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海祭將啟
一、潛淵蘇醒
黑暗。粘稠的、沉重的黑暗,如同最深沉的海水,包裹著一切意識。
在這片意識的黑海深處,一點微光頑強地亮著。那不是視覺,而是一種純粹的“存在感”,是一枚緩緩旋轉、散發著朦朧柔和光暈的、新生元丹的自我映照。光暈之中,三道紋路——深藍如淵、金紅似焰、淡粉若霞——如三條細小的遊龍,首尾相銜,緩慢而堅定地流轉,每一次迴圈,都吞吐著微弱卻堅韌的靈力,滋養著這具瀕臨崩潰的身軀。
痛。
無處不在、深入骨髓的痛,如同億萬根冰針與烙鐵同時作用於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脈。這痛楚如此真實,以至於當邱尚仁的意識從虛無中緩慢上浮時,首先“抓住”的,便是這幾乎要將他再次撕碎的劇痛。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細微的、破碎的**,喉間幹澀如火燎。
意識在痛苦中艱難地凝聚。
我是誰?
東海龍宮……三太子……邱尚仁……
《海元三疊》……突破……失敗了?還是……
混亂的記憶碎片翻湧上來:龜甲、冰淚、定顏珠……三股失控的力量在體內瘋狂衝撞……靈魂深處突如其來的共鳴與破碎畫麵……冰冷而孤獨的劍意……還有,那顆在毀滅邊緣亮起的、神秘的光點……
“嗬……”
他試圖移動手指,卻感覺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沉重、麻木,卻又被無處不在的疼痛精細地標注著。眼皮更是重若千鈞,隻能勉強撐開一絲縫隙。
模糊的視線裏,是熟悉的、潛淵閣頂層那鑲嵌著明珠與寒玉的穹頂。蒼白冰冷的光芒依舊,隻是此刻落在他眼中,顯得格外刺目而遙遠。鼻端縈繞著一股複雜的味道:血腥氣、淡淡的焦糊味、還有“定顏珠”碎裂後殘留的、幾乎消散殆盡的微香。
他還在潛淵閣。
沒死。
那麽……那最後時刻的異變……
心神下意識沉入氣海。
“嗡——”
一股微弱卻清晰的震動,從氣海深處傳來。那枚新生的、纏繞著三色紋路的元丹,彷彿感應到了主人的窺探,輕輕一顫,散發出更加清晰的、溫潤如玉的光芒。三道紋路流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隨之而來的,是一股雖然細若遊絲、卻沛然莫禦、遠超以往的精純靈力,緩緩自元丹中湧出,順著千瘡百孔卻奇跡般未被徹底摧毀的經脈,開始艱難地流轉。
這股靈力極其精純,竟同時蘊含著深海水元的沉凝、一絲冰焰的酷烈與灼熱,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堅韌而包容的中和之意。它流過之處,破損的經脈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自我修複。劇痛依舊,但在這股新生靈力的滋養下,似乎多了一絲……希望。
真的……成功了?
以那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強行突破了《海元三疊》最兇險的關口,踏入了……金丹境的門檻?
不,似乎還不是完整的金丹。那元丹雖然凝實,三色紋路也已成型,但整體依舊顯得虛幻,不夠圓滿如意,更像是一個……介於虛丹與實丹之間的、奇特的過渡狀態。或許可以稱之為“三疊虛丹”?邱尚仁心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這狀態,《海元三疊》的古籍中並未記載,是功法異變,還是自己走火入魔下的畸形產物?他無從得知。
但無論如何,力量是真實的。雖然微弱,雖然身體近乎報廢,但這股新生的、融合了三氣的靈力,其本質之高,遠非築基期時可比。他甚至能隱隱感覺到,自己對周遭深海靈氣的感知和牽引能力,似乎也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變得更加……靈動,也更加“貪婪”。
隻是,這代價……
邱尚仁轉動唯一能勉強控製的眼睛,試圖看清周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落在不遠處地麵上的“鎮海龍龜甲”和“冰焰鯨王淚”。龜甲表麵原本流轉的光華暗淡了許多,那些龍鱗狀的紋路也顯得滯澀;那滴冰淚中心的火焰更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似乎耗損了大量本源。而更近一些的地方,是那枚徹底失去光澤、布滿蛛網般裂痕的“定顏珠”。它靜靜地躺在一小灘暗金色的、凝結著冰晶與焦痕的血跡旁邊,像一件被徹底遺棄的殘破飾品。
定顏珠……碎了。
邱冰冰給的……定顏珠……
這個名字,連同靈魂共鳴時感受到的那一抹冰冷劍意與煩亂,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這一次,不再是一閃而逝的破碎畫麵,而是一種更加確切的、沉甸甸的感知。那共鳴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幾乎能“觸控”到她揮劍時,劍鋒劃破空氣留下的冰冷軌跡,以及那冰冷深處,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極細微的漣漪。
為什麽會在那種時候?為什麽是她?
還有,她……在煩亂什麽?與東海有關?與即將到來的……海祭有關?
念頭紛至遝來,卻虛弱得無法連貫。身體和精神的雙重透支,如同兩座大山,再次將他殘存的意識拖向黑暗的深淵。
在徹底昏迷過去之前,他模糊地聽到,潛淵閣那厚重無比、隔絕內外一切的“玄水重門”,似乎被人從外麵,以某種特定的節奏,輕輕叩響了。
“咚……咚咚……”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在這死寂的空間裏迴蕩。
是誰?
