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知道。
那晚薑綰心是如何用一把匕首插入祖母的肚腹,如何……吞吃了祖母的肝臟。
他當時雖然不能掌控自己的身體,卻是眼睜睜看著的。
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他腦子裏,怎麼也忘不掉。
回到那個家,難免就會想起當時的情形。
不僅是祖母,還有慘死的梅姨娘,上吊而死的薑玨。
那個府邸,如今陰森森的,就跟個鬼窟一樣,連白天的陽光都照不透廊下的陰影。
可現在,他和薑綰心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他如果還想有前程,有未來,為今之計,就隻能聽府君的。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薑綰心抱著他的手臂,沒有鬆手。
馬車顛簸了一下,她皺了皺眉,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兄長,”她的聲音更低了,“我這兩天,總覺得肚子疼……”
薑珩的眼皮猛地一顫。
他下意識地垂眼,目光落在薑綰心按在小腹上的手,又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
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薑綰心的肚子。
說不上來什麼緣故,那肚子裏懷的雖是太子的種,可他總覺得那胎來得不正。
光是想起來為了懷這個孩子,薑綰心都吃了些什麼……他就覺得渾身發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麵爬。
可府君在他身體裏時確實說過,這一胎,就是太子的種。
而他也眼睜睜看著的,妹妹除了與太子,並未與別的男子有過肌膚之親……
這一胎,也隻能是太子的孩子!
“兄長,”薑綰心又開口了,聲音小小的,“我想……能不能去玄都觀,上炷香?”
薑珩皺眉看她。
薑綰心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陛下已經下旨,說讓澹臺仙師接管玄都觀。京城裏都在傳,說澹臺仙師和雲昭不對付,我去尋他,應該不會出岔子吧?”
薑珩沒有說話。
他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車簾的縫隙處,那裏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天光。
玄都觀……澹臺晏……他在心裏把這兩個名字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幾遍,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可又說不上來。
“隻是上炷香。”薑綰心又道,聲音軟得像在撒嬌,“我這兩天心裏不踏實,想去求個心安。兄長若是不放心,陪我去就是了。”
薑珩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隻上香,不多待。完事立刻回家。”
薑綰心臉上綻出一個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車廂裡,竟有種說不出的乖巧溫順。
她重新靠回薑珩肩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轆轆前行,朝著薑府的方向駛去。
*
昭明閣。
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將院子照得昏黃而溫暖。雲昭屏退了外人,隻留了鄭氏母女在廳中。
鶯時端上來一盞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正廳裡瀰漫著湯藥苦澀的氣息,混合著安神香淡淡的清甜。
雪信端上來剛煎好的湯藥,鄭氏一手牢牢攥著女兒的手腕,皺著眉頭將那一碗黑漆漆的葯汁灌了下去。
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頭,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比起這些日子心裏的苦,葯這點苦澀能算什麼。
緊接著,雪信又端來一碗清粥,配著一碟醬瓜、一碟炒蛋。
鄭氏也不多言,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雲昭坐在對麵,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鄭氏能好好吃藥,能吃下飯食,說明心氣還在。
隻要心氣還在,再大的難關也能闖過去。
鄭氏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沉默片刻,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頭的問題:“昭兒,你方纔說的那個什麼降頭……能解嗎?”
雲昭沉吟片刻,斟酌著用詞:“情降與別的降頭不太一樣,比較棘手。”
她見鄭氏臉色又白了幾分,放緩了語速,儘可能說得明白些,
“尋常降頭,或是害人性命,或是叫人神智錯亂,解法雖然複雜,但總歸有跡可循。
可情降不同,它是用施降者的精血餵養,一點點滲入血脈,與人的情愫糾纏在一起。
到最後,被下降的人會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心意,哪些是降頭催生出來的。”
李灼灼在一旁聽得心急,忍不住追問:“阿昭,那我爹……是不是因為中了這個降頭,才對那個女人……對那個女人言聽計從,什麼都依著她?”
雲昭看了她一眼,遲疑了一瞬,還是搖了搖頭。
她不想讓李灼灼失望,可這種事上不能撒謊。
“降頭應該是這幾日才種上去的。”
鄭氏怔了一下,隨即慘然一笑。
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隻有一種被生活反覆捶打之後、什麼都看得明白的疲憊和心寒。
“我明白,”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對鄭芷沅做出那些事……對她的心思,對她的縱容,讓她生下孩子——
都是出自他的本心。並非被降頭蠱惑。”
她頓了頓,像是把什麼東西從心裏剜出來一般,輕聲道:
“唯有今日鬧來昭明閣,纔是被降頭控製。從前那些……是他自己願意的。”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李灼灼咬著嘴唇,眼眶紅了,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這東西這麼厲害?”她的聲音有些啞,“才種了幾天,就解不了了?”
