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集絕地反擊的曙光
向德宏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望著遠處隱隱約約的城郭。
天亮之前最黑的那一陣已經過去了。東邊的天上,有一線灰白正慢慢洇開,像是誰用筆蘸了淡淡的水墨,在宣紙上輕輕抹了一筆。
身後傳來腳步聲。伊藤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隻是和他一起望著遠處。
過了很久,向德宏開口:“鬆井大人那邊,有訊息嗎?”
伊藤搖搖頭:“還沒有。山本將軍的人還在盯著,可官府查得緊,遞不進話去。”
向德宏沉默著。
那天在慈善活動上,他把那本冊子遞到鬆井手裏時,老人的眼神他記得很清楚——不是驚訝,不是惱怒,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像是一潭深水,看不清底下藏著什麽。
那本冊子,是他們熬了多少個日夜才編成的。吉田先生的手稿,年輕武士印壞了幾百張紙才印出的成品,那個女人謄抄時滴在上麵的淚痕——全都裝訂在裏麵,厚厚一本。
那不隻是紙。
那是琉球五百年的命。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躲在城郊一座廢棄的磨坊裏。
山本將軍雖然被軟禁,可他在外麵的那些人還在活動。每隔一兩天,就有人悄悄送來一點訊息——官府又在哪兒抓了人,哪些同情琉球的人被盯上了,鬆井大人的府邸外麵多了多少暗哨。
每一條訊息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們心上。
可他們什麽也做不了,隻能等。
那天傍晚,那個年輕武士忽然說:“我想出去。”
向德宏抬起頭。
年輕武士攥著拳頭,指節發白:“就這麽躲著,躲到什麽時候?吉田先生在牢裏,商人在牢裏,咱們那幾個兄弟死在巷子裏——咱們就這麽躲著?”
屋裏靜下來。
那個女人撚著佛珠,沒有說話。伊藤望著年輕武士,目光沉沉的。
向德宏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你想去哪兒?”
年輕武士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向德宏望著他,聲音很輕:“我也想衝出去。想跟他們拚了。可我拚了,琉球怎麽辦?你們怎麽辦?”
年輕武士低下頭。
向德宏拍了拍他的肩。
“忍著。忍著纔有活路。”
第十天夜裏,訊息來了。
來的是山本將軍的一個親信,一身破衣爛衫,像個要飯的。他鑽進磨坊,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伊藤接過來,湊到油燈下看了一眼,臉色忽然變了。
“怎麽了?”向德宏問。
伊藤把紙條遞給他。
紙上隻有幾個字,是山本將軍的筆跡——
“鬆井願助。明日午時,淺草寺。”
向德宏攥著那張紙條,手在微微發抖。
那個女人停下撚佛珠的手。年輕武士猛地抬起頭。所有人的眼睛都望著那張紙條,像望著黑暗裏忽然亮起的一盞燈。
可那盞燈,亮得太險了。
“淺草寺……”伊藤低聲道,“那是人多的地方,可也是官府眼線最多的地方。午時,正是香客最多的時候——他們選這個時辰,是想借著人群掩護。可萬一……”
他沒有說下去。
萬一出了岔子,那些人潮,就是最好的抓捕之地。
向德宏把那紙條疊好,貼身放進懷裏。
“我去。”
伊藤攔住他:“太危險。官府的人認得你。”
“正因為認得我,才得我去。”向德宏看著他,“鬆井大人願意見的是琉球使者,不是別人。我不去,這趟就白跑了。”
伊藤望著他,良久,緩緩鬆開手。
第二日,淺草寺。
天陰著,沒有太陽。風一陣一陣的,吹得寺門口的鬆樹沙沙響。
向德宏穿著一身破舊的僧袍,混在香客裏。他低著頭,一步一步往裏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周圍人很多。有穿和服的婦人,有拄柺杖的老者,有牽著孩子的年輕夫妻。香煙繚繞,木魚聲聲,一切都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可他的後背一直繃著。
他在人群裏走了一圈,沒有看見鬆井。又走了一圈,還是沒有。
他開始有些不安——是訊息有誤?還是出了什麽岔子?
就在他準備退出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施主,請留步。”
向德宏迴頭。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僧站在他身後,雙手合十,麵色平靜。
“有人讓我帶句話給您。”老僧低聲道,“後殿,茶室。”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人群裏。
向德宏定了定神,往後殿走去。
後殿的人少了很多。他繞到殿後,看見一間小小的茶室,門半掩著。
他推開門。
屋裏坐著一個人,須發皆白,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是鬆井。
鬆井抬起頭,望著他,緩緩開口:“你就是那個琉球使者?”
向德宏關上門,躬身行禮:“正是在下。鬆井大人肯見,琉球萬幸。”
鬆井指了指對麵的蒲團:“坐。”
向德宏坐下。茶室裏很靜,隻有爐上的水壺發出細微的聲響。
鬆井看了他很久,目光像尺子一樣,一寸一寸量過來。最後,他開口了。
“那本冊子,我看了。”
向德宏心頭一緊。
鬆井繼續道:“看了一夜。天亮纔看完。”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沉:“琉球五百年的曆史,一樁一件,清清楚楚。你們費了不少心血。”
向德宏沒有說話。
鬆井望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知道我為什麽願意見你嗎?”
向德宏搖頭。
“因為那本冊子。”鬆井緩緩道,“不是因為裏麵寫了什麽,而是因為——”他頓了頓,“你們在那麽難的時候,還能把那些東西整理出來,印出來,送到我手上。這份心,這份膽,我若不見,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向德宏喉頭一哽,眼眶發熱。
鬆井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琉球的事,我知道得不多。可那本冊子讓我看明白了——日本政府這迴做的事,不占理。”
他轉過身,望著向德宏。
“我在天皇麵前,還有些說話的份量。可你要明白,這件事不是我說一句話就能解決的。朝中那些人,不會輕易鬆口。”
向德宏站起來,深深一拜:“大人肯為琉球說話,已是天大的恩情。無論結果如何,琉球百姓永世不忘。”
鬆井擺擺手:“不必說這些。你們在外麵,也要多加小心。官府的人還在四處找你們——那本冊子,他們若是知道是從哪兒流出來的,你我都有大麻煩。”
向德宏點頭。
鬆井望著他,忽然問:“你們還能撐多久?”
向德宏沉默片刻,答道:“撐到撐不動為止。”
鬆井看著他的眼睛,良久,緩緩點了點頭。
“去吧。”
向德宏退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麽,轉身道:“大人,還有一件事——”
鬆井看著他。
“山本將軍因為幫我們,被軟禁了。”向德宏道,“他的處境,也很危險。”
鬆井的目光微微一動,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向德宏再拜,退了出去。
迴到磨坊,眾人圍上來。
“怎麽樣?”
向德宏把見麵的經過說了。眾人聽完,臉上都露出喜色,可那喜色裏,又摻著一絲擔憂。
鬆井願意說話,這是天大的好訊息。可他說話之後呢?朝中那些人,會聽嗎?
那個女人撚著佛珠,輕聲道:“咱們在民間做的那些事,也該加把勁了。”
向德宏點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分頭行動。
年輕武士和那個女人繼續在民間活動——不是大張旗鼓的集會,而是三三兩兩的小範圍談話。在這個街角說幾句,在那個茶攤聊幾句。琉球的事,像水滲進沙子裏一樣,一點一點滲進民間。
伊藤利用自己的人脈,聯係那些敢說話的記者。那些地下刊物雖然被封了不少,可封了一批,又冒出一批。關於琉球的報道,像野草一樣,割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