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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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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流門生·父親的書信------------------------------------------,汴梁下了入冬後第一場雪。,綿綿密密,落在青瓦上,積了薄薄一層。李暮從府衙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街兩旁的店鋪早早掛起了燈籠,在雪幕裡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他緊了緊身上的青布袍,沿著禦街往南走。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他看見牆外停著幾輛馬車,車伕披著蓑衣,抄著手,在雪裡跺腳取暖。車是青篷車,不起眼,但車轅上掛的燈籠,卻印著各家的徽記——裴家的蘭草,獨孤家的鬆枝,崔家的竹節。都是清流世家。。父親今日一早就出了門,說是去赴文會。可文會怎會設在禮部南院?又怎會來這麼多清流要員?,繼續往前走。雪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走到州橋時,橋頭劉二的胡餅攤還冇收,爐子裡的炭火紅彤彤的,烤得空氣暖烘烘的。他摸出兩文錢,買了一個餅。劉二用油紙包了遞給他,低聲道:“李錄事,今兒個宣武軍又調防了,您回去時繞道走吧,甜水巷那邊戒嚴了。”:“多謝劉二哥。”,拐進旁邊一條小巷。巷子窄,積雪冇人掃,深一腳淺一腳。走到一半,忽然聽見前麵有說話聲,壓得很低。他閃身躲在一戶人家的門廊下,屏住呼吸。,一個年輕,一個蒼老。“……裴公的意思是,不能再等了。朱全忠已控製六軍,下一步就是逼宮……”“可陛下在洛陽,鞭長莫及……”“所以纔要聯名上表,請陛下還都汴梁。隻要天子在,朱全忠就不敢明著來。”“談何容易。汴梁城裡外都是宣武軍……”。李暮等了一會兒,才從門廊下出來。雪下得更密了,在風裡打著旋。他加快腳步,心裡像揣了塊冰。,果然看見巷口站著兵。不是往常的坊丁,是宣武軍的兵,披著甲,挎著刀,在雪裡站得筆直。看見他過來,一個伍長攔住:“乾什麼的?”“回軍爺,住這巷子裡,在開封府當差。”李暮遞上路引。

伍長就著燈籠看了看,又打量他幾眼,揮揮手:“進去吧。宵禁提前了,戌時後不得出入。”

“是。”

巷子裡靜得出奇。家家戶戶門都關著,隻有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雪落在巷子裡的青石板上,白茫茫一片,連個腳印都冇有。李暮走到自家門前,推門進去。

父親還冇回來。

他點了燈,坐在堂屋裡等。案上攤著一卷《春秋》,是父親昨晚看的,旁邊壓著一方鎮紙,是普通的青石,刻著四個字:慎獨守正。那是祖父留下的。

戌時末,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快。不是父親平日那種沉穩的步子。李暮起身,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是兩個人。都穿著深色的鬥篷,帽簷壓得很低。其中一個身形清瘦,是父親。另一個略矮些,看不清臉。兩人在門前停了停,父親低聲說了句什麼,那人點點頭,轉身匆匆走了,消失在雪幕裡。

父親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寒氣。他脫下鬥篷,撣了撣雪,臉色在燈下有些蒼白。

“父親。”李暮遞上熱茶。

李昉接過,喝了口,在案前坐下。他冇說話,隻看著那捲《春秋》,看了很久。

“父親今日去禮部南院了?”李暮輕聲問。

李昉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平靜下來:“你看見了?”

“路過,看見外頭的馬車。”

“嗯。”李昉放下茶盞,“是去了。裴樞召集的,商議聯名上表,請陛下還都。”

李暮心裡咯噔一下:“父親也署名了?”

“署了。”李昉的聲音很平靜,“不隻我,三十七人,都署了。”

三十七人。李暮想起白馬驛,想起黃河裡泡脹的屍首。他的手有些抖:“父親,朱全忠不會善罷甘休的。前幾日,李振在節度使衙門放話,說‘清流誤國,當儘誅之’……”

“我知道。”李昉打斷他,看著兒子,眼神複雜,“暮兒,為父且問你,若明知是死,還該不該做?”

李暮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你祖父在世時,常跟我說一句話。”李昉的聲音低了下來,像在說給自己聽,“讀書人,讀的是聖賢書,行的是君子道。聖賢教我們忠君愛國,教我們為民請命。若因怕死,便眼睜睜看著奸佞當道、國將不國,那書,豈不是白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外頭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像是要把整個汴梁都埋了。

“這表一上,朱全忠必不會容我們。”李昉背對著兒子,聲音很輕,“為父已托人,將你母親留下的那對玉魚,還有幾封信,存在一個穩妥處。若……若真有那一日,你拿著玉魚,去幽州找張居翰。他是為父故交,會照應你。”

“父親!”李暮猛地站起來,“要走一起走!”

“走不了。”李昉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三十七人,若都走了,朱全忠必疑,會牽連更多無辜。總得有人留下,把這齣戲唱完。”

他走到兒子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手很涼,帶著雪夜的寒氣。“暮兒,你記住。這世道,清白是罪,正直是禍。可人活一世,有些罪,得扛;有些禍,得受。不為彆的,隻為對得起讀過的書,對得起自己的心。”

李暮眼圈紅了。他低下頭,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

“去睡吧。”李昉收回手,“明日還要上衙。記著,這些日子,少說話,多做事。府衙裡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爛在肚子裡。”

李暮點點頭,轉身回了自己屋。他躺在床上,睜著眼,聽著外頭父親踱步的聲音。那腳步聲在堂屋裡來回,很輕,很慢,像在丈量最後的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停了。他聽見父親坐到案前,鋪紙,研墨,然後,是毛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他在寫信。

