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風起歸墟
一、雲舟東來
罡風烈烈,撕扯著流雲,在裂雲舟深青色的船殼上撞擊出嗚咽般的低鳴。飛舟以驚人的速度破開天穹,將層層疊疊的雲絮拋在身後,隻在浩瀚的碧空中留下一道筆直的、久久不散的青色軌跡。
舟核心心艙室,水鏡之上,光影變幻。連綿起伏的山脈如泥丸般滾過,寬闊的江河縮成纖細的銀線,大地在視野中不斷延伸、變換著色彩與紋理。方向,始終如一地指向東方,那片天與海最終交融的蔚藍盡頭。
邱冰冰盤膝坐在寒玉榻上,凝冰劍橫放於膝,劍身冰涼,透過衣料傳來,讓她紛雜的思緒如同浸入了萬載寒泉,漸漸沉澱下去。
距離啟程已過去三日。這三日,她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這核心艙室,閉目調息,體悟試劍台上那斬破“搖光破軍”的一劍。劍招的運用、劍意的凝聚、心與劍合的那一刹那空明……這些是看得見的收獲。
但總有些東西,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心神空明的間隙,悄然浮現。
東海越來越近了。那種源自靈魂契約的、模糊卻無法忽視的“牽引感”,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這感覺不同於以往,更加清晰,也更加……煩躁。
這煩躁並非源於舟內其他弟子——那十名被精挑細選出來的同門,在她“非遇變故,不必報我”的態度下,早已識趣地各自閉關或演練劍陣,維持著一種刻意的、近乎窒息的安靜。
煩躁來自內裏。
那日試劍台一劍,固然斬破了七絕戮仙劍陣,劍意更上一層,但她並非毫發無傷。強行催發超越極限的力量,經脈承受了不小的壓力,虎口那道細微的裂痕至今未完全癒合,更在心神深處,留下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痕”。這“痕”極淡,淡到連她自己都幾乎忽略,卻像瓷器上一道極其細微的開片,看似無損,卻破壞了整體的絕對無瑕。
而“東海”與“婚約”,便是不斷輕叩這道“痕”的手指。
“心中無男人,拔劍自然神。”她再次默唸,劍心澄澈,試圖將那絲煩亂徹底斬滅。然而,這一次,劍心映照之下,那“痕”彷彿微微亮了一下,將那煩亂對映得更加清晰。
為何會如此?
邱冰冰睜開眼,眸中冰霜之色更濃。她看向水鏡,鏡中倒映著她清冷如故的容顏,以及艙室一角,那盆副領隊陸明軒特意更換的“養劍蘭”。蘭葉如劍,挺直鋒銳,卻孤零零地立在那裏,與她此刻的心境,竟有幾分相似。
是那道靈魂契約的緣故?還是因為……那道契約另一頭的人,發生了什麽變化?
她想起數日前,在天裂山清心小築調息時,那一次毫無征兆的、極其短暫的心神恍惚,彷彿被遙遠的、微弱的力量波動所牽引。當時她歸咎於靈力運轉的滯澀,如今想來,時間上竟與東海方向隱隱傳來的、那契約的異常躁動有些吻合。
是那個叫邱尚仁的龍宮太子,修煉出了岔子?還是……
邱冰冰秀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鬆開。他的死活,他的修為,與自己何幹?契約不過是古老的束縛,遲早要斬斷的束縛。
隻是,為何這束縛,近來卻似有了重量,壓得劍心那微不可查的“痕”,隱隱作痛?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非常不喜歡。這感覺妨礙了她追求至純至粹的劍道。
或許,此去東海,正是一個機會。一個在眾目睽睽之下,以最決絕的方式,斬斷這惱人契約的機會。龍宮海祭,四方雲集,正是最好的舞台。
念頭至此,她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銳芒,如同凝冰劍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煩亂感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目標感——觀禮是任務,而斬斷婚約,將是此行她為自己設定的、必須完成的目標。