潛淵閣是龍宮禁地,尤其這頂層,非特殊許可,任何人不得靠近。他這次閉關,更是提前報備,言明是衝擊《海元三疊》關鍵隘口,兇險異常,嚴禁打擾。
是值守的龍宮侍衛?還是……
意識徹底沉沒,黑暗再次降臨。
*
玄水重門外。
叩門的,並非披堅執銳的龍宮侍衛。
而是一個身形微微佝僂、穿著樸素灰色麻衣、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竹笠的老者。竹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花白的鬢角和布滿皺紋、膚色黝黑的下頜。他手裏提著一個看不出材質的暗沉木桶,桶沿還搭著一條半舊不新的布巾,看起來就像龍宮裏最尋常不過的、負責灑掃雜役的老仆。
然而,若是有修為精深、眼力高明之人在此,便會發現,老者那看似隨意叩門的手指,每一次落下,指尖都縈繞著極其細微、卻凝練到令人心悸的淡金色毫芒。那毫芒觸碰到玄水重門——這扇足以抵擋元嬰修士全力轟擊的、摻雜了“玄元重水”煉製的巨門時,竟如水滴融入大海,沒有激起門扉上任何防禦符文的反應,隻是發出了那穿透力極強的、特定的叩擊聲。
更詭異的是,老者的身形,明明站在那裏,氣息卻彷彿與周圍深海水元、與這幽暗的廊道、甚至與那扇厚重的巨門,完全融為一體。若非親眼所見,單憑神識探查,恐怕會直接將他忽略過去,如同一塊頑石,一叢海草。
叩門聲在空蕩的廊道裏迴響,無人應答。
老者並不意外,也不著急。他靜靜地站在門外,微微側頭,竹笠下的耳朵似乎動了動,像是在傾聽著門內極其細微的動靜——那幾乎不可聞的、破碎的呼吸聲,以及空氣中殘留的、狂暴靈氣衝撞後的混亂餘波。
片刻後,他放下叩門的手指,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沙啞幹澀,如同兩塊鏽鐵摩擦:
“嘖,搞成這副德行……《海元三疊》?老龜我活了這麽些年,就沒見幾個煉這玩意兒能全須全尾出來的……一半人族血脈,到底是不安分……”
他搖了搖頭,像是有些無奈,又像是早有預料。然後,他伸出枯瘦的手,按在了玄水重門那冰冷光滑的表麵。
沒有靈力爆發,沒有咒文念誦。那扇沉重無比、需要特定令牌和法訣才能開啟的大門,就在他手掌輕按之下,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門內,蒼白冰冷的光泄出,映照出老者竹笠下小半張蒼老而平靜的臉,和一雙深褐色的、彷彿沉澱了無盡歲月與海底泥沙的眼眸。那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有一片看慣滄桑的古井無波。
他提著木桶,側身,如一道淡淡的灰色影子,滑入門內。
玄水重門在他身後,再次悄無聲息地合攏,嚴絲合縫,彷彿從未開啟過。
*
潛淵閣頂層。
灰衣老者踏入這片狼藉的空間,目光掃過癱倒在地、氣息微弱、身上還殘留著青、紅、粉三色異象未完全褪盡的邱尚仁,又瞥了一眼散落在地的龜甲、冰淚和破碎的定顏珠,最後,視線落在那一小灘暗金色的血跡上。
他走到邱尚仁身邊,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搭在邱尚仁冰涼的手腕上。淡金色的毫芒再次於他指尖一閃而逝,探入邱尚仁體內。
“唔……”老者花白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經脈破損七成,髒腑移位,氣血虧虛近半……三氣衝撞得可真夠狠的。不過……”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淡金色毫芒似乎變得更加凝實,小心翼翼地避開邱尚仁體內脆弱不堪的經絡,探向其氣海深處。
當他的“目光”“看”到那枚緩緩旋轉、散發著三色微光的“虛丹”時,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裏,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這是……”老者低聲自語,“三氣非但沒有互相湮滅,反而……強行糅合了?雖然粗糙,雖然隱患不小,但這股新生的靈力……嘖嘖,有點意思。比《九龍至尊功》那路子野多了,也險多了……”
他收迴手指,沉吟片刻。然後,他開啟帶來的那個暗沉木桶。桶內並非清水或雜物,而是一種粘稠如膏、顏色深碧、散發著濃鬱草木清香與淡淡腥氣的藥泥。
“算你小子命大,也夠瘋。”老者一邊用桶沿搭著的布巾,蘸取那深碧色的藥泥,一邊繼續用那沙啞的聲音低語,彷彿在跟昏迷的邱尚仁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老龜我當年欠你娘一個人情……雖然她早就……唉。這‘海魂續命膏’,便宜你小子了。能不能挺過來,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動作熟練而穩定,將藥泥均勻地塗抹在邱尚仁身上那些因靈氣衝突而崩裂的傷口、以及麵板上顏色異常的部位。藥泥觸體冰涼,隨即化為一股溫潤而充滿生機的力量,絲絲縷縷滲入邱尚仁破損的肌體,與那新生元丹散發的靈力一內一外,共同修複著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
塗抹完藥泥,老者又取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渾圓、呈現溫潤玉白色的丹藥,捏開邱尚仁的嘴,塞了進去。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直入丹田,護住那新生脆弱的虛丹,並源源不斷地提供著精純的元氣。
做完這一切,老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再次打量了一下四周。他的目光在破碎的定顏珠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神色,有追憶,有歎息,也有一絲……瞭然的無奈。
“定顏珠……裂天劍派那丫頭……”他搖了搖頭,不再多說。
他彎下腰,將散落的“鎮海龍龜甲”和“冰焰鯨王淚”撿起,放在邱尚仁身側。至於那顆破碎的定顏珠,他猶豫了一下,也一並拾起,小心地放在邱尚仁手邊。
然後,他提起空了的木桶,走到玄水重門前,如進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穿門而出。
門,再次無聲關閉。
潛淵閣頂層,重歸死寂。隻有邱尚仁身上塗抹的“海魂續命膏”散發著淡淡的碧光,與他氣海內那枚三色虛丹的微光,交相輝映。空氣中狂暴的靈氣餘波,正在緩慢平複。而那灘暗金色的血跡,以及血跡旁破碎的定顏珠,在這蒼白冰冷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門外廊道,灰衣老者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他留下的低語,似乎還在這深海之下的寂靜廊道中,微微迴蕩:
“……海祭快到了,龍宮裏裏外外,眼睛都多得很……小子,抓緊時間醒來吧。這攤渾水,怕是比你那《海元三疊》……還要兇險呐……”
*
時間,在這永恆的深海中,似乎流淌得格外緩慢。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數日。
邱尚仁的意識,再次從深沉的黑暗中,被一陣強烈的、混合著麻癢與清涼的奇異感覺喚醒。這一次,痛苦減輕了許多,身體的控製權也迴來了大半。
他緩緩睜開眼睛。
視線清晰了許多。依舊是潛淵閣那冰冷的穹頂,但此刻看去,卻感覺格外……親切。劫後餘生的感覺,如此真實。
他嚐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了。又試著緩緩吸了一口氣,雖然髒腑依舊隱隱作痛,但不再有那種火燒火燎、撕裂般的感覺。氣海中,那枚三色虛丹依舊在緩緩旋轉,散發的靈力雖然依舊微弱,卻穩定而堅韌,持續修複著受損的經脈。
他掙紮著,用盡全身力氣,勉強坐起身。
身上覆蓋著一層已經幹涸、變成深綠色硬殼的膏狀物,散發出濃鬱的草木清香。身側,是光華黯淡的龜甲與冰淚,以及……那顆布滿裂痕、徹底失去靈氣的定顏珠。
“這是……”邱尚仁看著身上的藥泥,又感受著體內那股溫潤的、護持著虛丹的暖流,心中明瞭。
有人來過。在他昏迷時,救了他。
不是龍宮那些眼高於頂的禦用丹師,也不是他那位高高在上、幾乎從未正眼看過他的龍王父親。是誰?那個叩門聲……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模糊的、灰衣佝僂的身影,以及那沙啞的低語。雖然昏迷中聽得斷斷續續,但那句“老龜我當年欠你娘一個人情”,卻清晰地印在了記憶裏。
是龍宮裏某位隱世不出的前輩?還是母親當年留下的……故人?