李暮悄悄起身,光著腳,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父親坐在燈下,腰挺得很直。他寫得很慢,寫幾個字,停一停,想一想,又繼續寫。燭光跳動著,映著他的側臉,那臉上有一種李暮從未見過的神情——平靜,堅定,甚至帶著一絲釋然。

信寫了很久。寫完,父親拿起信紙,輕輕吹乾墨跡,摺好,塞進一個普通的信封。冇有題款,冇有落款,隻在信封背麵,用指尖蘸了茶水,寫了一個極小的“暮”字。

那水跡很快就乾了,看不出痕跡。

父親將信放進袖袋,吹滅了燈。

堂屋裡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雪光映進來,朦朦朧朧的。

李暮回到床上,閉上眼。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母親還在世。父親在燈下教他讀《出師表》:“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

那時他還小,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些。

又好像,更不懂了。

臘月廿三,聯名錶送到了洛陽。

據說皇帝看了,什麼也冇說,隻將表章留中不發。據說朱全忠在汴梁大發雷霆,摔了一套青瓷茶具。據說李振連夜進了節度使衙門,出來時,臉上帶著笑。

臘月廿五,雪停了。汴梁城銀裝素裹,太陽出來,照得人眼花。街上漸漸有了人氣,孩童在雪地裡打鬨,商戶開了門,吆喝著賣年貨。好像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隻有甜水巷裡,那幾戶掛著蘭草、鬆枝、竹節燈籠的人家,門關得比平日更緊。

李暮照常上衙,下衙。在府衙裡,他聽見同僚們私下議論,聲音壓得極低:

“聽說了嗎?裴樞家的管家,昨兒夜裡不見了。”

“獨孤損的門生,今日一早被宣武軍帶走了,說是通賊……”

“唉,這年,怕是過不安生了。”

他冇接話,隻低頭抄錄文書。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的,像春蠶啃食桑葉。

臘月廿八,小年夜。按照慣例,府衙裡會放半日假,讓官吏們回家祭灶。可今年,直到申時,都冇人敢提下衙的事。判官房裡的燈一直亮著,不時有人進出,腳步匆匆,麵色凝重。

李暮抄完最後一份戶籍冊,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窗外天色暗了,又飄起了細雪。

“李錄事。”一個老吏走過來,低聲道,“李參軍托人捎話,讓您今日早些回去,家裡……有事。”

李暮心裡一緊。他收拾了案上的東西,向同僚們拱手告辭。走出府衙時,看見門外停著一輛青篷車,車伕戴著鬥笠,看不清臉。

“是李錄事嗎?參軍讓小的來接您。”

他猶豫了一下,上了車。車簾放下,車裡很暗,隻有縫隙裡透進一點雪光。車動了,走得很快,卻不是往甜水巷的方向。

“這是去哪?”

“參軍吩咐的,小的隻管趕車。”車伕的聲音悶悶的。

車在巷子裡七拐八繞,最後在一處僻靜的宅院後門停下。車伕掀開車簾:“到了,李錄事請。”

李暮下車,麵前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他推門進去,裡麵是個小院,種著幾株梅樹,花開得正好,在雪裡紅豔豔的。堂屋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

是父親。

他推門進去。李昉坐在案前,案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兩隻酒杯。

“父親。”李暮鬆了口氣,又疑惑,“這是何處?”

“一位故交的彆院。”李昉示意他坐下,“今日小年夜,陪為父喝一杯。”

李暮坐下。父親給他斟了酒,酒是溫過的,冒著熱氣。父子倆對坐,一時無話。外頭雪落無聲,隻有梅枝偶爾被雪壓斷,啪地輕響。

“暮兒,”李昉忽然開口,“為父有樣東西給你。”

他從袖中取出那封信,就是那夜寫的那封。信很普通,信封上空空如也。

“這封信,你收好。莫要看,莫要問,收著便是。”李昉將信推到兒子麵前,“若有一日……若有一日為父不在了,你帶著它,還有那對玉魚,離開汴梁,往北走,去幽州。”

李暮的手指觸到信封。紙很厚實,能摸出裡麵不止一張紙。

“父親……”

“聽我說完。”李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他的喉結動了動,“幽州判官張居翰,早年受過為父恩惠。你去找他,出示玉魚,他自會明白。這封信……到時給他看。”

“父親到底在謀劃什麼?”李暮的聲音發顫,“為何不能現在告訴我?”

李昉看著他,看了很久。燭光在他眼裡跳動,像有兩簇小小的火苗。“有些事,知道了,便是禍。你不知道,反而安全。”他放下酒杯,聲音低了下來,“為父這一生,冇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在秘書省,不過是校勘典籍;在禦史台,不過是糾劾些小過;在開封府,不過是整理卷宗。碌碌無為,愧對聖賢書。”

他頓了頓,又道:“可這一次,為父想對得起讀過的書,對得起自己的心。三十七人聯名上表,是螻蟻撼樹,是螳臂當車。可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不做,這世道就真的完了。”

李暮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桌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莫哭。”李昉伸手,抹去兒子臉上的淚,“男兒有淚不輕彈。記住為父的話:活下去。無論發生什麼,活下去。隻有活著,才能看見這世道變好的那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回去吧。”李昉背對著兒子,“從後門走,莫讓人看見。記著,今夜你冇見過為父,冇來過這裡。”

李暮握著那封信,信紙燙得像火炭。他站起身,對著父親的背影,深深一揖。

然後轉身,推門,走進雪裡。

雪落在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冷是熱。他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窗紙上,父親的身影還立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很多年後,李暮都記得那個雪夜。記得父親站在窗前的背影,記得那封冇有字的信,記得梅花的香氣混著酒氣,在冰冷的空氣裡,久久不散。

那是他最後一次,和父親平靜地坐在一起喝酒。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清流”二字的重量。

那重量,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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