就在這時,艙室外傳來陸明軒恭敬的聲音:“邱師姐,前方已至‘墜星海’邊緣,穿過此地,再行一日,便可進入東海海域。此地靈氣紊亂,時有不長眼的妖獸或散修出沒,雖無大礙,但請師姐知曉。”
“墜星海?”邱冰冰目光投向水鏡。鏡中景象已變,下方不再是規整的山川地貌,而是一片廣袤無垠、色澤暗沉的詭異水域。水域並非真正的大海,更像是懸浮於高空、由紊亂的靈氣與破碎的空間碎片形成的“靈海”。水色深沉近墨,其間隱有星光般的破碎光點閃爍明滅,不時有巨大的、形態扭曲的陰影在水下掠過,更有道道罡風與空間裂隙如同無形的利刃,在水麵與空中肆意切割。裂雲舟外層的防禦光罩,正承受著比之前猛烈數倍的壓力,發出低沉的嗡鳴。
“知道了。”邱冰冰的聲音透過石門傳出,依舊平淡無波,“按既定航線,加速通過。”
“是。”陸明軒應道。他知曉這位師姐的性子,多說無益,做好分內事便是。
裂雲舟略微調整方向,舟身青光大盛,速度再提三分,如同一柄真正的巨劍,悍然刺入那片暗沉詭異的“墜星海”。
進入墜星海範圍,外界的光線驟然黯淡下來,彷彿從白晝瞬間步入黃昏。靈氣變得狂暴而混亂,帶著一種腐蝕性的陰冷,不斷衝刷著裂雲舟的防護光罩。水鏡上顯示的舟外景象也扭曲起來,時而是墨色水域下巨大怪影的驚鴻一瞥,時而是空間裂隙一閃而過的猙獰黑線。
邱冰冰站起身,走到水鏡前,凝神觀察。她並非擔憂舟行安全,裂雲舟乃裂天劍派重器,等閑危險不足以撼動。她是在觀察這片混亂之地的“勢”。劍修,尤其是她這樣的劍修,對天地之“勢”,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
這裏的“勢”,混亂、破碎、充滿惡意。如同一個巨大的、充滿陷阱與獵食者的戰場。倒是個磨礪劍心的好地方,可惜,她此刻有任務在身。
正思忖間,水鏡一角,異變突生!
隻見左前方約百裏處,那墨色的“海麵”突然劇烈翻騰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並非向下吸水,而是向上噴湧出一股漆黑的、粘稠如石油般的洪流!洪流之中,無數扭曲的、半透明狀的陰影尖嘯著衝出,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如蟒,時而如蝠,散發著濃鬱的怨煞之氣與靈魂波動,鋪天蓋地地朝著裂雲舟的方向撲來!
“怨靈潮!”陸明軒略顯緊張的聲音通過傳音法陣在艙室內響起,“師姐,是墜星海特有的‘幽冥裂隙’噴發,引動了此地沉積的古老怨煞與殘魂!規模不小,是否暫避鋒芒,繞行……”
“不必。”邱冰冰打斷了他,聲音冷澈如冰,“衝過去。”
“可……”陸明軒顯然有些猶豫。怨靈潮並非實體妖獸,對物理攻擊抗性極高,專擅侵蝕神魂、汙穢法寶,極難對付。裂雲舟雖有防禦法陣,但被大量怨靈纏上,也是不小的麻煩。
“裂雲舟,不是擺設。”邱冰冰的目光鎖定水鏡中那洶湧而來的黑色潮水,以及潮水中萬千扭曲哀嚎的陰影,“啟動‘裂天劍罡陣’,清路。”
裂天劍罡陣,是裂雲舟上最強攻擊法陣之一,以飛舟核心靈力驅動,模擬裂天劍意,釋放出無差別的大範圍劍氣風暴,威力驚人,但消耗也極大,非緊急情況或麵對強敵,不會輕易動用。
陸明軒聞言,不再猶豫:“遵命!”
核心艙室內,邱冰冰抬手,按在了控製中樞的一塊菱形晶石上。靈力注入,晶石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同時,舟身兩側,那巨大的“裂”、“天”古篆,同時爆發出衝天劍意!
轟!
裂雲舟猛地一震,舟首那無柄巨劍般的撞角,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青光!下一刻,無數道凝練至極、鋒銳無匹的淡青色劍氣,如同火山噴發般從舟身各處放射而出!這些劍氣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隱隱構成一座巨大的、旋轉的劍陣,以裂雲舟為核心,向前方扇形區域,悍然絞殺而去!
