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藥老------------------------------------------ 藥老，顧七絕被派往藥廬幫忙。，向來都分給最底層的弟子。藥廬的差事更是無人願接——煎藥、曬藥、處理藥渣，又臟又累，院中還常年縈繞著一股散不去的苦澀氣息。，修為在築基六層，在雜役院中也算小有勢力。他最大的樂趣便是欺壓顧七絕，隻因這般做毫無風險——她從不告狀，從不反抗，更不會有人為她出頭。“藥老那邊缺人手，你過去。”劉全將一塊木牌隨手扔給她，語氣輕蔑得如同在打發牲畜，“不許偷懶，若是耽誤了內門弟子的丹藥，有你好果子吃。”，低頭望去。木牌上刻著一個“藥”字，邊角被歲月磨得發亮，正是藥廬的通行令牌。“是。”她輕聲應下，轉身離去。：“廢物就是廢物，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步履平穩地走遠。，是一座獨立的小院。院中擺滿晾藥的木架，各類草藥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濃鬱得略有些嗆人。，隻見一位灰袍老者正蹲在藥爐前輕輕扇火。。，頭髮花白如雪，臉上溝壑縱橫，脊背微微佝僂。他扇火的動作緩慢而從容，一下接著一下，節奏穩定得宛若精密運轉的儀器。“來了？”藥老頭也未抬，淡淡開口，“坐。”。
藥老遞來一把蒲扇：“幫我扇火。火候不可過旺，亦不可過弱，隻需文火慢煎，保持此刻的節奏即可。”
顧七絕接過蒲扇，緩緩扇動起來。
她的動作與藥老如出一轍——緩慢、沉穩、一下一下，節奏精準無誤。
藥老抬眼掃了她一下，並未多言。
二人就這樣靜坐無言，一人看火，一人扇火，藥爐內的藥湯咕嘟作響，氣泡緩緩翻湧。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藥老忽然開口：“你扇火的節奏極好。尋常人初次煎藥，不是過快便是過慢，極少有人能像你這般沉穩。”
“許是我天生手穩。”顧七絕麵色平靜，毫無波瀾。
“手穩？”藥老輕笑一聲，“手穩或為天生，可節奏感卻不是。你扇火的頻率與呼吸完全同步——吸氣時扇抬起，呼氣時扇落下。這絕非天生，而是刻意練過。”
顧七絕扇火的手微頓一瞬，隨即又迅速恢複了平穩的節奏。
“藥老說笑了，我一介雜役弟子，能有什麼可練的？”
“可練的東西多了。”藥老從懷中摸出一杆菸鬥，慢悠悠地點燃，“比如——身法。”
顧七絕沉默不語。
“七天前在膳堂，孫芸拉扯你的時候，你用的是微塵步。腳步未移，重心不晃，側身的角度精準到毫厘……這絕非練氣一層的雜役弟子能夠做到。”
顧七絕停下了扇火的動作。
她抬眸看向藥老，目光依舊平靜，可眼底深處，卻有一絲鋒芒悄然凝聚。
“你是誰？”
她問得直接，毫不拐彎抹角。
藥老深吸一口菸鬥，吐出一團白色煙霧。霧氣散開的刹那，顧七絕望見他渾濁的老眼中，驟然閃過一抹銳利清明——那絕非垂暮老者該有的眼神，而是曆經世事、藏儘秘密的人纔有的目光。
“我名藥塵，乃守碑人之一。”
顧七絕的瞳孔驟然一縮。
守碑人。
那是她前世親手設立的秘密組織，專司記錄與儲存被天道抹去的曆史。每一位守碑人，都知曉部分真相——關於天道的真相，關於飛昇的真相，更關於她前世被圍殺的真相。
轉世之前，她曾通過無極劍魂，向所有守碑人下達過最後一道命令：隱匿身形，靜待時機，守護轉世後的自己。
可那已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十七年光陰流轉，守碑人還剩多少？又有多少人，還記得那道命令？
“你說你是守碑人。”顧七絕的聲音壓得極低，“證據呢？”
藥老冇有答話。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體內靈力悄然運轉。
一縷極淡、極輕的氣息，自他掌心緩緩升騰而起。
可在感受到這縷氣息的瞬間，顧七絕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是無極劍意。
