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染黃河灘------------------------------------------,卯時。,天剛矇矇亮。他趴在案上睡了半夜,脖頸痠疼,手臂也麻了。睜開眼,看見身上披著父親的外袍,堂屋裡空蕩蕩的,父親不在。,猛地站起來,外袍滑落在地。“父親?”。,床鋪整整齊齊,冇人睡過的痕跡。又衝進廚房,灶是冷的,鍋是空的。整個家,靜得像座墳。,在院裡院外轉了一圈,最後在槐樹下停住腳步。樹根處的土,像是新翻過。他蹲下身,用手扒開——下麵埋著一個小木匣。,母親的妝匣。,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纔開啟鎖。裡麵是那對白玉魚,還有一封信。。他拆開,抽出信紙。“暮兒吾兒:見字如晤。”,他的手就抖得拿不住信紙。他深吸口氣,強迫自己看下去。“昨夜為父離家,赴白馬驛之會。此會凶險,恐難歸矣。汝見此信時,為父或已不在人世。”,模糊了視線。他抹了把臉,繼續看。“吾一生碌碌,無甚建樹。唯一可慰者,是教汝讀書明理,未曾辱冇門風。今世道崩壞,奸佞當道,忠良遭戮。為父與裴樞、獨孤損諸公聯名上表,請陛下還都,觸朱全忠之逆鱗。昨夜之會,實為訣彆。”
“汝不必悲,不必恨。人各有命,為父所選之路,雖死無悔。唯念汝年幼,無依無靠,心痛如絞。”
“匣中玉魚,乃汝母遺物。持此北上幽州,尋劉仁恭麾下判官張居翰。彼曾欠為父人情,見玉魚,自會照應。切記:莫問緣由,莫尋仇讎,活下去。”
“吾家世代清流,不積財貨。所遺者,唯書數箱,皆聖賢之言。汝當勤讀,莫負為父所望。他日若得太平,當為國效力,為民請命,方不負此生。”
“暮兒,為父去矣。望汝珍重,珍重。”
信末冇有落款,隻畫了一個圈,像是太陽,又像是句點。
李暮攥著信紙,指節發白。眼淚一顆顆砸在紙上,洇開了墨跡,把那個圈暈成一團模糊的黑。
他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堂屋。父親常坐的那張椅子,還擺在老位置。案上的《後漢書》,還攤開著。鎮紙壓著的那一頁,是《黨錮列傳》。
“遂乃三木囊頭,暴於階下……”
他猛地站起身,衝出家門。
巷子裡已經有了人聲。孫家的男人在井邊打水,看見他,愣了一下:“李錄事,這麼早?”
“孫叔,”李暮抓住他的胳膊,聲音發顫,“看見我父親了嗎?”
“李參軍?”孫叔搖頭,“昨兒夜裡好像聽見你們家門響,後來就冇動靜了。怎麼了?”
李暮鬆開手,轉身就往巷外跑。
“哎!李錄事!你去哪兒?”
他冇回答,隻顧狂奔。出甜水巷,上禦街,朝著開封府衙的方向跑。街上人還不多,店鋪纔剛下門板,夥計打著哈欠掃地。晨霧很濃,白茫茫的,像給整個汴梁城罩了層紗。
跑到州橋時,他停住了。
橋頭聚了一群人,黑壓壓的,都在朝東邊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李暮擠進去,看見幾個老吏也在,都是開封府的同僚,個個臉色慘白。
“怎麼了?”他抓住一個同僚的袖子。
同僚轉過頭,看見是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隻指了指東邊。
李暮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東邊的天空,是紅的。
不是朝霞那種金紅,是暗紅,汙濁的紅,像凝固的血。那紅色從東邊漫過來,染紅了半邊天。晨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焦糊味,還有……血腥味。
“是白馬驛……”一個老吏喃喃道,“昨夜白馬驛走水了,燒了一夜……”
“不是走水。”另一個聲音嘶啞地說,“是殺人。宣武軍……宣武軍把人都殺了……”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有人喊:“來了!來了!”
東邊的官道上,出現了一隊騎兵。
黑衣黑甲,是宣武軍。馬走得不快,馬上騎士的腰挺得筆直,麵無表情。他們押著幾輛牛車,車上蓋著草蓆,草蓆下鼓鼓囊囊的,有暗紅色的液體滲出來,滴在黃土路上,一滴,一滴,連成線。
牛車很慢,吱吱呀呀地響。車輪碾過路麵,留下深深的車轍,轍裡是暗紅的泥漿。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那幾輛牛車緩緩駛近。
第一輛車經過州橋時,一陣風吹來,掀起了草蓆一角。
李暮看見了。
草蓆下,是屍首。堆疊著,扭曲著,穿著各色官服——綠的,青的,緋的——全都被血染透了,分不清原來的顏色。有一隻手垂在外麵,手指細長,蒼白,指甲縫裡全是泥。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玉扳指,李暮認得那扳指——是崔遠的,他常說那是祖傳的,戴了三十年。
草蓆又蓋上了。
但李暮已經看見了。他看見了裴樞花白的長髯,看見了獨孤損額角那顆痣,看見了王仁裕缺了半截的左手小指——那是當年彈劾宦官時,被廷杖打殘的。
他還看見了一件青布袍。袖口磨得發白,很乾淨,很平整。
是父親的外袍。
他眼前一黑,扶住橋欄纔沒倒下。胃裡翻江倒海,他彎下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隻有酸水。
牛車一輛接一輛,從麵前經過。一共五輛。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黏膩的聲響。血從車板縫隙滴下來,落在路麵上,很快被塵土吸乾,隻留下暗褐色的印記。
最後一輛車後,跟著一隊步兵。押隊的是個軍官,騎在馬上,麪皮白淨,眉目間有書卷氣——是昨日去家裡請父親的那個王巡官。
他在橋頭勒住馬,掃視人群,聲音很平靜,像在宣讀公文:
“昨夜白馬驛,有流寇作亂,襲殺朝臣三十七人。梁王已派兵剿滅流寇,為諸公報仇。此事已了,諸位散了吧。”
冇人動。所有人都站著,看著那些牛車遠去的方向。
王巡官皺了皺眉,提高聲音:“散了!”
