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馬驛前夜------------------------------------------,亥時。,甜水巷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月光很好,照得巷子裡的青石板路一片銀白,像鋪了一層霜。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門楣——黑漆木門,銅環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這門,他住了二十年。今夜,許是最後一次從這扇門裡出來了。“父親。”,手裡提著燈籠。燭光跳動著,映著他年輕的臉,那臉上有擔憂,有不安,還有些許茫然。“不是讓你睡麼?”李昉輕聲說。“睡不著。”李暮低下頭,“父親要去哪兒?”,伸手接過燈籠:“去會幾個朋友。你回屋去,把門閂好。無論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父親……”李暮抬起頭,眼圈紅了,“能不去麼?”,看了很久。月光下,兒子的眉眼像極了亡妻,清秀,溫潤,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氣。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有些事,得去。”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暮兒,你記住。人活一世,總有些東西,比命重要。”“比如什麼?”“比如道義,比如氣節,比如……”李昉頓了頓,目光望向巷子儘頭,“比如對得起讀過的書,對得起自己的心。”,提著燈籠,轉身走進月色裡。青布袍的下襬在風裡輕輕飄動,像一片孤零零的葉子。,看著父親的背影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巷子拐角。他關上門,閂好,背靠在門上,緩緩滑坐到地上。,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
出甜水巷,沿汴河往東,過州橋,再往南,是出城的官道。但李昉冇走官道,他拐進一條小巷,七繞八繞,最後在一座廢棄的祠堂後門停下。
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院裡荒草叢生,殘破的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正殿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幾個人影。
他推門進去。
殿裡聚了七八個人,都穿著深色的常服,像尋常文人聚會。可每個人臉上,都凝著化不開的沉重。
“文度來了。”坐在主位的裴樞抬起頭。他比李昉大幾歲,清瘦,三綹長髯已經花白,在燭光下泛著銀光。
“裴公。”李昉拱手。
“坐。”裴樞指了指身邊的位置。
李昉坐下。他環視一圈,都是熟麵孔:工部侍郎獨孤損,秘書少監崔遠,右拾遺王仁裕,還有幾個禦史台的同僚。每個人麵前都有一杯茶,但冇人動。
“都到齊了。”裴樞開口,聲音低沉,“三十七人,今夜能來的,都在這裡了。”
“其他人呢?”李昉問。
“有的托病,有的出城,有的……”獨孤損苦笑,“連門都不開。”
殿裡靜了一瞬。供桌上的蠟燭爆了個燈花,劈啪一聲。
“罷了。”裴樞擺擺手,“人各有誌,強求不得。能來的,都是想清楚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捲紙,攤在桌上。是聯名錶的草稿,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李昉看見自己的名字在中間,墨跡很新,是前日才署上的。
“這表,明日一早送出城,快馬加鞭送往洛陽。”裴樞的手指劃過那些名字,“朱全忠的眼線遍佈全城,這表一送出去,你我這些人,便是他眼中釘,肉中刺。”
“那又如何?”王仁裕拍案而起,“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等聯名請陛下還都,乃是臣子本分!他朱全忠再跋扈,還能把我們都殺了不成?”
冇人接話。燭光跳動著,映著一張張凝重的臉。
“能。”李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他能,而且會。”
所有人都看向他。
“白馬驛。”李昉吐出三個字。
空氣彷彿凝固了。供桌下的老鼠窸窣跑過,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兩個月前,白馬驛。三十多個朝臣,一夜之間,全死了。屍首扔進黃河,連收屍的家屬都被亂箭射回。朝廷說是“流寇所為”,可誰都知道,流寇哪有本事在汴梁城外劫殺朝臣?又哪有膽量對抗宣武軍?
“文度的意思是……”崔遠的聲音發顫。
“我的意思是,”李昉看著眾人,一字一句,“今夜之後,你我之中,或許有人再也回不了家。或許明日,白馬驛的慘劇就會重演。諸位,都想清楚了嗎?”
沉默。長久的沉默。
隻有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風吹荒草的沙沙聲。
“想清楚了。”獨孤損第一個開口,他端起麵前的茶杯,手在微微發抖,但聲音很穩,“二十年前,我中進士時,在雁塔下題詩:‘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鬚生入玉門關’。如今國將不國,若因怕死而退縮,豈不愧對當年誓言?”
“我也想清楚了。”王仁裕也端起茶杯,眼圈發紅,但腰挺得筆直,“我王家世代忠良,祖父死於黃巢之亂,父親死於宦官之手。到我這一代,若因畏死而苟且,九泉之下,有何麵目見祖宗?”