嗤嗤嗤嗤——!
劍氣風暴與怨靈潮正麵撞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無數尖利到能刺穿耳膜的怨魂哀嚎與劍氣撕裂空氣的銳嘯!那粘稠的黑色洪流,在淡青色的劍氣風暴麵前,如同熱刀切入牛油,被層層剝離、粉碎、淨化!無數的陰影在劍氣中扭曲、消散,化為縷縷黑煙,又被後續的劍氣徹底絞滅。
怨靈潮的規模雖大,但在裂天劍派這艘戰爭利器麵前,顯然還不夠看。劍氣風暴所過之處,墨色水域被硬生生犁出一道寬闊的、暫時澄澈的通道。
裂雲舟速度不減反增,沿著這條以劍氣開辟的通道,悍然衝入怨靈潮深處!
邱冰冰立於水鏡前,身形挺拔如劍,目光冷靜地注視著外界劍氣與怨靈碰撞、湮滅的景象。狂亂的靈力波動透過飛舟防禦傳來,吹動她額前的幾縷發絲,她卻連眼睛都未眨一下。
她並非嗜殺,也非炫耀。隻是,既然擋了路,那便斬開。簡單,直接,符合劍道。怨靈潮固然麻煩,但以力破巧,未嚐不是最快的方式。這也是一種宣告——裂天劍派行事,便該如此果決淩厲。
隨著裂雲舟的深入,怨靈潮的密度和強度開始增加。一些格外強大的怨靈,甚至能硬抗數道劍氣,發出更加淒厲的尖嘯,化作一道道漆黑利箭,試圖突破劍罡陣的絞殺,撞擊在裂雲舟的防護光罩上,發出“嗞嗞”的腐蝕聲響。
舟身開始出現輕微的晃動,防禦光罩的光芒也明滅不定起來。
邱冰冰眼神微凝。她再次抬手,指尖在控製晶石上快速劃過幾個玄奧的軌跡。一股更加精純、更加冰冷的劍意,順著她的指尖,注入飛舟核心。
“凝。”
她朱唇輕啟,吐出一個字。
霎時間,原本呈扇形擴散的劍氣風暴,猛地向內一收!無數淡青色劍氣不再分散攻擊,而是如同百川歸海,匯聚到飛舟正前方,凝聚成一道僅有丈許寬、卻凝練到近乎實質、散發著刺骨寒意的巨大劍罡!
這劍罡,顏色不再是淡青,而是呈現出一種幽深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深藍!正是邱冰冰自身“凝冰劍意”與裂雲舟陣法結合後的顯化!
深藍劍罡甫一成型,便以摧枯拉朽之勢向前斬去!所過之處,無論是普通的怨靈陰影,還是那些強大的怨魂利箭,皆如冰雪遇沸湯,無聲無息地湮滅、消散,連一絲黑煙都未能留下!劍罡劃過之地,空間彷彿都被凍結、撕裂,留下一條短暫存在的、純淨無垢的通道!
裂雲舟緊隨在這道恐怖劍罡之後,速度飆升到極致,如同深藍流星,瞬間穿透了怨靈潮最核心、最濃密的區域!
幾個呼吸之後,前方豁然開朗。墨色的“墜星海”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天光雲影,以及遠處天際線那抹越來越清晰的、令人心曠神怡的蔚藍。
大海!