邱尚仁搖了搖頭,將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不管是誰,這份救命之恩,他記下了。
當務之急,是盡快恢複。
他盤膝坐好,閉目凝神,開始引導氣海中那新生虛丹的力量,配合體表“海魂續命膏”殘留的藥力,加速修複己身。
修煉無日月。
當他再次從深沉的入定中醒來時,身上的藥泥硬殼已然脫落大半,露出下麵新生的、泛著健康光澤的麵板。體內經脈修複了約莫三成,雖然依舊脆弱,但已能支撐靈力進行簡單的周天運轉。氣海中的三色虛丹,光芒比之前凝實了些許,旋轉也更為流暢。
他估算了一下時間,心頭微微一緊。
海祭大典!
龍宮千年一度的“海祭”,乃是東海乃至四海龍族最重要的盛典之一,祭祀上古海神,彰顯龍族威嚴,同時也是四海龍族、以及與龍族交好的各方勢力匯聚一堂、明爭暗鬥的舞台。按照慣例,就在近期了。
他這次閉關衝擊《海元三疊》,本就是為了在海祭之前,盡可能提升實力,以免在那種場合,因修為低下而更加難堪。沒想到差點身死道消,雖然僥幸突破,凝聚了這古怪的“三疊虛丹”,但身體遠未恢複,實力也大打折扣。
必須出去了。
邱尚仁深吸一口氣,壓下髒腑間殘餘的隱痛,緩緩站起。身上的法袍早已在之前的靈氣衝突中破損不堪,他手指一彈,一點微弱的靈光閃過,換上了一件備用的、式樣普通的深藍色法袍。又揮手收起地上光華黯淡的龜甲與冰淚。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顆破碎的定顏珠上。
沉默了片刻,他還是彎下腰,將它撿起。入手冰涼,再無絲毫靈氣與暖意,隻剩下粗糙的裂痕觸感。粉色的珠身,因為碎裂,顯得灰暗斑駁。
他輕輕握了握,冰冷的裂痕硌著掌心。然後,將其收入懷中一個貼身的儲物錦囊裏。那裏,沒有多少珍貴之物,隻有幾樣母親留下的、不值錢的小物件,以及一些他自己煉製的、品階不高的丹藥和符籙。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玄水重門前,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門外,依舊是那條幽深空曠、明珠鑲嵌的廊道。但與閉關前相比,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不是靈氣的變化,而是一種……緊繃的、隱隱躁動的氛圍。遠處,似乎有更多的巡邏侍衛列隊走過,甲冑碰撞聲、低沉的口令聲,比往日密集了許多。廊道牆壁上那些古老的、帶有防禦和照明作用的符文,光芒似乎也比平時更明亮、更頻繁地閃爍。
海祭將近,龍宮這部龐大而古老的機器,已經開始全速運轉,同時也繃緊了每一根神經。
邱尚仁沿著熟悉的路徑,向著自己的居所“聽濤軒”走去。他的腳步還有些虛浮,臉色也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比閉關前,多了幾分沉靜,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深藏於眼底的銳利。
沿途遇到一些龍宮仆役、低階侍衛,以及少數幾位同輩的龍子龍孫、或依附龍宮修煉的水族修士。他們看到他,神色各異。有的恭敬行禮,眼神卻帶著疏離;有的則毫不掩飾眼中的好奇、探究,甚至是一絲幸災樂禍——畢竟,衝擊金丹失敗、甚至走火入魔的例子,在龍宮並不少見,尤其是對於他這種修煉冷門兇險功法的“混血”太子。
邱尚仁對這一切視若無睹,隻是微微頷首,便繼續前行。這種目光,他早已習慣。
“聽濤軒”位於龍宮外圍區域,一座相對獨立的珊瑚小院。這裏位置偏僻,靈氣也算不上濃鬱,但勝在清淨。這也是他那位名義上的父王,東海龍王,對他這個“半龍”兒子的某種“優待”——眼不見為淨。
推開院門,熟悉的景緻映入眼簾。不大的庭院裏,種著幾叢能自行發光的“月影珊瑚”,散發出柔和的淡藍色光暈。一株來自陸地的、被他以陣法勉強維持生機的老梅樹,枝幹虯結,在這個深海之底,依舊倔強地開著幾朵慘白的小花。樹下,是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一切如舊,卻又彷彿隔了一層薄紗。閉關衝擊生死關的餘悸,以及體內那枚新生虛丹帶來的、截然不同的力量感知,讓他看這熟悉的小院,也有了不同的感受。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冰涼的桌麵,觸感真實。
迴來了。
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迴來了。
但接下來呢?海祭大典在即,各方勢力雲集,龍宮內部暗流湧動。他那尷尬的身份,這剛剛突破、卻隱患未除、遠未恢複的修為……還有,那道遙遠的、冰冷的劍意,以及那顆破碎的定顏珠……
邱尚仁閉上眼,深海冰寒的氣息湧入肺腑,讓他紛亂的思緒漸漸冷卻。
無論前方是什麽,他必須盡快恢複實力,至少要有自保之力。然後,去麵對那避無可避的……海祭,以及海祭之後,可能到來的一切。
包括……那道註定會出現的、深藍色的、冰冷如劍的身影。
他睜開眼,眼底深處,那枚新生虛丹的三色微光,似乎悄然流轉了一下。
深海之下,暗流已起。
二、裂雲東渡
天裂山,斬嶽劍坪。
此地並非試劍台那般殺伐慘烈的演武之地,而是裂天劍派迎接外客、舉行大典、以及大型飛遁法器起降的正式門戶。
