擋在前麵,讓我跑。我跑了。他被打死了。”
他頓了頓。
“我跑出來之後,躲在山上,看著家裏的房子燒了。燒了一夜。那火燒得很旺,把半邊天都映紅了。我蹲在山上,看著那火,看著它慢慢燒,慢慢滅。”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爹沒讀過書,一輩子打魚。他不懂什麽藩屬,什麽國體。他隻懂一件事——這片海,是我們家的。我們家在這片海上打魚,打了三代人。我爺爺,我爹,我。這片海的每一塊礁石,每一條魚,每一朵浪花,都是我們家的。”
他攥緊手裏的燈籠。竹篾發出嘎嘎的響聲,像要被攥碎了。
“日本人來了。搶我們的魚,燒我們的船,打我們的人。那就不讓他們好過。”
他抬起頭,看著向德宏。
“大人,您去中國。去找人。去告訴那些人,琉球人還沒死完。”
向德宏站在那裏,很久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些燈,看著那些燈下的人。那些人站在小船裏,站在霧裏,站在那片他們祖祖輩輩打魚的海上。他們手裏拿著魚叉和長刀,衣服破破爛爛,臉上有傷有血。可他們站得很直。
“走。”他說。那一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很輕,可他覺得那字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那人點頭。他把燈籠舉高了一點,朝身後揮了揮手。那些小船同時調頭,朝霧裏駛去。槳葉入水,沒有聲音。那些船像魚一樣滑進霧裏。
“跟上。”船主說。
船慢慢跟著那些燈光,駛入霧裏。那些燈光在前麵,一盞一盞的,排成一條線,像一條河,在霧裏亮著。那光很黃,很暖,可那黃光在濃霧裏顯得很遠,遠得像在天邊。
水道很窄。窄得隻能容一艘船通過。兩邊全是礁石,黑漆漆的,長滿了藤壺和海藻。那些礁石很近,近得伸手就能摸到。有的露出水麵,尖尖的,像牙齒。有的藏在浪下,隻看得見浪花翻湧,可你知道它在,知道它就在船底下麵,隨時能把你撕碎。
船主跟著那些燈光,左轉,右轉,左轉,再右轉。他的手穩穩地握著舵輪,眼珠子一動不動。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甲板上。
向德宏站在船頭,盯著那些燈光。那些光在霧裏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滅。可它們一直在。一盞,兩盞,三盞,一盞都沒有滅。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夜。向德宏已經分不清時間了。在霧裏,時間像是停了。他隻知道那些燈光一直在前麵,像一隻手,牽著他走。
前麵的燈光忽然停了。
那人從霧裏走出來,站在一塊礁石上。那礁石很大,很平,像一張桌子。他站在上麵,燈籠舉在頭頂,整個人被光照著,像一尊石像。
“大人,前麵就是出口了。出了這片礁石,就是外海。日本人不會追到這裏。他們的船進不來。那些鐵殼船,吃水太深,進來就擱淺。”
向德宏看著他。
“你們呢?”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燈光裏有些模糊,可向德宏看清了。那笑容和他爺爺的一模一樣。和那個在海邊擺草鞋的老人一模一樣。
“我們迴去。”
“迴去?”
“迴去。打魚。”他頓了頓,“打日本人的魚。”
向德宏看著他。看著那張被傷疤劃過的臉,看著那雙很亮的眼睛,看著那盞在風裏微微晃動的燈籠。
“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想了很久。燈籠在他手裏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阿海。”他說。
然後他轉身,跳上小船。燈籠在他手裏晃了一下,滅了。那光滅得很突然,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向德宏的眼睛在那瞬間什麽都看不見了。他隻聽見槳聲響起,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然後是第二盞滅,第三盞滅,第四盞滅。一盞一盞地滅,像是有人在一顆一顆地摘星星。
最後,什麽都聽不見了。
向德宏站在船頭,望著那片霧。霧裏什麽都沒有了。隻有黑,隻有靜,隻有海浪輕輕拍打船舷的聲音。他站在那裏,很久很久。
“走吧。”他說。
船駛出礁石區,駛入外海。風大了起來,浪也大了起來。船身開始顛簸,浪頭一個接一個打上甲板。向德宏渾身濕透,可他渾似未覺。他隻是望著那片霧,望著那些燈光熄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