東海,已遙遙在望。
裂雲舟緩緩降低速度,舟身兩側的“裂”、“天”古篆光芒收斂,那道恐怖的深藍劍罡也悄然散去。飛舟恢複了平穩,隻有外層防禦光罩上殘留的一些被怨靈腐蝕的暗淡痕跡,昭示著方纔那短暫的、卻激烈異常的遭遇。
核心艙室內,邱冰冰收迴按在晶石上的手,指尖微微有些發白。強行將自身劍意與裂雲舟大陣結合,對她而言也是不小的負荷,經脈傳來隱隱的脹痛。但她神色不變,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水鏡上,映出她依舊清冷平靜的麵容,以及眼底深處,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如劍鋒般的銳利寒光。
斬開怨靈潮,如同斬開前路一切障礙。
東海已近,那個人,那座龍宮,那場婚約……也近了。
她緩緩閉目,將翻騰的氣血與經脈的隱痛壓下。方纔那一劍,雖借用了飛舟之力,卻也讓她對自身劍意的操控,有了新的體悟。隻是,劍心深處那道細微的“痕”,似乎也在那極致催發劍意時,被牽動了一下。
煩亂感,如影隨形。
她深吸一口氣,深海的腥鹹氣息,彷彿已透過飛舟,隱隱傳來。
二、龍宮暗礁
玄水重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將“潛淵閣”那永恆的、蒼白的冷光與沉甸甸的死寂隔絕開來。邱尚仁跟在銀甲侍衛統領身後,行走在龍宮內部交錯縱橫、明珠照耀的廊道之中。
光線流轉,映照在廊壁光滑如鏡的深海晶石上,折射出迷離陸離的光暈。沿途遇到的宮娥、侍者、低階修士,見到他們,遠遠便躬身避讓,不敢抬頭。那些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隱含探究,如同細密的針,無聲地刺在邱尚仁身上。他早已習慣,神色平靜,步履穩定,唯有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蜷縮一下,指腹摩擦著懷中儲物錦囊裏那顆破碎定顏珠粗糙的表麵。
越往龍宮核心區域走,空氣中彌漫的靈氣便越發濃鬱精純,其中蘊含的那一絲純正龍威也越發明顯。兩側的建築愈發宏偉,雕梁畫棟,盡顯龍族奢華。巡邏的侍衛也換了裝束,不再是普通的蝦兵蟹將,而是化形完全、氣息沉凝、身著更精美甲冑的龍族親衛,他們投來的目光,少了些好奇,多了些審視與冷漠。
邱尚仁能感覺到,這些親衛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掃過他蒼白卻平靜的臉,掃過他身上那件式樣普通、甚至有些陳舊的法袍,最終落在他略顯虛浮、卻隱隱透著一絲迥異於《九龍至尊功》氣息的步伐上。
《海元三疊》凝聚的虛丹,其靈力特性與龍宮正統功法差異明顯。瞞不過真正的高手。
果然,前方引路的銀甲統領腳步微微一頓,側身讓開一步。前方,廊道拐角處,一行人正迎麵走來。
為首者,是一位身著金線滾邊錦袍、頭戴玉冠的青年。麵容英俊,與邱尚仁有四五分相似,但眉宇間更多了幾分養尊處優的驕矜與毫不掩飾的張揚。他身量頗高,行走間龍行虎步,周身隱有淡淡的水汽氤氳,那是將《九龍至尊功》修煉到一定境界,與深海環境高度契合的表現。在他身後,跟著幾名氣息不弱、衣著華貴的年輕龍族,皆以他馬首是瞻。
東海龍宮大太子,敖廣長子,邱尚仁名義上的長兄——敖烈。
看到邱尚仁,敖烈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意外的神色,隨即被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淡淡的不屑取代。他停下腳步,身後眾人也隨之停下,無形中堵住了並不算寬敞的廊道大半空間。
“三弟?”敖烈開口,聲音清越,卻帶著一股刻意拉長的、彷彿纔看見邱尚仁的驚訝,“聽聞你前些日子在潛淵閣閉關,衝擊金丹?看三弟氣色,想必是大功告成了?真是可喜可賀。”
他說話時,目光在邱尚仁身上仔細打量,尤其在邱尚仁的臉色和周身那隱隱的、與正統龍氣迥異的氣息波動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邱尚仁停下腳步,微微垂首,語氣平淡:“見過大兄。尚仁愚鈍,不過僥幸未死,略有寸進,不敢言‘功成’。”
“僥幸未死?”敖烈身後,一個尖嘴猴腮、化形尚不完全、還留著幾縷鯰魚須的年輕龍族嗤笑一聲,“三殿下真是謙虛。潛淵閣那地方,靈氣暴亂是常有的事,能活著出來,已是萬幸。隻是不知……三殿下這‘寸進’,是否穩固?可別海祭大典上,當著四海賓客的麵,出了什麽岔子,那丟的可是我們東海龍宮的臉麵。”
此言一出,敖烈身後幾人皆露出曖昧的笑意,看向邱尚仁的目光愈發不加掩飾的輕蔑。
邱尚仁麵色不變,彷彿沒聽到那鯰魚須的嘲諷,隻是看著敖烈:“大兄若無其他吩咐,尚仁還需前往‘真龍殿’麵見父王。”
敖烈卻似乎並不急著讓路,他上前一步,距離邱尚仁更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卻依舊能讓周圍幾人清晰聽到:“三弟啊,不是為兄說你。你身上流著一半人族的血,本就不易修行我龍族至高功法,何必強求那些偏門左道?《海元三疊》……嗬嗬,聽說兇險得很呐。安安分分,享受榮華,做個閑散太子,不好嗎?何必……自討苦吃,還讓父王操心?”