一個接一個,眾人都端起了茶杯。手都在抖,茶盞碰得叮噹響,但冇有一個人放下。
最後輪到李昉。他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輕輕晃了晃。茶水漾開漣漪,映著燭光,像碎了一池的金子。
“諸公,”他抬起頭,環視眾人,“今夜一彆,或許再無相見之日。李昉在此,以茶代酒,敬諸公——”
他舉起茶杯:“敬清白,敬氣節,敬這破碎的山河,還有你我心中,那點未滅的星火。”
“敬星火!”眾人齊聲,仰頭飲儘。
茶是苦的,澀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像吞了一把沙子。
飲罷,裴樞收起聯名錶,仔細卷好,塞進一個防水的油布筒裡。他將筒子交給身邊一個年輕人——是他的侄兒,才十八歲,穿著樸素的布衣,臉上還帶著稚氣。
“出城後,一路往西,不要停。到了洛陽,親手交給張相。”裴樞盯著侄兒的眼睛,“記住,人在,信在。人不在,信毀。寧可燒了,也不能落在朱全忠手裡。”
“侄兒明白。”年輕人接過油布筒,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性命。
“走吧。現在就走,從後門出,走小路。”
年輕人跪下,對著眾人磕了三個頭,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聲消失在夜色裡,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無聲無息。
“我們也該散了。”裴樞站起身,“各自回家,該交代的交代,該安排的安排。明日……聽天由命吧。”
眾人起身,互相拱手,無言。冇有道彆,因為冇有必要。這一彆,或許就是永彆。
李昉最後一個走出祠堂。月光很亮,照得荒草叢生的院子一片淒清。他站在院中,回頭看了一眼正殿。窗紙上的燈還亮著,裴樞一個人坐在那裡,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他冇有回去,轉身走進夜色。
回甜水巷的路,李昉走得很慢。
路過州橋時,他停下腳步,扶著橋欄,看著橋下的汴河。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緩緩向東流去。這河,他看了四十年。小時候,父親牽著他的手在橋上走,指著河水說:“這水,從洛陽來,到揚州去。流經之地,皆是大唐疆土。”
如今,洛陽的皇帝形同虛設,揚州的楊行密自立為王。這河,還流著,可流經的,已不是從前的江山了。
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他繼續往前走。巷子裡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都熄了燈,隻有幾扇窗戶還透著微光。路過孫家時,他聽見裡麵傳來孩子的哭聲,很快被母親捂住,隻剩壓抑的嗚咽。
推門回家。院裡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像一張網。
堂屋裡亮著燈。李暮趴在案上睡著了,手邊還攤著那捲《後漢書》。燭淚積了厚厚一堆,燭火跳動著,映著他熟睡的臉。
李昉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走過去,拿起一件外袍,披在兒子身上。
李暮動了動,冇醒,嘴裡含糊地囈語著什麼。
李昉在兒子對麵坐下,鋪開紙,研墨,提筆。筆尖懸在紙上,良久,落下。
“暮兒吾兒:見字如晤。”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寫幾句,停一停,想一想,又繼續寫。燭光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信寫了三頁。寫罷,他拿起信紙,輕輕吹乾墨跡,摺好,塞進一個普通的信封。冇有題款,冇有落款,隻在信封背麵,用指尖蘸了茶水,寫了一個極小的“暮”字。
那水跡很快就乾了,看不出痕跡。
他將信和那對白玉魚一起,放進一個小木匣裡。匣子是樟木的,是亡妻的妝匣,用了二十年,邊角都磨圓了,還留著淡淡的脂粉香。
放好,鎖上。鑰匙是銅的,拴著一根褪色的紅繩——是當年成親時,妻子編的。
他拿著木匣,走到院裡的槐樹下。樹根處有個洞,小時候李暮常把捉來的蟋蟀養在裡麵。他蹲下身,撥開雜草,將木匣小心地放進去,又用土掩好,踩實。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抬頭,月亮已經偏西了,星光稀疏,天色隱隱透出灰白。
快天亮了。
他回到堂屋,吹滅燈,在兒子對麵坐下。就著窗外的微光,看著兒子熟睡的臉。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都像極了亡妻。
“你娘走的時候,”他輕聲說,像在說給自己聽,“拉著我的手說,要我把你養大,教你讀書,教你做人。教你……做個清白正直的人。”
“我做到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苦澀,“可這世道,容不下清白,容不下正直。”
李暮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翻了個身。
李昉不再說話,隻是看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東方泛出魚肚白,直到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紙,照在兒子臉上。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青布袍有些舊了,袖口磨得發白,但很乾淨,很平整。
推門出去。晨風很涼,帶著露水的濕氣。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像在低語。
他走到巷口,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甜水巷還在沉睡。炊煙還冇起,雞還冇鳴,隻有早起的麻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
這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可他今天,或許回不來了。
但他不後悔。
人活一世,總有些東西,比命重要。
比如道義,比如氣節,比如對得起讀過的書,對得起自己的心。
他轉過身,朝著巷子外,朝著漸漸亮起來的天光,邁開了步子。
腳步很穩,很沉。
像去赴一場早就約定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