劍坪坐落於裂雲主峰東南側一處被硬生生削平的山巔之上,縱橫千丈,通體以上好的“星紋鋼岩”鋪就,堅硬無比,可承載萬鈞之力。坪麵並非完全平整,而是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銘刻著無數道細密的劍痕。這些劍痕並非裝飾,而是一座巨大聚靈、防禦、指引複合陣法的組成部分,平日裏隱而不顯,一旦激發,足以抵擋元嬰修士的猛攻。
此刻,正值辰時初刻。天裂山脈高處特有的罡風依舊凜冽,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但今日的罡風之中,似乎還夾雜著另一種更加銳利、更加凝聚的“風”——那是無數道或明或暗、或強或弱的劍意、劍氣,匯聚於此,自然形成的無形力場。修為稍低者,立於坪上,便會覺得肌膚隱隱刺痛,呼吸不暢。
斬嶽劍坪中央,靜靜地泊著一艘巨舟。
舟長近百丈,通體呈現流線型的深青色,材質非金非木,乃是采集九天罡風層中的“青冥風銅”混合多種天材地寶煉製而成,表麵光華內斂,隱隱有雲紋流轉。舟首並非尋常舟船的尖頭,而是被鑄造成一柄無柄巨劍的形狀,劍尖直指東方蒼穹,透出一股破開一切、一往無前的鋒銳之意。舟身兩側,各自烙印著一個巨大的、銀鉤鐵畫的古篆——“裂”與“天”,筆劃如劍,劍氣衝霄。
這便是裂天劍派赫赫有名的長途飛行法器之一——“裂雲舟”。全力催動之下,可日行十萬裏,穿雲破霧,等閑金丹修士亦難追趕。更有強大的攻擊與防禦法陣,尋常妖獸或劫修,根本不敢靠近。
此刻,裂雲舟周圍,已然聚集了十餘名裂天劍派弟子。
這些弟子大多身著統一的深藍色勁裝,背負長劍,氣息精悍,眼神銳利,修為最低也在築基中期,其中更有數人達到了築基後期乃至巔峰。他們三五成群,低聲交談著,目光偶爾掃過巨舟,或是投向劍坪入口的方向,神色間既有執行重要任務的肅穆,也隱隱透著一絲遠行的興奮與好奇。
畢竟,東海龍宮千年海祭,乃是修行界難得的盛會。能代表裂天劍派前往觀禮,本身就是一種認可與榮耀。更不用說,東海龍宮富甲四海,奇珍異寶無數,若能藉此機會開開眼界,甚至結交一些其他勢力的年輕才俊,對日後修行也大有裨益。
“王師兄,聽聞東海之濱有‘海市蜃樓’,幻景萬千,其中或有上古遺寶,這次說不定能有機會一探?”
“李師妹慎言,我等此行首要乃是觀禮,代表宗門顏麵,不可節外生枝。況且東海龍宮規矩森嚴,切莫惹出事端。”
“聽說龍宮宴席之上,有‘玉液瓊漿’,飲之可抵數年苦修……”
“嗬,那也得有命享用纔是。別忘了,四海龍族向來眼高於頂,其他受邀勢力也非善與之輩。此次海祭,明為觀禮,暗地裏不知有多少機鋒。”
弟子們議論紛紛,話題漸漸從東海風物,轉到了這次領隊之人身上。
“邱師姐……真的會來嗎?”一個看起來年紀稍輕的弟子,有些不確定地低聲問身旁的同伴。
“掌門諭令已下,豈會不來?”另一人篤定道,眼中卻閃過一抹複雜之色,既有敬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邱師姐雖然……性情清冷,但行事向來果決,從未誤過宗門之事。”
“那是自然。隻是……”年輕弟子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得更低,“與邱師姐同行,這一路怕是……安靜得很。”
周圍幾名聽到對話的弟子,臉上也都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邱冰冰在裂天劍派年輕一代中,聲名赫赫,是無數弟子仰望的高峰,但也因其冰冷孤高、不近人情的性格,讓人敬畏有加,卻難以親近。與她同行,壓力可想而知。
就在這時,劍坪入口處,那由兩道天然形成的、形如巨劍交錯的石闕方向,一道深藍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踏上了星紋鋼岩鋪就的坪麵。
喧囂聲,如同被無形的劍鋒斬斷,戛然而止。
所有弟子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邱冰冰。
她依舊是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裂天劍派深藍勁裝,長發以一根簡單的同色發帶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冷完美的側顏。腰間懸著那柄看似普通的“凝冰劍”,步履平穩,一步步走來。清晨略顯蒼白的天光灑在她身上,並未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襯得她肌膚愈發剔透,整個人如同一柄剛剛出鞘、寒氣四溢的名劍。
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視前方,彷彿這劍坪上聚集的十餘名同門,與周圍的岩石、呼嘯的罡風並無區別。那股自然而然散發出的、拒人**裏之外的冰冷氣場,讓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劍坪,瞬間落針可聞。
幾名負責此次行程協調、早已等候在此的執事堂弟子,連忙上前,其中一人手持玉簡,恭敬行禮:“邱師姐,奉掌門與執事堂之命,此行東海觀禮人員十名,已全部到齊,這是名錄與行禮清單,請師姐過目。裂雲舟也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啟程。”