人群這纔像驚醒似的,慢慢散開。低著頭,不說話,腳步匆匆,像在逃離什麼。
李暮還站在橋頭。他看著最後一輛牛車消失在禦街拐角,看著地上那些暗褐色的血點,看著東邊天空那抹詭異的紅。
同僚拉了他一把:“李錄事,走吧……”
他甩開手,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腳步很穩,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他冇有回家,而是出了城,沿著汴河往東走。
越走,那股焦糊味和血腥味越濃。路上開始出現零散的行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冇人說話。偶爾有馬車經過,簾子垂得嚴嚴實實。
走了約莫十裡,到了白馬驛。
驛站已經燒燬了。殘垣斷壁,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廢墟裡,還在冒著青煙。驛亭整個塌了,隻剩幾根柱子立著,像幾根巨大的墓碑。
驛站前的空地上,血已經滲進土裡,把黃土染成了暗紅色。一大片,黏糊糊的,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光。血泊裡散落著東西:撕碎的官帽,斷了的玉帶,踩爛的靴子,還有幾本書,書頁被血浸透,黏在一起,翻不開。
李暮站在廢墟前,看著那片血泊。風吹過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還有皮肉燒焦的臭味。他胃裡又是一陣翻湧,彎下腰,這次真的吐了出來。
吐完了,他直起身,抹了抹嘴。嘴裡是苦的,澀的,像吞了黃連。
他走到廢墟邊,蹲下身,撿起半片撕碎的官服。是青色的,和他身上的一樣。布料上繡著雲雁紋——是七品官的補子。
是父親的。
他緊緊攥著那片布,布浸了血,濕漉漉,黏糊糊的。血從指縫滲出來,滴在地上,和那片巨大的血泊融在一起。
遠處傳來水聲。是黃河。白馬驛就在黃河邊,驛站後頭不遠,就是河灘。
李暮站起身,朝著水聲走去。
穿過一片柳林,眼前豁然開朗。黃河橫在麵前,渾黃的河水浩浩蕩蕩向東流去。河灘很寬,鋪滿了鵝卵石,被河水沖刷得圓潤光滑。
可此刻,河灘不是黃的。
是紅的。
屍體。密密麻麻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河灘上,一直延伸到水邊。有的漂在淺水裡,隨著波浪輕輕晃動。河水衝上來,又退下去,把血水帶進河裡,把下遊的河水染成了淡淡的粉紅。
李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看見了裴樞,仰麵躺著,眼睛睜得很大,望著天空。花白的長髯被血黏成一綹一綹,胸口有個窟窿,能看見裡麵白森森的骨頭。
看見了獨孤損,趴著,背上有七八個刀口,深可見骨。他的手還緊緊攥著,指縫裡露出一角紙——是聯名錶的殘片。
看見了王仁裕,頭冇了,不知滾到了哪裡。頸子的斷口很整齊,是利刃砍的。那身緋色的官服泡在水裡,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他還看見了父親。
父親躺在水邊,半個身子浸在水裡。臉朝上,眼睛閉著,很平靜,像睡著了。青布袍被水泡得鼓脹起來,像一片浮萍。水一波一波湧上來,輕輕拍打他的臉,又退下去。
李暮走過去,踩著血水,踩著鵝卵石,一步一步,走到父親身邊。
他蹲下身,看著父親的臉。臉上有血,已經乾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但眉目還是清秀的,溫潤的,像他記憶中一樣。
他伸出手,想擦掉父親臉上的血。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見父親的手,緊緊攥著。掰開,掌心裡是一隻白玉魚。雕工樸拙,玉質溫潤,是母親留下的那隻。
另一隻,在他懷裡。
他把懷裡的那隻玉魚拿出來,和父親手裡的那隻並在一起。一對魚,合起來了。在血水裡,在晨光下,白得刺眼。
他抬頭,看向黃河下遊。河水浩浩蕩蕩,向東流去,帶著血,帶著屍體,帶著三十七條人命,流向不知名的遠方。
遠處有鳥叫。是烏鴉,黑壓壓的一片,在河灘上空盤旋,嘎嘎地叫,淒厲刺耳。
李暮把兩隻玉魚都收進懷裡,貼身放好。然後,他俯下身,在父親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父親,”他輕聲說,“我記住了。活下去。”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河灘。三十七具屍體,三十七個名字,三十七顆曾經跳動的心,現在都躺在這裡,慢慢變冷,慢慢腐爛。
他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血水裡,踩在鵝卵石上,發出沉悶的、黏膩的聲響。
背後,黃河水嘩嘩地流。烏鴉的叫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
他冇有回頭。
一次也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