他拍了拍邱尚仁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明顯的告誡意味:“海祭在即,四方賓客齊聚。你是我東海三太子,代表龍宮顏麵。言行舉止,當合乎禮儀,莫要……失了分寸。尤其是,裂天劍派那位‘冰冰仙子’也要來。你們那婚約,雖是舊例,但終究未成禮。該有的禮數要有,不該有的心思……也該收一收。莫要讓人看了笑話,說我們東海龍宮的太子,覬覦一個心不在此的劍修。”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看似關懷,實則字字誅心,既點明瞭邱尚仁“混血”的尷尬,又暗諷他修為不濟、功法偏門,更將他與邱冰冰的婚約說成是可能讓龍宮“丟臉”的麻煩。
廊道內一時寂靜,隻有明珠的光芒無聲流淌。那些跟隨敖烈的年輕龍族,臉上譏誚之色更濃。引路的銀甲統領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泥塑木雕。
邱尚仁緩緩抬起頭,看向敖烈。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屈辱,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隻是純粹的平靜,如同最深的海溝,看不透底下是淤泥,還是潛流。
“大兄教誨,尚仁謹記。”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龍宮顏麵,重於一切。尚仁雖不肖,亦知進退。若無他事,請容尚仁先行告退,父王還在等候。”
他沒有反駁,沒有解釋,隻是將敖烈話語中關於“龍宮顏麵”的部分輕輕接過,點明自己此刻是奉召前往“真龍殿”,提醒對方適可而止。
敖烈盯著邱尚仁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想從那片平靜的深潭中看出些什麽。但他隻看到一片沉靜,沉靜得讓他有些不舒服。他冷哼一聲,終於側開身子,讓出了道路。
“既如此,三弟快去吧,莫讓父王久等。”語氣已恢複了最初的疏離與淡漠。
邱尚仁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從敖烈身側走過,步伐依舊穩定,彷彿剛才那番夾槍帶棒的話語,隻是拂過耳邊的微風。
銀甲統領連忙跟上。
直到邱尚仁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敖烈臉上那偽裝的溫和才徹底褪去,露出一絲陰沉。
“大殿下,這三太子……”那鯰魚須湊上前,低聲道,“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被這般說道,他雖也沉默,但眼神裏總有股不服的鬱氣。今日……太平靜了。”
“平靜?”敖烈冷笑一聲,“不過是學聰明瞭,知道硬頂無用。閉關衝擊金丹?看他那氣息虛浮的樣子,就算沒死,也最多是勉強踏入虛丹境,而且靈力駁雜不純,難成大器。不過……”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他身上的靈力波動,確實古怪,不像是《九龍至尊功》,也不完全像走火入魔……《海元三疊》……哼,旁門左道,終究上不得台麵。派人盯緊點,尤其是他和裂天劍派那女人見麵的時候。父王這次特意召見他,說不定存了什麽心思。”
“是。”鯰魚須連忙應下。
敖烈不再看邱尚仁離去的方向,轉身帶著眾人朝另一條廊道走去,語氣重新變得隨意而倨傲:“走吧,北海的‘玄冰玉液’到了,去嚐嚐鮮。我那三弟……就讓他去父王麵前,好好‘表現’吧。”
……
穿過數道戒備森嚴的門戶,經過重重陣法檢驗,邱尚仁終於來到了東海龍宮真正的核心——“真龍殿”前。
與萬龍朝宗殿的恢弘壯麗不同,真龍殿並不以規模取勝。它坐落在一片獨立的、被強大禁製籠罩的幽深海淵上方,殿體通體以罕見的“墨玉玄晶”鑄成,色澤深沉如最寂靜的夜空,卻又隱隱有星光般的微光流轉。殿形古樸厚重,沒有過多的雕飾,隻有殿門上方,懸掛著一麵非金非玉的匾額,上書三個古老龍文:“真龍殿”。筆劃蒼勁,每一筆都彷彿蘊含著翻江倒海的莫大威能,令人望之生畏。
