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集:海上驚魂
碼頭在夜色中沉睡。
向德宏到達時,那艘船已經等在礁石後麵了。船不大,狹長的船身,隻夠坐五六個人。帆是半舊的,打了幾個補丁,可船主說,這帆能跑,跑得比日本兵船還快。
船主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是那個老引水人的孫子。月光很淡,看不清他的臉,隻看得見他站在船頭的身影,瘦瘦的,卻很直。
“大人,上來吧。”
向德宏跨上船。船艙裏已經坐了三個武士,加上船主和他,一共五個人。沒有人說話。隻有海浪輕輕拍打船舷的聲音。
“開船。”
船離開岸邊,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向德宏迴頭看了一眼。岸上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可他總覺得,那裏有一個人站著,望著這個方向。
他轉迴頭,不再看。
海麵很平,隻有微微的波浪。沒有月亮,星星倒是有很多,密密麻麻的,鋪了滿天。那些星星映在海裏,船從上麵駛過,像是從一片星海上劃過去。
向德宏坐在船尾,望著身後越來越遠的那霸港。
首裏城的燈火,一點一點變化,船越走越遠,岸邊的景物逐漸逐漸朦朧起來。那座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那座他的孫子正在熟睡的城,那座尚泰王還在等著他訊息的城……在看著自己。
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後,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光點,像是誰在黑暗裏點了一根香。
然後那光點也滅了。
船駛入外海。
風漸漸大了。不是那種溫柔的海風,是硬邦邦的、帶著鹹腥味的大風。
船身開始顛簸,浪頭一個接一個打上甲板。
海水冰涼,澆在身上像冰水一樣。
向德宏渾身濕透,可他渾似未覺。他隻是望著前方那片漆黑的海麵,望著那個看不見的方向。
船太小,海麵太寬闊,任何一點風浪都會讓小船顛簸得很厲害。
雖然危險,但大家心裏挺坦然,
船主很年輕,但經常出海,駕駛技術也是一流的,這是給大家的能夠心安的重要保障。
一個武士湊過來,低聲道:“大人,前麵就是日本人的巡邏線了。過了這道線,就算衝出去了。”
那武士叫鄭義,就是密議時第一個站出來的年輕人。他的聲音有些緊,可手很穩,一直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向德宏點頭。
“大家做好準備,萬一被發現了,能跑就跑,跑不掉的——”
他沒有說下去。
鄭義點了點頭。
“明白。”
另外兩個武士也點了點頭。沒有人說話,可那沉默裏有一種東西,比任何誓言都沉。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出現一道光。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它掃過海麵,像一把白色的刀,把黑暗劈成兩半。光掃過來,掃過去,一左一右,不緊不慢。
是探照燈。
“趴下!”船主低喝。
所有人伏在船艙裏,一動不動。向德宏的臉貼在船底板上,能感覺到海水滲進來,冰涼涼的。
那道光掃過來。
透過船板的縫隙,他看見那白光從頭頂掠過,掃過船身,又掃過去。
沒有人呼吸。
光過去了。
可還沒等他們鬆口氣,遠處傳來馬達聲。
轟隆隆,轟隆隆,越來越近。那是蒸汽機的聲音,是日本巡邏船的聲音。
一艘日本巡邏船,正朝這個方向駛來。
船主抬起頭,臉色發白。
“大人,被發現了。”
向德宏咬著牙。
“能跑嗎?”
“跑不過。那是蒸汽船,比咱們快三倍。”
所有人都沉默了。
馬達聲越來越近。探照燈再次掃過來,這一次,燈光在船身上停了很久。那白光把整條船照得雪亮,每一個細節都逃不過去。
“那邊的人!停下來!”日語的喊聲從擴音器裏傳來。那聲音很兇,像狼嚎。
鄭義的手握緊了刀柄。
“大人,拚了吧。”
向德宏按住他的手。
“等等。”
他站起身。
“大人!”鄭義拉住他。
他沒有理。他站在船頭,迎著那道刺眼的白光,望著那艘越來越近的日本船。
燈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還有黑影上那些晃動的人形。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裏,兩塊玉貼著他的心口,一涼一溫。
他忽然想起妻子的話:“活著迴來。”
他想起孫子那張熟睡的小臉。
他想起尚泰王在城樓上望著那些火把時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氣。
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響。
那聲音太大了,大到像天塌下來一樣。整個海麵都在抖,船身猛地一晃,向德宏差點摔進海裏。
日本船的側麵,一團火光炸開。
那火光太亮了,比探照燈亮一百倍。橘紅色的火焰衝天而起,把半邊天映成紅色。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爆炸,一聲比一聲響。
探照燈滅了。馬達聲亂了。那艘船開始打轉,船上有人喊叫,有人跳水,有人被氣浪掀到半空中,又落進海裏。
“怎麽迴事?”鄭義驚呼。
向德宏也不知道。
可他沒有時間想。
“走!”他低喝。
船主這才迴過神來。他手忙腳亂地拉起帆繩,可手抖得厲害,怎麽也拉不動。鄭義衝過去,一把扯過繩子,和他一起拉。
帆升起來了。風瞬間灌滿,船身猛地一傾,像一支離弦的箭,衝了出去。
身後,那艘日本船還在燃燒。爆炸聲一陣接一陣,火光把半邊天映成紅色。海麵上漂著碎片,漂著屍體,漂著那些跳水的日本兵。
向德宏迴頭看了一眼。
火光裏,他隱約看見另一艘船的輪廓。
那艘船比日本船小得多,速度快得驚人。它在日本船旁邊轉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麽。然後它調轉方向,朝著黑暗深處駛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是誰?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有人幫了他們。
——船在海上漂了兩天兩夜。
沒有停過。船主不敢停,向德宏也不敢讓他停。帆一直升著,船一直跑,朝著西邊,朝著那個看不見的方向。
兩天兩夜。沒有人閤眼。
第三天破曉,遠處出現了海岸線。
先是模糊的一縷灰線,然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山,樹,房屋,碼頭。
福州。
向德宏站在船頭,望著那道越來越清晰的海岸線。他的手按在胸口——那裏,兩塊玉還在。
他的手在抖。
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麽。
船靠岸時,天剛亮。
碼頭上空無一人。隻有幾隻海鷗在飛,嘎嘎地叫著,在晨光裏盤旋。
向德宏第一個跳下船。
海水沒過小腿,冰涼刺骨。他站不穩,晃了一下,鄭義在後麵扶住他。
“大人,到了。”
他點了點頭。
迴頭看了一眼那艘破舊的小船。帆已經破了幾個大口子,船身上全是浪打過的痕跡。船主靠在船舷上,臉色煞白,朝他點了點頭。
他又看了一眼那幾個武士。鄭義,還有另外兩個。他們渾身濕透,嘴唇發紫,可眼睛裏都有光。
踏上岸的那一刻,向德宏忽然有些站不穩。
不是累。
是那種壓了太久的東西,忽然鬆了一點點。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鄭義走過來,輕聲道:“大人,接下來去哪兒?”
向德宏直起身。
他望著遠處那座剛剛醒來的城,望著那些炊煙,那些屋頂,那些看不見的街道。
“走。”他說。
他們踏上了中國的土地。
晨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身後,那艘破舊的小船靜靜泊在岸邊。帆還在晃,一搖一搖的,像是在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