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集:希望與絕望的交織
第四天夜裏,向德宏出現在城東。
他換了一身破舊的衣服,臉上抹了灰,扮作一個流浪的苦力。將軍府果然戒備森嚴,門口站著四個衛兵,圍牆四周每隔一段就有崗哨。
他在暗處觀察了整整一個時辰。
換崗的時候,有一小會兒空隙——西邊的牆角,哨兵走過去,下一個還沒來。隻有幾十步的距離。
向德宏數著那哨兵的腳步,數著他的心跳。
一步、兩步、三步——
他動了。
貼著牆根,貓著腰,幾步躥到牆下。牆不算高,可他手凍僵了,摳了好幾下才摳住磚縫。翻上去的時候,袖子被什麽東西鉤住,嘶啦一聲——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沒有動靜。
他翻進去,落在一片矮樹叢裏。
將軍府很大,他不知道山本將軍的書房在哪兒。隻能一處一處摸過去,躲過一隊又一隊巡邏的士兵。有兩次,差點迎麵撞上,他縮在柱子後麵,連呼吸都不敢。
終於,他看見一間屋子亮著燈。
窗紙上映出一個人的影子,那人坐著,一動不動。
向德宏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開門。
屋裏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國字臉,濃眉,目光銳利得像刀。他抬起頭,看見向德宏這副模樣,眉頭微微一皺。
“你是誰?”
向德宏關上門,躬身行禮。
“在下琉球使者向德宏。冒昧闖入,實是有要事相求。”
山本將軍看著他,目光裏閃過一絲異色——不是驚訝,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琉球?”他緩緩道,“膽子不小。”
向德宏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將軍,琉球將亡。我若膽小,琉球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山本將軍沒有接話。他隻是看著向德宏,目光像尺子一樣,一寸一寸量過來。
屋裏很靜。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良久,山本將軍開口了。
“向先生,你的勇氣,我看見了。”
他頓了頓。
“可勇氣,救不了琉球。”
向德宏心頭一緊,正要說話,山本將軍抬手止住他。
“你先迴去。等我訊息。”
他望著向德宏,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記住,不要再來找我。若被發現,我們都將萬劫不複。”
向德宏深深一拜,退了出去。
他低著頭,壓著步子,混在零星的夜歸人裏,往巷子深處走。剛拐過一個街角,耳邊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那隊士兵去的方向,正是山本將軍府。
向德宏心頭一緊。他們去做什麽?是例行巡邏,還是——他不敢往下想。他隻知道自己不能停,得走,得趕緊離開這裏。
他在黑暗裏穿行,繞了很遠的路,確認身後無人跟蹤,才終於迴到那處秘密據點。
推開門,屋裏的人都站起來。
伊藤迎上來,低聲道:“怎麽樣?”
向德宏靠在門上,緩了口氣,把見山本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
眾人聽完,沉默了片刻。
那個年輕武士先開口:“將軍願意暗中支援——這已經是天大的好訊息了。”
女人撚著佛珠,輕聲道:“可他不能公開表態……這就是說,真到了要緊關頭,他還是幫不上忙。”
伊藤點點頭:“是這個理。但他能為我們爭取時間和空間,這就夠了。”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在刀尖上走路。
山本將軍的訊息沒有騙人——接下來幾天,城裏的搜捕確實鬆了些。那些挨家挨戶查人的士兵少了,街上的盤查也不那麽緊了。
可他們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是山本將軍用他的方式,為他們爭來的一點喘息之機。
他們不敢浪費。
吉田先生雖然被抓了,可他留下的那些手稿還在。年輕武士和那個女人日以繼夜地謄抄、油印,一頁一頁,一份一份。向德宏和伊藤則繼續聯絡那些能聯絡的人——報社的記者、外國公使館的翻譯官、國會議員的秘書。
每一次出門,都可能是最後一次。每一次敲門,都不知道門後會是什麽。
第七天夜裏,意外發生了。
那天向德宏剛從一處聯絡點出來,走了沒多遠,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迴頭一看——十幾個士兵正從巷子兩頭包抄過來,火把的光把整條巷子照得通亮。
“就是他!抓住他!”
向德宏拔腿就跑。他在巷子裏七拐八繞,可那些士兵像是長了眼睛,無論他往哪兒跑,總能堵住他的去路。
跑出巷口,他忽然看見幾個熟悉的身影——是他的隨從們。
“大人!”一人衝上來,“快走,我們擋著!”
“不行——”
話沒說完,那幾個隨從已經衝了上去,攔住了追來的士兵。向德宏被另一個隨從拉著,拚命往黑暗裏跑。
身後傳來喊殺聲,傳來慘叫。
他不敢迴頭。
跑到一處廢棄的宅院,兩人才停下來。向德宏扶著牆,大口喘氣。那個隨從也在抖。
過了很久,外麵安靜下來。
他們悄悄摸迴去,找到那條巷子。巷子裏空無一人,隻有地上有幾攤黑乎乎的東西,在月光下泛著暗光。
向德宏蹲下身,摸了摸。
是血。
他站起來,手還在抖。
那幾個隨從——跟著他從琉球漂洋過海來的年輕人——沒了。
迴到據點,向德宏把這事告訴了伊藤。
伊藤沉默了很久。
“他們是替琉球死的。”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沉,“替咱們死的。”
向德宏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裏,望著桌上那一疊疊手稿。那些紙上密密麻麻的字,是吉田先生熬了多少個夜寫出來的。可吉田先生現在在牢裏,腿被打斷了,不知還能不能活著出來。
那個商人也在牢裏。他的店被燒了,他一家人不知流落到了何處。
那幾個隨從,今夜倒在巷子裏,連屍首都收不迴來。
山本將軍派人送來訊息:官府已經查到了他們之前那個據點的線索,必須立刻離開。
他們趁著夜色,搬到城西一座破舊的小廟裏。廟裏供著不知名的神像,香案上落滿灰塵,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
女人點了一炷香,插在香爐裏。那點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年輕武士靠牆坐著,手裏還攥著那疊沒印完的手稿。他的手還在抖,可他一頁一頁翻著,像是在數著什麽。
伊藤望著那炷香,忽然開口:“向先生,你說——咱們還能撐多久?”
向德宏沒有迴答。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每倒下一個,肩上就多了一份擔子。那些人沒做完的事,得有人接著做。那些人沒走完的路,得有人接著走。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眾人警覺地站起來。向德宏走到窗邊,往外望去——月光下,幾個黑影正朝這邊摸過來。
是士兵?
他心中一緊,正要招呼眾人躲起來,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向先生!是我!”
門被推開,一個人跌跌撞撞衝進來——是山本將軍派來的那個親信。他渾身是血,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
“快走……”他喘著粗氣,“官府……查到這兒了……將軍讓我來報信……他自己……”
話沒說完,他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向德宏撲過去,扶起他。那人的胸口還在起伏,可嘴裏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將軍怎麽了?”向德宏問。
那人張了張嘴,吐出幾個字:“被……軟禁了……隻要你們安全,他就安全。”
然後,他不動了。
屋裏一片死寂。
向德宏跪在那裏,望著那張蒼白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必須轉移到安全地方,不為自己,也要為為了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