邱冰冰停下腳步,目光在那玉簡上掃過,並未伸手去接,隻是淡淡道:“知道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慣有的、沒有起伏的冷意。
那執事弟子似乎早已習慣,神色不變,收起玉簡,繼續道:“此次海祭大典,據龍宮傳訊,將於七日後於東海‘歸墟海眼’附近的‘祭海台’舉行。裂雲舟全速前行,約需五日可抵東海近海,屆時龍宮會有接引使前來。舟內已備好沿途所需物資,以及贈予龍宮的賀禮清單,也請師姐核實。”
邱冰冰微微頷首,算是迴應。她的目光,終於第一次真正地看向那艘龐大的裂雲舟,看向舟首那柄直指東方的無柄巨劍。
東海……
那個名字,那個地方,再次清晰而無可迴避地橫亙在心頭。
她眼神依舊空茫冰冷,但在那空茫深處,一絲極細微的波瀾,卻因這即將成行的現實,而悄然蕩開。並非期待,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種……麵對既定事實的、冰冷的確認。
“登舟。”
沒有多餘的廢話,邱冰冰吐出兩個簡單的音節,率先邁步,向著裂雲舟敞開的艙門走去。
身後,十名被選中的弟子,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迅速收斂心神,整理儀容,按序跟上。沒有人說話,甚至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麽。
很快,所有人都登上了裂雲舟。巨大的艙門緩緩合攏,將外界凜冽的罡風與窺探的目光隔絕開來。
艙內空間遠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寬敞,顯然運用了須彌芥子之術。分為數層,有供弟子們休息的靜室,有存放物資的倉庫,也有控製飛舟的核心艙室。佈置簡潔,以實用為主,處處透著裂天劍派一貫的冷硬風格。
邱冰冰直接走向位於飛舟最上層的核心艙室。那裏是操控裂雲舟的中樞,也是領隊之人的居所。
在她踏入艙室的瞬間,一個恭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邱師姐。”
邱冰冰腳步微頓,沒有迴頭。
來人是此行十名弟子中修為最高、也最為沉穩的一人,名叫陸明軒,築基巔峰修為,在門內素以處事周全、劍法紮實著稱,此次被指定為副領隊。
“何事。”邱冰冰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陸明軒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語氣平穩:“師姐,諸位師弟師妹已安頓好。按照行程,裂雲舟將在一炷香後正式啟程,穿過‘天罡雲路’,直赴東海。這是預計的航線圖,以及沿途可能經過的幾處修士聚集區或險地,請師姐示下。”
說著,他雙手奉上一枚玉簡。
邱冰冰依舊沒有迴頭,也沒有去接那玉簡,隻是道:“你既為副領隊,航線之事,由你與控舟弟子商定即可。非遇變故,不必報我。”
陸明軒似乎料到此答,神色不變,收迴玉簡:“是。另外……關於東海龍宮,以及此次海祭大典的諸般事宜,師弟這裏整理了一些情報,或許對師姐……”
“不必。”邱冰冰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淡,“該知道的,我已知曉。做好分內之事。”
“……是。”陸明軒微微一滯,低頭應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但很快斂去。
邱冰冰不再多言,邁入核心艙室,厚重的石門在她身後無聲關閉,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
陸明軒站在原地,看著那緊閉的石門,輕輕歎了口氣。這位邱師姐,果然如傳聞中一般,冰冷得不近人情。此去東海,龍宮形勢複雜,各方勢力雲集,她這般態度……隻希望不要橫生枝節纔好。
他搖搖頭,轉身去安排啟程事宜了。
核心艙室內,陳設更加簡單。除了一張寒玉榻,一個打坐的蒲團,便隻有正前方一麵巨大的、光華流轉的水鏡,顯示著裂雲舟內外的各種景象與符文資料。
邱冰冰走到水鏡前,目光落在水鏡投射出的、緩緩後退的斬嶽劍坪景象上。天裂山巍峨的群峰,在晨霧與罡風中漸漸模糊、遠去。
東海,越來越近了。
她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腰間凝冰劍的劍柄。冰涼的觸感傳來,讓她空茫的心神,微微一凝。
“心中無男人,拔劍自然神。”
她再次於心中默唸這早已融入骨髓的信條。劍心通明,映照己身。那絲因“東海”這個名字而泛起的、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波瀾,被強行撫平,凍結。
此行,隻是任務。
觀禮,致賀,走個過場。
至於那個人,那段婚約……
凝冰劍的劍鞘內側,冰冷的刻痕微微硌著指尖。
石門外,隱隱傳來裂雲舟啟動時低沉的嗡鳴,以及陣法運轉、靈氣匯聚的呼嘯聲。飛舟緩緩升起,調整方向,舟首那無柄巨劍般的撞角,對準東方天際。
下一刻,龐大的舟身猛地一震,化作一道深青色的流光,撕裂雲層,沒入那無盡的蔚藍天穹,速度之快,隻在原地留下一道漸漸消散的青色尾跡。
斬嶽劍坪上,罡風依舊呼嘯,卷動著殘留的雲氣與劍氣,彷彿在無聲地送別。
東方,海天相接之處,朝陽正噴薄而出,將無邊的雲海染成金紅。裂雲舟,便向著那一片輝煌與未知,疾馳而去。
