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王國第一卷驚變第3章:請願東京
第13集:毅然請願踏征途
船繼續向北。
海上的第三天,雲散了。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把甲板曬得發燙。林義眯著眼,望著遠處那道越來越清晰的海岸線。
鹿兒島。
他把手探入懷中,那封錦袋還在。它貼身藏了三天,已被汗水浸得發軟。可他知道,裏麵的信還在。
“大人,快到了。”掌舵的侍衛低聲道。
林義點頭。他沒有說話,隻是盯著那道海岸線。
鹿兒島灣比那霸港大得多。港口裏泊著大大小小的船隻——日式的漁船、西洋式的商船,還有幾艘黑色的鐵殼軍艦。煙囪吐著濃煙,把半邊天染成灰濛濛的顏色。
“靠過去。”林義說,“找僻靜的地方。”
船繞開主港,朝著一片礁石密佈的海岸駛去。那裏沒有崗哨,隻有幾個漁夫在岸邊曬網。船靠了岸,林義第一個跳下去,海水沒過小腿,冰涼刺骨。
“你們留在這裏,等我訊息。”他迴頭看了一眼,“若日落前我沒迴來,就自己想辦法迴琉球。”
侍衛們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林義把那身濕透的外衫脫了,從包袱裏翻出一件幹淨的棉直裰套上。他把錦袋塞進裏衣,拍了拍,大步朝城裏走去。
鹿兒島的街道比他上次來時更熱鬧了。店鋪開著,行人匆匆,偶爾有挎刀的武士走過,目光在他身上一掃而過。他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個來城裏辦事的鄉下人。
他找到那座紅磚樓。
英國商館的門虛掩著。他叩了三下,一個日本仆役開了門。
“找格洛弗先生。”他說,把那張名刺遞過去。
仆役看了他一眼,讓他稍候。
不多時,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格洛弗出現在樓梯口,手裏還握著筆,一見他就愣了一下。
“你——”
“進去說。”
格洛弗把他讓進那間會客室,關上門。
“你怎麽又迴來了?不是讓你迴琉球嗎?”
林義從懷裏掏出那隻錦袋,放在桌上。
“電報發了?”
“發了。”格洛弗皺眉,“三天前就發了。可你怎麽——”
“琉球那邊出事了。”林義打斷他,“日本增兵了。那霸港外又來了兩艘軍艦。我走的時候,盤查嚴得連漁民出海都要搜身。”
格洛弗的臉色沉下來。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電報有沒有用。”林義說,“但琉球不能隻靠這一條路。”
他頓了頓。
“我迴去之後,向大人會想辦法。可我得先知道——電報到底到了誰手裏?有沒有迴音?”
格洛弗看著他,沉默片刻。
“我發給了《北華捷報》那個朋友。他迴電了。”
林義眼睛一亮。
“怎麽說?”
格洛弗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紙,遞給他。紙上隻有幾行英文字母,林義看不懂。
“他說,”格洛弗指著那幾行字,一個一個翻譯,“訊息已收到。正設法聯絡駐日公使。但需時間。至少五日。”
五日。
林義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
“五日……琉球隻剩四日了。”
格洛弗沒有說話。
林義慢慢把那張紙摺好,揣進懷裏。
“格洛弗先生,多謝你。”
“你要做什麽?”
林義抬起頭。
“迴琉球。”
“你瘋了?日本兵到處在找你——”
“他們找的是那個‘沒有文書’的漁戶。”林義說,“不是我這個行商。”
他站起身,朝格洛弗深深一躬。
“格洛弗先生,若再有訊息,勞煩你設法傳到那霸港。找向德宏大人。”
格洛弗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你們琉球人,都是這麽不怕死的?”
林義沒有答。
他推開門,走入鹿兒島的街道。
——與此同時,首裏城。
禦書房的門緊閉著。
尚泰王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張日本的最後通牒。他已經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快刻進腦子裏。
“廢藩置縣”“國王移住東京”“與中國斷絕關係”……
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分。
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內侍稟報:“向大人到。”
門開了。向德宏進來,身上還帶著海風的鹹澀。
“王上。”
尚泰王抬起頭。他看著向德宏的臉——眼窩深陷,嘴唇幹裂,一看就是幾天沒閤眼。
“林義有訊息了?”
向德宏搖頭。
“還沒有。但——”
他頓了頓。
“臣在想另一條路。”
尚泰王看著他。
“什麽路?”
向德宏走到案前,指著那張通牒。
“日本要的是琉球臣服。可琉球與中國的藩屬關係,五百年了。這不是一張紙能斷的。”
尚泰王苦笑。
“德宏,你以為我不知道?可日本拿刀架在脖子上,不斷也得斷。”
“刀架在脖子上,可以躲。”向德宏說,“也可以伸手去擋。”
尚泰王皺眉。
“什麽意思?”
向德宏深吸一口氣。
“臣願去東京。”
禦書房裏忽然靜了下來。
尚泰王盯著他,像沒聽清。
“你說什麽?”
“臣願去東京,”向德宏一字一頓,“親自向日本政府請願。請求他們收迴成命。”
“你瘋了!”尚泰王猛地站起來,“東京是什麽地方?那是日本的老巢!你去了,還能迴來嗎?”
“迴得來要迴,迴不來也要去。”向德宏的聲音很平,卻像石頭一樣重,“王上,林義去了福州。那是琉球的老路——求中國,求了五百年。可這一次,中國還來不來得及,誰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
“東京這條路,兇險。可若不去,琉球連最後一點機會都沒有。”
尚泰王攥緊拳頭。
“可你去了能做什麽?日本會聽你的?”
“臣不知道。”向德宏說,“但臣知道,琉球不能什麽都不做,就等著被吞掉。”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看著尚泰王。
“王上,臣跟了您二十三年。這二十三年裏,臣從沒求過您什麽。今天臣求您一件事。”
尚泰王喉頭滾動。
“說。”
“準臣去東京。”
禦書房裏又靜了下來。
尚泰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看著向德宏——那張他看了二十三年的臉。從年輕時的意氣風發,到如今的兩鬢染霜。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冊封大典,向德宏跪在殿下,替他捧起那通中國皇帝的詔書。想起那些年一同讀書,他寫不好的字,向德宏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帶他寫完。想起每一次日本官員來時,向德宏站在他身後,沉默著,卻像一堵牆。
二十三年的臣子。二十三年的兄弟。
如今,這個兄弟要去送死。
“德宏,”他的聲音啞了,“你可知道,這一去,很可能就是永別?”
向德宏點頭。
“臣知道。”
“你可知道,日本不會因為你幾句話就改變主意?”
“臣知道。”
“那你還去?”
向德宏沉默片刻。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窗外,天邊壓著厚厚的雲。沒有陽光,隻有一陣一陣的風,吹得廊下銅鈴亂響。
“王上,”他輕聲說,“臣有個小孫子。今年剛滿三歲。前幾日他問我,爺爺,咱們琉球是什麽?”
尚泰王沒有說話。
“臣答不上來。”向德宏說,“臣活了五十多年,讀了三十多年書,侍奉了二十三年王上——可臣答不上來,琉球是什麽。”
他轉過頭,看著尚泰王。
“臣隻知道,臣不想讓孫子長大後,從日本的課本裏讀到:琉球曾是日本的屬藩。”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一字一字釘進尚泰王心裏。
“臣去東京,不是為了說服日本。是為了讓日本知道——琉球有人不願意。琉球有人寧願死在路上,也不願跪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