殿門前,並無侍衛值守,隻有兩尊高達三丈、栩栩如生的墨玉麒麟雕像,靜靜地蹲伏在那裏。當邱尚仁走近時,麒麟雕像空洞的眼窩中,驟然亮起兩點猩紅的光芒,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壓籠罩而來,彷彿要將他從內到外徹底看穿。
邱尚仁停下腳步,不閃不避,任由那威壓掃過己身。氣海之中,三色虛丹微微旋轉,散發出的融合靈力,將這股威壓悄然化解於無形,卻又巧妙地模擬出幾分《九龍至尊功》的龍氣特征,雖不純粹,卻也勉強說得過去。
片刻,麒麟眼中的紅芒斂去,沉重的殿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
銀甲統領止步於殿門外,躬身道:“三殿下,請。陛下在內等候。”
邱尚仁微微吸了口氣,邁步跨過那高高的門檻。
殿內光線幽暗,與外界的明珠璀璨截然不同。隻有幾盞長明不滅的“幽冥鮫燈”,散發出清冷如月的光輝,勉強照亮殿中景象。空間比想象中更加空曠,地麵光滑如鏡,倒映著上方幽暗的穹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古老、沉重、彷彿凝固了萬載時光的氣息,以及一股更加精純、更加磅礴的龍威,無處不在,無聲地壓迫著來者的心神。
大殿深處,並非高高在上的龍椅,而是一方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墨玉平台。平台之上,盤踞著一道身影。
並非人形,而是一條真正的龍!
龍軀並非想象中金光閃閃,而是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內斂的玄墨之色,鱗片如黑曜石般光滑冷硬,每一片都大如磨盤,邊緣流轉著暗金色的紋路。龍首低垂,雙目緊閉,兩根蜿蜒的龍角如同古老的山脈分支,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嚴。僅僅是盤踞在那裏,便占據了平台大半空間,給人一種充塞天地、無法逾越的龐大感。
東海龍王,敖廣,此刻正以他最原始、也最強大的真龍形態,在這真龍殿深處,靜靜“沉睡”——或者說,修行。
邱尚仁走到平台前十丈處,便停下腳步,撩袍,單膝跪地,垂首,沉聲道:“兒臣邱尚仁,拜見父王。”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顯得有些單薄。
平台上,那巨大的玄墨真龍,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瞳孔呈現出純粹的暗金色,彷彿兩輪縮小了無數倍的太陽,又似兩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蘊含著無盡的力量、智慧與滄桑。目光落下,並不熾烈,卻帶著洞徹一切的穿透力,彷彿能將人的神魂都看個通透。
邱尚仁感覺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實質,他體內那枚三色虛丹應激般加速旋轉,散發出微光,抵禦著這無形的威壓與探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浩瀚如海、精純無比的神念,如同最細膩的流水,拂過他的身體,深入他的經脈,探向他的氣海。
在這股神念麵前,他感覺自己彷彿赤身裸體,毫無秘密可言。但他強自鎮定,收斂心神,竭力控製著虛丹,不讓其暴露出過於異常的氣息。
片刻,那浩瀚的神念如潮水般退去。平台上,玄墨真龍並未開口,一個低沉、渾厚、彷彿帶著深海迴音的聲音,直接在邱尚仁的心神中響起:
“起來吧。”
邱尚仁依言起身,依舊垂首而立。
“你閉關月餘,氣息浮動,根基不穩。”敖廣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中迴蕩,聽不出喜怒,“《海元三疊》,險路獨行。能活著出來,凝聚虛丹,算你命大。”
“謝父王關心。兒臣僥幸。”邱尚仁恭敬道。
“僥幸?”敖廣的龍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你體內靈力,混雜不清,非我龍族正宗,也非純粹人族道法。駁雜不純,難登大雅之堂。海祭在即,你這般模樣,如何代表我東海龍宮,麵對四海賓客?”