雲昭想了想,決定把話說清楚:“尋常降頭,隻要找到施降者,逼她交出解藥,或是將人除去,多半能解。可情降——”
她頓了頓,“哪怕下降頭的人死了,也不一定能解。
我剛纔看他身上的印記,是情降中最為陰毒的‘纏心降’。
除非下降的人主動用自己的心頭血來解,還得雙方都配合才行——
她願意放,他願意醒。”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
小鄭氏怎麼可能願意?她費盡心機種下這降頭,為的就是把李懷信牢牢攥在手心裏。
如今降頭已成,她得意還來不及,怎會主動解除?
鄭氏喃喃道:“那就是真沒有辦法了。”
雲昭沒有立即接話。她心裏隱隱有個想法,但那想法太過冒險,時機也不成熟。
小鄭氏如今正是得意的時候,狐狸尾巴才剛剛露出來。且先看著,看她還能鬧出什麼花樣來。
鄭氏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那雙眼睛裏有了決斷:“昭兒,我想好了。我們不回英國公府了。但也不能去住客棧——我帶灼灼去尋她祖父。”
李灼灼聽得微微一怔。
鄭氏繼續道:“你爹爹這個情形,救不救得回來,我不知道。
但我如果真跟你爹爹和離,拋下偌大的家業不管,你幾個兄長怎麼辦?
他們戍邊的戍邊,外派的外派,家裏沒個主事的人,那賤人豈不是要把整個國公府都翻過來?
他們在外麵拚死拚活,掙回來的家業,憑什麼拱手讓給她鄭芷沅?!”
李灼灼聽著母親的話,那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她一把抱住鄭氏,那聲音又哭又笑:“娘!娘說得對!我都聽孃的!”
鄭氏攥著李灼灼的手,一字一句道:“而且,如若真和離了,灼灼的婚事又該怎麼辦?”
李灼灼急道:“我可以不成親!如果蘇家真是那等嫌貧愛富的人家,大不了我不嫁了!”
鄭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疼愛,也有無奈:“真是孩子話。成親哪有不看對方家世的?
殊不知人家挑咱們,咱們也在挑人家!
我看蘇家那孩子不錯,不論如何,我們都得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讓你祖父知曉。”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冷光:“這李家,還輪不到她鄭芷沅為所欲為。”
雲昭看著鄭氏,見她雖然麵色蒼白,但眼神清明,心氣未散,心中暗暗點頭。
她取出兩張早已繪好的符,遞給鄭氏和李灼灼。
“夫人,這兩張符,務必貼身戴著,可以護你們不被邪法所侵。尋常的魘鎮、詛咒、降頭,都近不了身。”
鄭氏雙手接過,珍重地收入袖中,拉著李灼灼就要行禮。
雲昭連忙扶住。鄭氏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卻穩穩的:“昭兒,今日一切都多謝你。
你放心,等我將重新拿回英國公府,該清算的清算了,該整頓的整頓了——
必少不了你的。”
雲昭聞言也不推拒,唇角彎了彎,露出一絲笑:“那我就等著那一天。”
鄭氏點了點頭,拉著李灼灼的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側過臉,那聲音很輕:“昭兒,你方纔說,那降頭是這幾天才種上去的。
那是不是說明……他從前,至少還有幾分清醒?”
是清醒的,卻還舍不下鄭芷沅……他對自己的真心,還餘幾分?
她這幾十年來為了李家操持家業,生兒育女,到頭來……在他心裏,卻比不過與一個寡婦的床笫歡愉。
這就是男人!
雲昭沒有回答,鄭氏也沒有等她的回答。
她隻是笑了笑,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悵然。
曾經,她是真心以為,她可以和李懷信舉案齊眉,白頭到老的!
……
次日午時。
法場設在西市的十字街口。
那地方平日裏是最熱鬧的所在,賣菜的、賣布的、賣雜貨的,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今日卻清出了好大一片空地,四周站滿了圍觀的百姓。
午時的陽光白晃晃地照下來,將一切都照得無處遁形。
斷頭台立在中央,木板被太陽曬得發白,上麵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暗色痕跡。
劊子手站在一旁,那柄鬼頭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刑場上,薑世安跪在冰冷的地麵上,雙手反綁在身後,髮髻散亂,囚衣破爛。
他的麵前,監斬官端坐案後,案上供著聖旨、硃筆、令簽,兩側刀斧手肅立,刀光森冷。
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人頭攢動,竊竊私語聲嗡嗡地響成一片。
雲昭站在人群後方,一襲素衣,幕笠遮麵。
她身邊站著蘇氏,同樣戴著幕笠,看不清麵容,隻露出一截清瘦的下巴。
“母親,”雲昭低聲問,“您要不要到前麵去?”
蘇氏沉默了片刻,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刑場中央那個跪著的身影上。
那曾經是她丈夫的人,此刻形銷骨立,狼狽不堪,哪裏還有半分當年薑家大爺的風光。
“終歸也做過二十年夫妻。”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雖然這一世姻緣都是他算計我,但正因為如此,總該去看一看他的下場。”
雲昭沒有再說什麼,隻是默默跟在母親身側,走到靠前的一個位置,陪她一起看著。
薑世安跪在刑場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慌亂地掃來掃去,像是在尋找什麼。忽然,他的視線定住了——
他看見了雲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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