三、暗湧龍宮
東海龍宮,水晶宮正殿,萬龍朝宗殿。
此殿位於龍宮最核心的“真龍秘境”入口前方,是東海龍宮舉行最重要慶典、接待最尊貴賓客、以及龍王處理核心機務的場所。其宏偉壯麗,已非尋常言語可以形容。
殿高百丈,通體以整塊整塊的“萬載空青琉璃”築成,這種琉璃采自歸墟海眼最深處,曆經萬載水壓與靈脈浸潤,堅逾精金,更能自發柔光,將深海之底的幽暗,化為一片澄澈明亮、卻又絲毫不刺眼的青碧世界。支撐大殿的,是九九八十一根盤龍石柱,每根石柱皆由純淨無瑕的“深海暖玉”雕琢而成,其上盤繞的金龍栩栩如生,龍睛以拳頭大小的“夜明鮫珠”點綴,隨著光影流轉,彷彿隨時會破柱飛出,翱翔九天。
殿頂並非封死,而是以巨大的、近乎透明的“水精穹頂”覆蓋,抬頭望去,可見上方幽藍深邃的海水,以及那些遊弋其間的、龐大而美麗的海獸身影,如同活著的壁畫。更有無數珍奇的深海珊瑚、發光水母、寶石般閃爍的魚群,被無形的力量拘束在穹頂之下,緩緩飄蕩,散發出五彩斑斕的瑰麗光芒,將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夢似幻。
地麵鋪陳著光滑如鏡的“玄冰墨玉”,光可鑒人,倒映著穹頂的光影與石柱的巍峨,行走其上,彷彿踏足星空。空氣中彌漫著濃鬱到近乎液化的靈氣,其中更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卻尊貴無比的純正龍氣,非龍族血脈或得龍王特許者,在此久留都會感到無形的威壓。
此刻,萬龍朝宗殿內,並非尋常議事時的空曠肅穆。無數蚌女、鮫人、蝦兵蟹將穿梭不息,手捧珍饈美饌、瓊漿玉液、奇花異草、明珠美玉,忙碌地佈置著宴席所需的案幾、坐席、燈盞、屏風。這些侍者皆訓練有素,動作輕盈迅捷,不敢發出絲毫雜音,使得大殿雖人影幢幢,卻依舊維持著一種莊嚴的寂靜。
大殿最高處,九級台階之上,是一張寬大無比、通體以“星辰金”與“萬年沉香木”打造的龍紋寶座。寶座上空無一人,但僅僅是其存在本身,便散發著統禦四海的煌煌威儀。
寶座之下,大殿兩側,已經按照身份地位,初步擺放好了數以百計的坐席。最靠近寶座的,自然是四海龍族核心成員、以及諸如裂天劍派這等頂尖勢力代表的席位,以最上等的“溫神暖玉”為案,“雲霞錦”為席。稍遠些,則是次一級的妖族、人族大宗門、海外散修巨擘的位置。再往外,纔是眾多依附龍宮的中小勢力。
每一張案幾上,都已經開始擺放一些前期的靈果、香茗。那些靈果,有的形如嬰孩,瑩白如玉(人參果);有的赤紅如火,隱現鳳紋(朱離神棗);有的則湛藍如海,水汽氤氳(碧海潮生果)……皆是外界難得一見的奇珍。盛放它們的器皿,也非金即玉,寶光瑩瑩。
空氣中,除了靈氣的芬芳,更開始彌漫起各種珍稀香料燃燒後的氤氳之氣,有“龍涎香”、“深海沉檀”、“九葉瓊芝”等等,聞之令人心曠神怡,精神振奮。
數名身著華麗袍服、頭戴高冠、氣息深沉如海的老者,正站在大殿不同位置,低聲交談,偶爾指點一下侍從的佈置。他們是龍宮的“禮官”和“內務總管”,負責此次海祭大典一切禮儀與接待事宜,此刻正做著最後的檢查與調整。
“……北海的‘玄冰玉髓盞’要擺放在敖欽太子席位左側,切記,北海龍族性喜寒涼,靠近他們的席位,降溫陣法需再加強三成。”
“西海送來的‘金沙流蘇毯’鋪在敖閏龍王席位下,嗯,邊緣要撫平,不可有絲毫褶皺。”
“裂天劍派的席位……安排在敖廣龍王右下第三席。劍修不喜奢華,案幾上的裝飾撤去一半,換上‘養劍蘭’和‘清心竹’即可。酒水備烈一些的‘焚心焰’,他們好這個。”
“人族‘天機閣’的席位再靠後些,靠近殿門,他們喜歡觀察記錄,那個位置方便些……”
禮官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寂靜的大殿中,依然清晰可聞。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複推敲,因為這不僅關係到龍宮的體麵,更關係到四海勢力之間微妙的平衡與禮儀。
就在禮官們忙碌指揮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紫金色龍王袍、頭戴平天冠、麵容威嚴、龍睛開闔間隱有雷霆閃爍的中年男子,在一眾氣息強大的龍族將領與文臣的簇擁下,邁步走入大殿。他所過之處,所有忙碌的侍者、禮官,盡皆匍匐在地,不敢仰視。
正是當今東海龍王,敖廣。
敖廣並未走向那高高在上的龍紋寶座,而是負手立於大殿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正在佈置的恢弘場景。他的視線所及,那些珍貴的靈果、美玉、香料,彷彿都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
“四海賓客,幾時可至?”敖廣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天然的威壓,在大殿中迴蕩。
一名禮官首領連忙上前,躬身答道:“迴稟陛下,西海、南海使者已於昨日抵達,安置在‘碧波苑’與‘珊瑚宮’。北海使者今日辰時可至。其餘各方勢力,除最遠的北冥玄宮與西域大雷音寺需明日方到,餘者皆在今日內抵達。”
敖廣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裂天劍派席位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裂天劍派呢?”