話語平淡,卻字字如錘,敲在邱尚仁心頭。他知道,自己體內這枚融合了三氣、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虛丹,終究是瞞不過父王這等境界的強者。但對方隻是點出“駁雜不純”、“難登大雅”,並未深究其具體奧妙,似乎……並未真正看透虛丹的根本?
邱尚仁心中念頭急轉,麵上卻依舊恭謹:“兒臣知錯。定當勤加修持,穩固根基,不敢有損龍宮威儀。”
“修持?”敖廣的聲音裏似乎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又或許是邱尚仁的錯覺,“你的路,是你自己選的。是好是壞,後果自負。龍宮寶庫中,雖有固本培元之物,卻未必適合你這駁雜根基。”
他頓了頓,那暗金色的龍睛,如同兩盞幽冥燈火,鎖定著邱尚仁:“此番召你前來,是告知你,裂天劍派觀禮使團,不日將至。領隊之人,便是邱冰冰。”
果然。
邱尚仁心神微凜,垂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靈魂契約那端傳來的悸動,再次清晰了一分。
“你與她的婚約,乃上古舊例,兩派盟約之證。”敖廣的聲音繼續響起,平淡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此番海祭,她會以裂天劍派使節身份出席。你二人,需在人前,做出應有的姿態。莫要失了禮數,更莫要……節外生枝。”
“應有的姿態”,“莫要節外生枝”。
邱尚仁品味著這兩句話。前者,是要他與邱冰冰在人前扮演一對和睦的、至少是相敬如賓的未婚道侶,以全兩派顏麵。後者,則是警告他,不要對這樁婚事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不要試圖去“糾纏”或“影響”那位一心向道的裂天劍派天驕。
“兒臣明白。”邱尚仁低聲道。
“明白就好。”敖廣的龍首微微抬起,俯視著下方渺小的兒子,“你血脈特殊,能修煉至虛丹,已屬不易。安守本分,做好你三太子的本分,龍宮自有你一處容身之地。莫要……奢求太多。”
這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點明他“血脈特殊”(半人半龍),“能修煉至虛丹已屬不易”(天賦有限,上限不高),“安守本分”(不要爭,不要搶,不要有非分之想),“龍宮自有你一處容身之地”(給飯吃,別惹事)。
邱尚仁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隻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指甲,已經深深掐入了掌心。
“是。”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下去吧。海祭之前,若無要事,不必再來。”敖廣似乎失去了繼續談話的興趣,重新閉上眼睛。那龐大的玄墨龍軀,再次散發出沉凝如山的威壓,與整個真龍殿的氣息融為一體。
“兒臣告退。”
邱尚仁躬身行禮,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向著殿外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
走出真龍殿,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將那無盡的威嚴與幽暗隔絕。
殿外,依舊是明珠璀璨、流光溢彩的龍宮廊道。但邱尚仁卻覺得,這光芒比潛淵閣的蒼白冷光,更加刺眼,更加冰冷。
他沿著來路,慢慢往迴走。腦海中迴蕩著敖廣的話語,以及敖烈那看似關懷、實則羞辱的“教誨”。
血脈……駁雜……本分……容身之地……
一個個詞,如同冰冷的鎖鏈,纏繞上來。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廊道上方。那裏,透過透明的“水精穹頂”,可以看到幽藍的海水,以及偶爾遊過的、龐大而美麗的海獸影子。它們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而他,身在這東海最深處、最繁華的宮殿裏,卻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而華麗的囚籠。無形的壁壘,比玄水重門更加厚重,比真龍殿的威壓更加無處不在。
邱冰冰的到來,會是打破這囚籠的契機?還是另一重更加堅固的枷鎖?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必須變得更強。強到足以掌控那枚古怪的虛丹,強到足以在即將到來的風浪中,穩住自己的小船。
他摸了摸懷中的儲物錦囊,那枚古老令牌和破碎的定顏珠,隔著衣料傳來冰涼的觸感。
路,還很長。
他邁開腳步,繼續向前。背影在明珠的光芒下拉得很長,融入龍宮那一片輝煌而冰冷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