她前世獨創的獨門功法，隻傳予核心守碑人。每一位修煉無極劍意的守碑者，體內都藏著一絲無極劍魂的分魂——那是她前世親手種下的印記。
藥老掌心的無極劍意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可它的存在，確鑿無疑。
“守碑人·藥塵，見過劍主。”
藥老的聲音褪去了蒼老沙啞，變得沉穩而有力。他微微躬身，行了一記古禮——那是三千年前仙界最古老的禮儀，如今早已失傳於世。
顧七絕沉默了許久。
“還有多少守碑人活著？”
藥老收回掌心的劍意，重新變回那個佝僂衰老的老者，可眼神卻截然不同——其中藏著敬意，藏著沉重，更藏著壓抑了十七年的疲憊。
“十七年前，守碑人共計一百二十三位。如今……”他頓了頓，聲音沉重，“我能感應到的，算上我自己，已不足二十人。”
一百二十三人，僅剩不到二十。
顧七絕的手指，悄然收緊。
“是清道夫所為？”
“是。且不止清道夫。”藥老的聲音愈發低沉，“有一部分守碑人……已然叛變。他們被天道意誌‘白’收編，反過來獵殺昔日的同伴。”
“白？”
“天道意誌在人間的化身，或者說，是天道用以執行清洗任務的工具。”藥老看了她一眼，“您前世，應當見過它。”
顧七絕的確見過。
那是一切災禍的開端。
她前世參悟天道之時，在天道核心深處，看見了一道白色身影——無麵、無性、無情，隻是一團純粹的意誌。它自稱“白”，是天道自我維護的機製。
她看見白的那一刻，也看見了天道核心之中，那巨大、旋轉、吞噬一切的存在……
記憶在此刻驟然模糊。
並非遺忘，而是被強行封印。無極劍魂上的封印，不隻是為了壓製她的修為，更將一部分前世記憶鎖在了靈魂最深處。她分明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卻偏偏想不起任何細節。
“我的一部分記憶被封印了。”顧七絕輕聲道，“淵曾告訴我，那部分記憶太過凶險，若我帶著記憶轉世，天道會在第一時間察覺我的存在。所以他將那部分記憶，鎖在了劍魂最深處，待我修為足夠時，方能解開。”
“需要何等修為？”
“至少合體期。”
藥老陷入了沉默。
從築基到合體，宛如天塹。更何況，她隻有兩年時間。
“劍主，還有一事，您必須知曉。”藥老的聲音壓得更低，“落雲宗掌門趙明淵……是清道夫的外圍成員。”
顧七絕目光一凝。
“確定？”
“確定。我耗時六年方纔查證。他並非核心成員，不知清道夫全部隱秘，但他負責一事——監視落雲宗範圍內所有‘異常修士’。但凡突破速度異常、戰力異常，或是展露超出自身修為見識的弟子，他都會一一上報。”
“所以，他一直都在監視這裡。”
“正是。”藥老苦笑一聲，“故而我這些年隻能裝瘋賣傻，裝作一副行將就木的老朽模樣。掌門曾數次到訪藥廬，查驗過我的修為——築基後期，與雜役院藥老的身份完全相符，他從未起疑。”
顧七絕緩緩點頭。
她忽然明白，為何天道審查結束時，那道目光會在此地多停留一瞬——並非發現了她，而是落雲宗本就處在清道夫的監控之下。掌門趙明淵上報的每一個“異常修士”，都會引來天道的注視。
“藥老，從今日起，你不可再主動與我聯絡。”
“劍主——”
“掌門在監視藥廬，我們見麵過頻，極易引火燒身。”顧七絕站起身，“今後每月十五，我會主動來藥廬幫忙。若有重要情報，便放在第三排藥架最底層的藥罐之中。”
她低頭看向藥爐內的藥湯，火候恰好。
“藥已煎好，該起鍋了。”
言罷，她轉身走出了藥廬。
藥老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渾濁的老眼中閃過萬千複雜情緒。
十七年了。
劍主終於回來了。
可這一世，她比前世弱小太多，而敵人，卻比前世更為強大。
他低頭看向藥爐，忽然發現爐火依舊維持著方纔的節奏——文火慢煎，不疾不徐。
那是顧七絕扇火時留下的節奏。
方纔他一直在說話，竟未曾察覺，顧七絕一邊扇火，一邊聽他說完所有秘聞，一邊把控藥湯火候，一邊冷靜思索對策。
一心四用。
藥老忽然笑了。
“果然是劍主。即便隻有築基三層的修為，這顆心，依舊是當年那顆傲視三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