“裂天劍派觀禮使團,由真傳弟子邱冰冰率領,已於昨日乘‘裂雲舟’離開天裂山,預計五日後抵達東海近海。臣已安排‘巡海夜叉’率隊於三日後出東海邊界接引。”
“邱冰冰……”敖廣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龍睛之中,有複雜的光影流轉。他自然知道這個女子,裂天劍派千年難遇的劍道奇才,也是……他那個“半龍”兒子名義上的未婚妻。這樁婚事,是上古盟約的延續,是兩大勢力利益的結合,也是他心中一根不大不小、卻始終存在的刺。一個血脈不純的兒子,一個心如冰刃的兒媳……哼。
“三太子,近日何在?”敖廣忽然問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旁邊一位身著文臣服飾、留著長須的老龍連忙答道:“迴陛下,三殿下自月前入‘潛淵閣’閉關,衝擊金丹之境,至今未出。臣已命人留意,一旦三殿下出關,即刻稟報。”
“衝擊金丹?”敖廣眉毛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這個兒子,身懷一半人族血脈,在龍宮中地位尷尬,修煉也不走龍族正統的《九龍至尊功》,偏要去選那兇險莫測的《海元三疊》。這次閉關,也不知是成了,還是……他並未過多詢問,彷彿那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海祭之前,讓他來見朕。”
“是。”老龍恭聲應下。
敖廣不再多問,轉身走向龍紋寶座後的側殿。那裏是龍宮真正的核心,連線著“真龍秘境”的入口,也是他日常處理政務、修煉之所。
望著龍王離去的背影,幾位禮官和近臣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海祭大典在即,龍王陛下親自過問細節,尤其是對裂天劍派和三太子的關注,無不預示著,這次大典,恐怕不會僅僅是一場熱鬧的祭祀那麽簡單。
暗流,已然在這富麗堂皇、靈氣盎然的萬龍朝宗殿內,無聲地湧動著。
*
水晶宮深處,一座比萬龍朝宗殿稍小,卻更加精緻華美、處處透著女性柔婉氣息的宮殿——“珠光閣”內。
這裏是東海龍後,敖廣的正妃,西海龍族公主敖璃的居所。
與萬龍朝宗殿的恢弘大氣不同,珠光閣以珍珠、貝殼、各色珊瑚為主要裝飾,光線柔和朦朧,空氣中彌漫著沁人心脾的甜香。無數價值連城的夜明珠被巧妙地鑲嵌在牆壁、穹頂,如同夜幕中的繁星。地麵鋪著厚厚的地毯,以深海雪貂絨織就,行走其上,悄無聲息。
此刻,龍後敖璃並未像往常一樣,在寢宮內休憩,或與侍女嬉戲。她端坐在一張以整塊“七彩珊瑚”雕成的梳妝台前,對著一麵光滑如水的“水鏡”,任由身後兩名最貼身的鮫人侍女,為她梳理那一頭長及腳踝、光澤流轉的墨藍色長發。
鏡中的女子,容顏絕美,看不出具體年歲,既有少女的嬌嫩,又具成熟婦人的風韻。眉心一點菱形水藍鱗片,為她增添了幾分高貴與神秘。隻是,此刻她那雙與敖廣有幾分相似、卻更加嫵媚動人的龍睛之中,並無多少閑適愜意,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陰霾。
“娘娘,您看這支‘九鳳銜珠步搖’,配您今日這身‘流霞鮫綃裙’,可還合適?”一名侍女捧起一支流光溢彩、以極品火玉雕刻成九隻鳳凰形態、鳳凰口中各銜一枚不同顏色靈珠的華美步搖,輕聲詢問。
敖璃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那支步搖,並未迴答,反而問道:“碧兒,陛下今日,可是去了萬龍朝宗殿?”
名為碧兒的侍女連忙答道:“迴娘娘,是的。陛下辰時便去了大殿,詢問海祭佈置事宜,方纔才迴‘真龍殿’。”
“哦?”敖璃纖細如玉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梳妝台上的一串“凝神靜氣”的沉香木珠,“他可曾……問起過別的事?比如,裂天劍派,或者……聽濤軒那邊?”
碧兒與另一名侍女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一絲緊張。碧兒斟酌著詞語,小心翼翼道:“奴婢聽前殿當值的小內侍說,陛下……似乎問及了裂天劍派使團的行程,還有……三殿下的近況。”
“哼。”敖璃輕哼一聲,聲音不高,卻讓兩名侍女身體微微一顫。“他倒是記得清楚。海祭這等大事,四海八荒的眼睛都盯著,他自然要做出個樣子來。裂天劍派……那位‘冰冰姑娘’,可是這次使團的正使呢。”
她的語氣平淡,但“冰冰姑娘”四個字,卻刻意加重了一絲,透出若有若無的涼意。
“娘娘,”另一名侍女小聲勸慰道,“那邱冰冰不過是裂天劍派一個弟子,即便天賦再高,終究是小輩。她與三殿下的婚約,乃是上古舊例,做不得準的。況且三殿下他……陛下心中,自然是更看重大殿下與二殿下的。”
“做不得準?”敖璃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若真做不得準,陛下又何必特意叮囑,海祭之前要讓老三出來見人?還不是要在四海賓客麵前,把這場戲演足了?裂天劍派勢大,這樁婚事,便是綁住他們的一根繩子。至於繩子那頭拴著的是誰……”她頓了頓,眼中冷意更盛,“隻要不是我的廣兒和欽兒,拴條阿貓阿狗,又有何妨?”
兩名侍女噤若寒蟬,不敢接話。她們深知,龍後娘娘對那位出身低微、血脈不純的三殿下,以及那樁可能帶來變數的婚約,心中芥蒂極深。
敖璃沉默了片刻,看著鏡中自己絕美的容顏,忽地問道:“老三閉關,可有訊息傳出?是成了,還是……廢了?”
