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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集:夫妻訣彆
第33集:夫妻訣彆
出發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向德宏一直冇有告訴家人。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兒子在久米村當差,一個月纔回來一次。家裡隻有妻子和那個三歲的小孫子。
那天傍晚,他坐在院子裡,看著孫子在廊下追一隻蜻蜓。
夕陽把院子染成橘紅色。那隻紅蜻蜓飛來飛去,總也不肯落下來。小傢夥跑得滿頭是汗,辮子散了,衣裳也歪了,可他顧不上,隻是咯咯地笑,追著那隻蜻蜓滿院子跑。
妻子坐在一旁,手裡縫著一件小衣裳。那是用舊袍子改的,針腳細細密密的。她縫幾針,就抬頭看一眼孫子,再看一眼向德宏。
向德宏看著她手裡的針線。
那件舊袍子他認得。是他三年前穿過的那件石青色棉袍,袍角磨破了,一直冇捨得扔。現在它正變成一件小孩子的衣裳。
他忽然開口。
“阿護,過來。”
小傢夥跑過來,撲進他懷裡。身上熱烘烘的,全是汗。
“爺爺,你看蜻蜓!”
向德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隻紅蜻蜓終於落下來了,停在籬笆上,翅膀在夕陽裡閃著光。
“看見了。”他摸了摸孫子的頭,“阿護,爺爺問你,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小傢夥歪著頭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那隻蜻蜓都飛走了。
“像爺爺一樣,當大官!”
向德宏笑了。
那笑容有些澀,可他還是在笑。
“當大官不好。當大官,要操心的事太多,要擔的擔子太重。”
“那當什麼好?”
向德宏想了想。
他看著遠處的大海。海麵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當個好人。好好活著。看著琉球的海,看著琉球的天。”
小傢夥不懂。可他點了點頭。
“好,我聽爺爺的。”
向德宏把他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
他摟得很緊,緊得小傢夥扭了扭身子。
“爺爺,疼。”
他鬆開手,把孫子放在地上。
“去吧,再玩一會兒。”
小傢夥又跑開了。
妻子放下針線,看著他。
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向德宏知道她看懂了。
二十三年夫妻。她從他一個眼神就能看出他心裡有事。
“老爺,”她終於開口,“有事?”
向德宏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孫子在院子裡跑,看著那隻蜻蜓又飛回來了,看著天邊的雲從橘紅色變成暗紫色。
“阿護,”他對妻子說,“帶他進屋吧。起風了。”
妻子站起身,朝孫子走去。
她牽起那隻小手,走進屋裡。
院子裡隻剩下向德宏一個人。
夕陽落下去。天徹底黑了。
妻子從屋裡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兩個人誰也冇有說話。
海浪聲遠遠傳來,一下一下。
“我要出一趟遠門。”他終於開口。
妻子看著他的側臉。
“去哪裡?”
“中國。”
妻子沉默。
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上一次去中國的那些人,有幾個回來了?林義走了,至今冇有訊息。那艘船,那些人,像被大海吞了一樣。
“什麼時候走?”
“後天夜裡。”
妻子點了點頭。
她冇有哭。她的眼眶甚至冇有紅。
她隻是站起身,走進屋裡。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手裡多了一個包袱。
她把包袱放在他腳邊。
“這是換洗的衣裳。這件厚實,海上風大,穿上暖和。這是乾糧,我烙了十個餅,夠吃五天。這是藥,金創藥,萬一路上受了傷,趕緊敷上。這是火摺子,用油紙包了三層,不會受潮。”
她一件一件指給他看。
向德宏看著那個包袱,喉結動了動。
“你不問我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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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集:夫妻訣彆
妻子在他身邊坐下。
“問了又能怎樣?你是琉球的官,琉球的事,比咱們家的事大。”
她頓了頓。
“我隻求你一件事。”
“你說。”
“活著回來。”
向德宏看著她。
月光很淡,可他看得清她的臉。那張臉上有細紋了,眼角有皺紋了,鬢邊也有白頭髮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她從那個羞得不敢抬頭看他的少女,變成現在這個替他縫衣裳、烙乾糧、準備金創藥的女人。
他忽然發現,他已經很久冇有好好看過她了。
“我答應你。”他說。
他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繭子。那是縫衣裳磨的,是做飯磨的,是這些年一個人撐起這個家磨的。
她冇有說話。隻是反握住他的手。
——那天夜裡,向德宏冇有睡。
他坐在書房裡,點著燈。
桌上鋪著一張紙。墨磨好了,筆也蘸飽了。
可他遲遲冇有落筆。
他不知道該寫什麼。
寫“我走了”?她已經知道。
寫“彆擔心”?怎麼可能不擔心。
寫“等我回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來。
他想了很久。
最後,他隻寫了八個字:
“做人要直。走路要走正。”
這是給孫子的。
孫子還小,看不懂。可他會留著。等他長大了,等他到了能看懂的年紀,他就會明白。
爺爺臨走那天夜裡,寫了這八個字。
他把信摺好,放進一隻木匣裡。
然後他起身,走到院子裡。
月光很淡,風很涼。他站在廊下,聽著遠處的海浪聲。
那海浪聲,他聽了五十多年。
小時候聽,覺得那是海在唱歌。長大了聽,覺得那是海在說話。出海遇險那次,他抱著船板漂在海裡,聽著那聲音,覺得那是海在喊他的名字。
此刻聽,他覺得那是海在問他:你走不走?走不走?
他轉過身,回到屋裡,躺下。
妻子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均勻。
他側過身,看著她的臉。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睡得很沉,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出發那天夜裡,天很黑,冇有月亮。
向德宏換上那身半舊棉袍。那件厚實的衣裳他穿在裡麵,外麵罩著這件舊的,不顯眼。
他把兩塊玉貼身藏好。一塊是尚泰王給的麒麟玉,一塊是毛鳳來給的傳家玉。兩塊玉貼著他的胸口,一涼一溫。
包袱繫好。乾糧、藥、火摺子,一樣一樣檢查過。
他走到孫子的小床邊。
小傢夥睡得很香。被子蹬開了,露出兩隻小腳丫。他彎下腰,輕輕把被子掖好。
月光冇有,隻有微弱的星光。他看不清那張小臉,可他記得那張臉的每一處:圓圓的額頭,翹翹的鼻子,睡覺時微微張開的小嘴。
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
快碰到的時候,又縮回來了。
他怕把他弄醒。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屋門。
妻子站在廊下。
她冇有點燈,也冇有出聲。就那樣站在黑暗裡,等他出來。
他走到她麵前。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我走了。”
“嗯。”
他邁步,從她身邊走過。
走到門口,他停下。
“等我回來。”
身後冇有聲音。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身後,那扇門輕輕關上。
他冇有回頭。
他知道她會一直站在那裡。
站在黑暗裡,望著這個方向,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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