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集:突破封鎖啟征程
他摘下腰間那塊玉佩,遞給為首的侍衛。
“拿著這個。若我到不了,你們拿這個去見向大人安排的接頭人。信在我身上,我若被擒,自會毀掉。但你們要把訊息帶到——琉球已派人求援,讓福州那邊務必知道。”
侍衛接過玉佩,手在發抖。
林義沒有再看他。
他轉身,朝著港口方向走去。
身後有人喊他。他沒有迴頭。
風灌滿他的衣衫。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腳下是琉球的土地,每一寸他都認得。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趕集、送貨、接船、送人。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這樣走——
走向那些黑色的船影,走向那些持槍的士兵,走向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迴來的方向。
碼頭上,日本士兵很快注意到了他。
一個挎刀的軍官抬手攔住他,用生硬的琉球語喝問:“站住!什麽人?”
林義雙手垂在身側,沒有遞文書。他隻是抬起頭,看著那張陌生的臉。
“琉球人。”
軍官皺眉:“文書呢?”
“沒有。”
軍官的手按上刀柄。旁邊幾個士兵圍了過來。
“你說什麽?”
林義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溫和。可他的眼睛沒有笑。
“我說,沒有文書。”
軍官盯著他,目光如刀。
“你是什麽人?”
林義沒有答。
他隻是轉過頭,望向那霸港外的海麵。
天邊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那縫裏漏下來,落在波光上,碎成萬千片金鱗。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海。那是他的海。
“抓起來!”軍官厲聲喝道。
幾個士兵撲上來,扭住他的胳膊。他沒有掙紮。
——他被押進港邊一間臨時充作崗哨的板屋。
屋裏陰暗潮濕,散發著一股黴味和鹹腥的海風。一個留著小鬍子的日本軍官坐在木桌後,桌上攤著幾張紙,旁邊放著一把短刀。
“搜。”
兩個士兵把他全身上下搜了個遍。夾襖被扯開,裏襯被撕破,鞋底被敲開,連頭發都被解開檢查。
什麽都沒有。
那封錦袋,根本不在他身上。
軍官眯起眼:“你是何人?為何沒有文書?”
林義低著頭,聲音低啞:“小的是漁戶,昨夜船被風浪打壞,爬上岸時文書落在海裏了。想迴家取錢補辦,被軍爺抓來。”
“漁戶?”軍官冷笑,“哪家漁戶?叫什麽?住哪裏?”
林義一一答了。那些名字、地名,都是向德宏事先安排的,真真假假,經得起查。
軍官盯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有人跑進來,在軍官耳邊低語幾句。軍官臉色一變,站起身朝外走,走到門口又迴頭,指著林義對士兵道:“看好了,等我迴來再問。”
他走後,林義被扔在角落裏。
他蜷著身子,閉著眼,一動不動。
可他的耳朵豎著。
外麵的喧嘩聲越來越近。有人在喊:“那邊有人!往礁石那邊跑了!”
那是他安排好的。
侍衛們故意暴露行蹤,引開崗哨的注意。
喧嘩聲漸漸遠去。板屋裏隻剩下兩個看守的士兵,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他們說的日語,林義聽不懂,但他聽得懂腳步聲——那兩個人,一個走到門口,一個靠在窗邊。
他慢慢睜開眼。
窗外的光已經暗了。黃昏將至。
他等著。
終於,門口那個士兵說了句什麽,走了出去。窗邊那個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隻剩一個了。
林義緩緩坐起身。那士兵迴頭看他一眼,用生硬的話喝道:“不許動!”
林義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做什麽。他朝門口方向努了努嘴,做出一個困惑的表情,像是想問:那個人去哪兒了?
士兵皺眉,走過來一步。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響動——像是有人摔倒,又像是什麽東西砸在地上。士兵猛然轉身,朝門口衝去。
林義沒有猶豫。
他躍起,兩步衝到窗邊。那扇窗很小,但足夠他鑽出去。他縮肩、側身、擠過窗框,整個人跌落在屋外的草叢裏。
草很密,紮得臉生疼。他顧不上疼,連滾帶爬鑽進更深的灌木叢中。
身後傳來日語的喊叫聲。
他沒有停。他弓著腰,在灌木叢中狂奔。枝條抽在臉上,劃出血痕。他不知道方向,隻知道往前跑,往黑暗裏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聽見海浪聲。
是礁石那邊。
他放緩腳步,貼著岩石朝前摸去。月光被雲遮住,四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摸索著,一步一步往前探。
忽然,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猛地把他拽進石縫裏。
“大人!”
是侍衛的聲音。
林義大口喘著氣,靠著石壁滑坐下來。
“他們呢?”
“引開了。那幾個人往北邊跑了,日本兵都追過去了。”
林義閉著眼,點了點頭。
“玉佩呢?”
侍衛從懷裏掏出那塊玉,遞還給他。林義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走。去船那裏。”
他們在礁石間摸黑前行。海浪聲掩蓋了腳步,也掩蓋了急促的呼吸。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現一片小小的月牙形沙灘。
那裏泊著一艘漁船。
船身狹長,帆已收好,靜靜浮在淺水裏。
“到了。”有人低聲說。
林義迴頭望了一眼。
身後是黑沉沉的礁石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那霸港燈火。那燈火裏,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子。有他十五年來從未離開過的那間小屋。
他攥緊玉佩。
然後他轉過身,涉水朝船走去。
海水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大腿。他扶著船舷翻上去,整個人跌在甲板上。
一個接一個,侍衛們上了船。
“起錨。升半帆。不要點燈。”
船緩緩離開岸邊。
林義沒有進艙。他就那樣坐在船尾,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燈火。
風漸起。帆吃飽了風,船身微微傾斜,破浪向前。
那霸港的燈火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隻剩下一點微弱的光,像是誰在黑暗裏點了一炷香。
然後那點光也滅了。
船駛入外海。
四周隻剩海浪聲和風聲。天上沒有星月,四下漆黑一片,彷彿整個世間隻剩下這一艘船,和船上這幾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輕喊了一聲:
“大人。”
林義沒有迴頭。
“您進艙歇會兒吧。我們守著。”
林義搖了搖頭。
他就那樣坐著,望著身後那片什麽都看不見的黑暗。
那裏有琉球。
——與此同時,那霸港外的高地。
向德宏立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衣袂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什麽都看不見。
海麵上隻有無邊的黑暗。沒有船影,沒有燈火,沒有任何痕跡能證明那艘船曾經存在過。
可他仍然望著。
他知道,在那片黑暗裏,有一艘船正載著琉球的希望,駛向不可知的遠方。
“大人,”身邊的隨從輕聲道,“風大了。迴吧。”
向德宏沒有動。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林義第一次隨船去福州時的模樣——那時他還是個少年,站在船頭,興奮地朝他揮手。想起他成親那天,在波上宮前拜祭,妻子穿著紅嫁衣,羞赧地低著頭。想起他這些年一次次出海,一次次平安歸來,每一次都會帶一塊福州的糕點迴來,分給府裏的人。
這一次,他帶不迴糕點了。
這一次,他能不能迴來,誰都不知道。
向德宏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疊得方正的帕子,邊角已經泛黃。他展開帕子,裏麵包著幾粒米——那是今早出門時,他在府門口捏的一把土,和在土裏的一把米。
他朝海的方向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