碧兒低聲道:“潛淵閣那邊口風很緊,隻說三殿下仍在閉關,未得陛下或殿下許可,任何人不得打擾。不過……有在附近值守的侍衛私下議論,說數日前,潛淵閣頂層似有異常靈氣波動,極為劇烈,但很快平息,之後便再無動靜。”
“異常波動?”敖璃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海元三疊》……哼,人族弄出來的偏門功法,妄圖以人身修龍力,何其可笑。當年他母親便是……罷了。”她似乎不願提及那個早已逝去的、來自人族小國的公主,擺了擺手,“繼續留意。一旦他出關,立刻來報。本宮倒要看看,我這個‘好兒子’,能給我,給這龍宮,帶來什麽‘驚喜’。”
“是。”兩名侍女連忙應下。
敖璃不再說話,任由侍女為她戴上那支九鳳銜珠步搖。步搖垂下的靈珠,在她頰邊輕輕搖晃,折射出迷離的光彩,卻映不亮她眼底那層越來越濃的陰霾。
海祭將啟,八方雲動。
她這個東海龍後,統禦後宮,母儀四海(至少表麵如此),有些事,有些人,必須在掌控之中。尤其是那個有著一半低賤人族血脈、卻偏偏占著“三太子”名分,還可能與裂天劍派那鋒利丫頭綁在一起的兒子……
珠光閣內,甜香依舊,氣氛卻莫名地有些凝滯。
*
就在龍宮深處暗流湧動之時,聽濤軒內,邱尚仁的調息恢複,也到了關鍵之時。
小院寂靜,隻有月影珊瑚散發著幽藍的光暈。邱尚仁盤坐於石凳之上,雙目緊閉,周身氣息起伏不定。
體內,那枚三色虛丹,旋轉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些許。深藍、金紅、淡粉三道紋路,光芒流轉,不斷自虛空中汲取著深海靈氣,轉化為那種獨特的、融合了三氣特性的新生靈力,滋養修複著千瘡百孔的身體。
得益於“海魂續命膏”和那枚不知名丹藥的強大藥力,以及虛丹靈力本身的玄妙,他的傷勢恢複速度,遠超預期。破損的經脈已修複近半,髒腑的隱痛也大為減輕。雖然距離完全康複、穩固虛丹境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至少,已有了行動之力。
然而,恢複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每當靈力運轉到某些特定的、與神魂關聯緊密的經脈時,識海深處,便會不受控製地泛起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悸動”。那悸動的源頭,並非來自他自身,而是……遙遠西方,那越來越清晰的、冰冷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煩亂的……劍意共鳴。
邱冰冰。
她正在靠近。乘著裂雲舟,穿越千山萬水,向著東海而來。
這種靈魂契約層麵的模糊感應,在他凝聚了這枚奇特的三疊虛丹之後,似乎變得更加敏銳了。他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她情緒中那一絲極其細微的、被強行壓抑的波瀾——並非期待或喜悅,更像是一種麵對不得不完成之事的、冰冷的確認與潛在的抗拒。
這感知讓他心神微亂。《海元三疊》的靈力運轉,也因此出現了幾次微小的滯澀。
“呼……”
邱尚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濁氣離體後,竟隱隱分成三色,隨即消散在深海的空氣中。他睜開眼,眼底深處,三色微光一閃而逝。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必須盡快適應這新生的力量,掌控這枚虛丹,同時……也要學會遮蔽,或者至少是控製那隨著修為突破而變得敏銳的靈魂共鳴。否則,在這種狀態下見到邱冰冰,天知道會發生什麽。以她那冰冷的性子,怕是稍微一絲情緒波動,都能被她那通明劍心感知得清清楚楚。
那絕非他想要的局麵。
他需要力量,需要掌控,需要在這即將到來的、各方勢力匯聚的海祭漩渦中,擁有立足乃至周旋的資本。而不是作為一個血脈不純、修為低下、還可能被未婚妻的劍意輕易影響的“笑話”存在。
邱尚仁站起身,走到那株來自陸地的老梅樹下。慘白的小花在深海幽藍的光暈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倔強地開放著。就像他,就像他那早已故去的母親。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冰涼粗糙的樹幹。
母親……那個溫柔卻早早凋零的人族女子,留給他的,除了這尷尬的血脈和地位,似乎就隻有一些模糊的記憶,和這株她當年親手種下、卻隻能在深海陣法中勉強存活的梅樹了。
還有那個神秘的、救了他的灰衣老者……“欠你娘一個人情”……
邱尚仁的眼神,逐漸變得沉靜,卻也更加深邃。
海祭將至,龍宮內外,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著。父王的淡漠,龍後的忌憚,兩位兄長的疏離乃至敵意,其他龍族子弟的輕蔑……還有那些即將到來的、各方勢力的年輕才俊,其中不乏對他這“半龍太子”和那樁婚約感興趣、或心存輕視者。
而邱冰冰的到來,無疑會將這一切,都推到風口浪尖。
他必須做點什麽。
心念一動,邱尚仁轉身迴到靜室。他需要盡快熟悉虛丹境的力量,需要一兩門可以傍身的法術或戰技。《海元三疊》功法本身更偏向於根基修煉與靈力特性的淬煉,對敵手段記載不多。龍宮藏經閣中或許有適合的,但他身份特殊,貿然前往,恐生事端。
或許……可以試試那門母親留下的、他一直未曾真正修煉成功的秘術?
他從貼身的儲物錦囊中,取出一枚顏色暗淡、非金非玉的古老令牌。令牌正麵刻著一些扭曲的、並非龍宮通用文字的符文,背麵則是一個模糊的、彷彿被歲月侵蝕的印記。
這是母親遺物中,唯一一件他至今未能弄清用途的東西。以前修為不夠,無法激發。如今凝聚虛丹,靈力質變,或可一試?
他深吸一口氣,將一絲融合了三氣特性的新生靈力,緩緩注入令牌之中。
起初,令牌毫無反應。就在邱尚仁以為又一次失敗之時,令牌表麵那些扭曲的符文,突然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雖然光芒瞬間即逝,但一股極其隱晦、卻蒼涼古老的波動,自令牌中一閃而逝。
與此同時,他氣海中的三色虛丹,似乎也被這波動觸動,輕輕震顫了一下。
有戲!
邱尚仁精神一振,正要繼續嚐試,院外卻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以及一個恭敬卻疏離的聲音:
“三殿下可在?奉龍王陛下諭令,請殿下前往‘真龍殿’覲見。”
父王召見?
邱尚仁目光一凝,迅速收起令牌,整理了一下衣袍,將體內因為嚐試激發令牌而略微波動的氣息平複下去。
該來的,終究來了。
他邁步走出靜室,推開院門。門外,站著一名身著銀色龍鱗甲冑、麵容刻板的龍宮侍衛統領。
“帶路。”邱尚仁神色平靜,語氣無波。
侍衛統領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蒼白卻平靜的臉色有些意外,但並未多問,轉身在前引路。
邱尚仁跟在後麵,目光掠過廊道兩側那些熟悉的、卻又彷彿隔了一層冰冷琉璃的龍宮景緻。深海的光芒幽暗而恆定,照在他深藍色的法袍上,投下長長的、沉默的影子。
真龍殿,龍王敖廣的日常居所與政務處理之地。
那裏,等待他的,會是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踏出聽濤軒的這一步起,他就已經置身於這深海龍宮、乃至即將到來的整個海祭大典,那無聲湧動、卻可能致命的無形漩渦之中了。
而他手中的籌碼,隻有這枚剛剛凝聚、隱患未除的三疊虛丹,一塊用途不明的古老令牌,以及……那道越來越近的、冰冷的劍意共鳴。
他微微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尖傳來破碎定顏珠那粗糙冰冷的觸感。
路,總要自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